这天下午已经是四五点钟的样子,坐在公交车里的田若男紧缩的眉头渐渐舒展了,扭头望着车窗外初春的柳芽,和不知名的各色花朵在清风中左右摇摆,惊喜之余,憋闷心慌的难受劲渐渐缓解了。这是她被植物病人家属辞退,从医院出来溜达散心大半天后正往家返。因连日照顾卧床植物危重病人,昼夜不能休息,致使她的心脏不堪重负难受至极。当她心脏稍微好一点时,想起儿子的高额网贷和以后的生活,心里还是止不住地惆怅起来。
此时正值2020年3月,新冠疫情迅速在全国蔓延。电视、广播、各类新闻里,铺天盖地都在播报疫情实况,宣传防疫措施。街头巷尾再不见往日热闹,每日清晨,小区里都会排起长长的队伍,居民们挨个做核酸采样。大家戴着口罩,彼此隔着距离,安安静静等候,穿着防护服的工作人员忙前忙后,成了那段时光里最常见的景象。
2019年12月,新冠病毒出现,很快四处扩散。一幕幕抗疫画面在眼前浮现:全城静默、驰援武汉、方舱医院、疫苗接种、全民核酸、行程码、健康码、动态清零、精准防控……从最初面对病毒的惶恐,到一步步迎难而上,这段经历,走得格外艰难。
这时,田若男已坦然接受新冠瘟疫所带来的一切,她不由自主地翻看着手机,忽然发现一个家政群发出一则特别的招聘信息,上面写,招聘家庭特护,日工资一天280元,有意者联系,电话......
田若男看着家庭特护这四个字,又看了看280元的高工资,心里就生出无限好奇,拿起手机拨通上面的电话,问:“您好!是您在群里发的招聘信息吗?”“嗯,是的!”接电话的是一个十分亲切和蔼的女人。田若男问:“请问,啥是家庭特护?家庭特护是干啥的?我从没见过这样的招聘启事!”女人没正面回答,却反问道:“你会雾化、吸痰、打胃管、翻身、拍背吗?”田若男说:“会呀,我专门去康复医院培训的!”女人说:“那就行,那你来下户吧!”田若男忽然就怔住了,问:“你说现在?”女人说:“这个岗比较急,病人刚出院回家,急需有专业常识的护工!”田若男想想自己刚刚出现的身体状况,又不敢说出实情,只委婉地说:“可是天马上就黑了,天气又不好,我感冒了,身体不舒服!”
女人说:“病人刚出院,家里谁都不会吸痰,不吸痰,病人随时会有生命危险,帮帮他们吧!”田若男忽然就怔住了,没想到,她刚刚学会的吸痰技术能救人与水火之中,一个中年女人特有的善良和社会责任感就在心中澎湃激荡开来,说:“要不,我回家把东西放下,换身衣服就来!”女人说:“我在病人家等你,你不来,我不走!”田若男忽然就感动了,是那种忽然被信任的感动,说:“把位置发给我,到时,你去车站接我,我初次去,天又黑,怕找不到东家!”女人声音忽然就颤抖了,说:“你一定要戴两个口罩,现在疫情正厉害,放心,我肯定会去车站接你!”
到站了,田若男走下车,抬头望望灰蒙蒙的天,风忽然就大了,好像要下雨,可是想想自己答应的事,想想人命关天,就快步向家走去。半个小时之后,她换了身衣服,简单收拾了一下,背着双肩包就走出了家门。这时,天越来越黑,风越来越大,风中似乎带着雨丝,田若男皱起眉头,快速思索了几秒,想想女人的重托,想想病人家属焦急期待的目光,还是义无反顾地向公交车站走去。
田若男打开手机按着女人发的位置在百度上搜索,确定了方向和路线,这才放下心来闭目养神,因为她知道今晚又将是一个不眠之夜。一个多小时过后,田若男几番倒车之后到达目的地,这时,风一阵阵怒吼起来,刮的人几乎站立不住。她在风中踉跄着打开手机导航,按着语音提示找路,随后给女人打电话。一个头带粉纱巾,身穿黑色大衣的女人出现在小区门口。女人朝田若男挥挥手,田若男也挥手示意,随后,朝女人走过来。女人隔着口罩问:“你是护工师傅?”田若男羞涩地笑笑说:“不敢!不敢!”女人往前带路,说:“这边走!”田若男点点头,紧随其后。
到达小区口,一股风猛烈地吹过来,田若男感觉被掀翻了,女人的身子也飘了起来,她们使劲顶着风,一步步踉跄的往前逼近。躲过风口,女人说:“好大的风啊!”田若男说:“今晚风真大!”女人忽然有些激动,说:“可把你盼来了,要不,今晚我只能住这了!”田若男再次被感动了,问:“你是中介老师?”女人说:“是的,病人家属是我的员工,我不能不管!”田若男心里就被温暖着,多好的领导啊!女人继续往前带路,说:“今天下午已经来过三个护工了,她们啥也不会,只能打发走!”田若男惊讶起来,说:“是吗?”女人说:“现在疫情管控的严,不出来接你,怕保安不让进!”田若男说:“还真是!”说话间,她们穿过小区大院,走进单元电梯,女人按了电梯键,电梯便快速向上。
不多会儿,她们便来到病人家。进了门,女人摘去头巾,脱掉黑色长款大衣,露出一副粉色眼镜和镜片下白皙的皮肤。女人中等身材,不胖不瘦,一身黑色裙装,时髦而大气。田若男眼睛一亮,不由地夸讲道:“老师真漂亮!”此时,田若男也脱掉卡其色卡壳外套,一件蓝色金丝绒旗袍式盘扣上衣,把白皙的脸庞衬的光彩照人,新烫的青年式短发,好看的丹凤眼似一湖清波荡漾,下身是一条浅蓝色微喇叭牛仔裤,脚上是一双白色运动鞋,这一身穿着清丽而别致,女人和病人家属不由地发出感叹:“真是美女!”
田若男桐羞涩地笑笑,说:“我已经老了!还说啥美不美的?”病人家属是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女人,个子不高,但眼睛大大的,穿着一身粉色家居服,一条半长不短的辫子很随意地趴在背上。田若男不由发出感叹:“看来,今晚是美女聚会!”女人说:“你猜我多大?”田若男说:“老师很年轻,有50多岁吧!”女人说:“我已经70多岁了!”田若男和病人家属立马诧异道:“啥?你都70多岁了?真想不到!”
女人说:“你说我都这岁数了,能干啥?说说话,跑跑腿还行,别的就干不了了!”田若男说:“你还干啥活?该想清福了!”女人说:“所以自己开个中介,为老百姓的生活搭搭桥,自己也挣点零花钱!”田若男的心里立马掀起了轩然大波,表情由惊讶,转为感叹,再到折服,道:“你太棒了!”女人从镜片后面露出两只神采奕奕的眼睛,说:“现在营养好,人都不显老,最起码,人得有精神,有事做,人才活的有意思!”田若男赞叹:“看来,我们是遇到神人了。如果我们到你这岁数,活成你这样,我们也知足了!”女人爽朗地笑起来,说:“那以后就叫我乔姐吧!”
随后,乔姐介绍道:“这位护工师傅叫田若男,就叫她小田!”又介绍病人家属,说:“这是我的学生,叫吴美玲,以后就叫她小吴!”最后,介绍病人:“病人叫王福来,就叫他小王好了!”三人就点头道:“听乔姐的!”
这时,田若男抬头环顾四周,但见房子虽然装修不错,但极其的小,整个房子大概有五十多平米,客厅被一个大沙发和茶几就挤得满满的,地上各处脏乱不堪。吴美玲见状说:“好久没在家,我老公一直住院,家里没人收拾,我的一冰箱肉都臭了,烂了!”田若男就笑笑说:“是吗?”随后,走进一个大约十几平米的卧室,乔姐介绍道:“这就是病人!刚出院!”田若男抬头看见一个四、五十岁左右的长条脸,留着平头的瘦弱男人仰卧在床上,男人脖子被气切过套着气切管。见到田若男,脸上勉强挤出点笑容,算是打过招呼了。田若男见状笑笑说:“王哥很年轻,并且很帅!”
王福来得到赞美,瘦骨嶙峋的脸又挤出点笑容算是回音。田若男看见桌上未拆封的机器,问:“这就是吸痰机了?”吴美玲歉意地笑笑,说:“是的!不过,我们都不会用!”田若男也笑笑说:“我也没亲自安装过,不过,我可以试试!”然后,把包装拆开!刚打开,王福来就开始剧烈的咳嗽,昏天黑地地呕吐,一时间,从嘴里,鼻子里,气切口喷出大量白色粘稠液体,接着,嗓子就呼噜呼噜被痰液掐住了。田若男见状,迅速地摸索着把吸痰机安装好,打开开关,带上一次性无菌手套,拿出吸痰管,不带负压地把吸痰管缓缓插进病人的气切管,然后,带上负压手指轻轻转动缓缓往出拉,这时,一串串白色粘稠液就顺着吸痰管快速进入吸痰器。这样,反复操作几遍,病人的痰液被抽出来才渐渐好转过来。
田若男用盐水冲了几次吸痰管,把吸痰管卷起来摘下手套卷到一块儿扔进垃圾箱。乔姐看到此,不由地称赞道:“你的技术真好,又救了他一命!”田若男受到赞美和尊重,笑笑没吱声!乔姐说:“看来,今晚你得受累了!你不来,今晚,我就得在这陪着她。不过,我没你这技术,在这看着也是干着急没办法。可即使没办法,我也得在这看着!”田若男心里忽然温暖起来,说:“乔姐真好,我真没见过这么待员工的老板!”墙上的石英钟已经指向九点半,乔姐站起身说:“今晚,这里就交给你了。不过,你俩要换班休息,不能太累。一天,两天累点还好,时间长了,谁都扛不住!”田若男说:“没问题!有我在,你放心!”然后,跟吴美玲一起往外送乔姐。
这夜,病人没事时,田若男就在外面的沙发上休息。病人难受时,她就赶紧起来,给病人翻身拍背吸痰,喂水。只是刚到一个新环境,病人情况紧急,她就整夜没能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