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杨过从山神庙的干草堆上坐起来,发现黄蓉已经不在身边。她的位置还留着余温,干草上压出一个浅浅的凹痕,像一片落叶的形状。空气中残留着她身上的味道,淡淡的,暖暖的,像春天的风吹过麦田。他伸手摸了摸那个凹痕,掌心贴上去的时候,还能感觉到一丝温热。
她走了。不是真的走了,是回她藏身的地方去了。她说她会住在终南山附近,他想她的时候就去后山吹口哨。但杨过知道,她不会在这里待太久了。襄阳有太多事等着她,郭靖的伤需要照顾,丐帮的事务需要处理,蒙古人的动向需要监视。她抛下一切在这里陪了他两个月,已经是极限了。
杨过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干草。他走到庙门口,推开那扇歪斜的门。晨光涌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睛。远处的松林在晨光中泛着金色的光,鸟叫声此起彼伏。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出去。
回到重阳宫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杨过后院的屋子里换了身干净衣裳,把昨晚沾了干草和泥土的道袍叠好,塞在床底下。然后他像往常一样去打水、劈柴、扫院子。一切都和昨天一样,但他的内力不一样了——九阴真经彻底大成,九阳真经的根基也已经扎下。内力在体内运转的时候,不再是以前那种湍急的河流,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湖。湖面平静无波,湖底下暗流涌动,深不可测。
下午,王志谨又来刁难他。这次让他去刷茅房。杨过没有争辩,拿起刷子和水桶往后院走。路过回廊的时候,他看到远处山门的方向有一个灰色的身影,一闪而过。他知道那是谁。她没有走远,她还在看着他。杨过低下了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后院走去。
日子又过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杨过在后山劈完柴,没有回屋。他站在那块大石头上,面朝山下的方向,吹了一声口哨。声音不高,但很清亮,在山谷里回荡了好几声。然后他坐下来,等着。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踩在松针上几乎没有声音。
“你找我?”黄蓉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杨过没有回头。“嗯。”
黄蓉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她今天没有穿斗篷,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褙子,头发挽着简单的髻,脸上没有施粉,但气色好得不像话。皮肤白里透红,眼睛亮得像星,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点亮了。杨过看着她的侧脸,觉得她比三天前又好看了。不,不是好看,是更年轻了。像是时光在她身上倒流,一天比一天年轻。
“蓉儿,你要走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杨过从她的气息里感觉到了——她的光团在颤动,不是害怕,不是紧张,而是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风筝的线被人攥在手里,但风筝已经在往高处飞了。
黄蓉沉默了很久。夕阳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染成金色。她伸出手,握住了杨过的手。两个人的手指交缠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那股熟悉的温热从两个人的手之间传过来,像是有一条看不见的河流在两人之间流淌。
“明天一早,我回襄阳。”黄蓉的声音很轻。
杨过没有说话。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从在山神庙里见到她的那一刻就知道了。她能在这里待两个月,已经是极限了。她不可能永远躲在终南山上,不可能永远不去面对襄阳的那些事。她有她的责任,她有她该守的地方。
“过儿,你怪我吗?”黄蓉问。
“不怪。”
“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我的。”杨过的声音很平静,“你是你自己的。你要回去守襄阳,那是你的事。我在这里学艺,那是我的事。我们之间的事,是我们之间的事。不冲突。”
黄蓉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站起来,拉着杨过的手,往山神庙的方向走去。杨过跟着她,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暮色中的小径上,松涛声一阵一阵地涌来,像是在为他们送行。
那一夜,比三天前的那一夜更长。
月亮从东边升起,爬到中天,又慢慢向西沉去。两个人像是要把这两个月欠下的所有时光都补回来,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杨过的内力在这漫长的夜里反复运转,每一圈都比上一圈更深、更沉、更持久。九阴真经和九阳真经在他体内完美融合,阴阳互济,生生不息。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经脉在拓宽,丹田在扩容,每一寸肌肤都被那股力量反复冲刷、打磨、抛光。
黄蓉的变化更加惊人。她的武功本就已经达到了极高的境界,这一夜之后,更是突破了最后一道瓶颈,达到了一个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高度。九阴真经的阴柔、九阳真经的阳刚、她自身的桃花岛武学,三者在她体内融为一体,形成了独属于她自己的武学体系。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内力在质变——不是量的增长,而是一种本质上的升华。像是粗铁被锻打成精钢,精钢又被水磨成镜面,镜面又在月光下反射出七彩的光。
天快亮的时候,两个人并排躺在干草上,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月光已经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青灰色的晨光,从破败的窗棂里涌进来,把两个人的轮廓照得朦朦胧胧。
黄蓉侧过身,面朝杨过。晨光中,她的脸有一种不真实的美——皮肤白得发光,眉毛弯弯的,眼睛亮亮的,嘴唇红润饱满。她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和郭芙站在一起,恐怕会被人当成姐妹。杨过伸出手,轻轻摸着她的脸,指尖从她的眉骨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
“蓉儿,你越来越年轻了。”
“是你给的。”黄蓉握住他的手,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过儿,你给我的太多了。九阴真经、九阳真经,还有你的体质。我不知道怎么还你。”
“不用还。”杨过的声音很轻,“你好好活着,就是还了。”
黄蓉的眼泪掉了下来。她不是一个爱哭的人,但在杨过面前,她总是忍不住。她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两只手攥着他的衣襟,攥得很紧很紧。
“过儿,等我处理完襄阳的事,我就来找你。”
“好。”
“你好好在全真教学艺,不要惹事。”
“好。”
“我走了以后,你要按时吃饭,不要熬夜。武功要练,但身体更要紧。”
“好。”
黄蓉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晨光中,他的脸很清晰——眉骨很高,鼻梁很直,嘴唇微微抿着。他比她第一次在襄阳城隍庙前见到他的时候长大了太多,从一个瘦骨嶙峋的小叫花子,变成了一个能让她的心砰砰跳的男人。
她坐起来,开始穿衣裳。动作很慢,每一件都穿得很仔细,像是在拖延时间。杨过也坐起来,帮她整理衣领,把她散乱的头发拢到耳后。
黄蓉站起来,走到庙门口。晨风涌进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她转过身,看着杨过。
“过儿,我走了。”
杨过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黄蓉闭上眼睛,感受着那个吻的温度。她的内力在体内运转,九阴真经、九阳真经、桃花岛武学,三者融合在一起,生生不息。
“走吧。”杨过说。
黄蓉转身,走出了庙门。她没有回头,一直往前走,走进晨雾里,走进松林中。灰色的身影在雾气中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淡,像一滴墨落在水里,慢慢洇开,慢慢消散。
杨过站在庙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晨雾散了,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满了整座终南山。松林里的鸟叫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了重阳宫。
三天后,全真教一年一度的较技大会开始了。
较技大会在重阳宫前的演武场举行。演武场很大,能容几百人,中央搭了一个高台,四角插着全真教的旗帜,在秋风中猎猎作响。台下坐满了道士,丘处机坐在正前方,身后是全真七子中在教中的几位——孙不二、郝大通,以及几个三代弟子中的佼佼者。赵志敬站在一旁,负责主持。尹志平坐在角落里,低着头,没有什么存在感。
杨过站在台下的人群中,穿着一身半旧的灰色道袍,安安静静地等着。他没有报名参加较技大会——赵志敬没有给他报,他也没有争。他知道赵志敬不会让他上台,因为他上台会抢了王志谨等人的风头,会让赵志敬的面子挂不住。
但王志谨不这么想。他走到赵志敬身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赵志敬看了杨过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杨过。”赵志敬的声音从台上传来。
杨过抬起头。“弟子在。”
“你也参加。新入门的弟子,上去练练,让大家看看你的进境。”
台下响起一阵窃窃私语。大家都知道赵志敬根本没有教过杨过武功,让他上台,就是让他去挨打。杨过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是。”
他走上台,站在台中央。赵志敬给他安排的对手是王志谨——他的大弟子,入门多年,武功在全真教年轻一辈中算是顶尖的。赵志敬的意思很明显:让王志谨在台上教训杨过,当众让他难堪,让所有人都看看,杨康的儿子不过如此。
王志谨走上台,站在杨过对面。他嘴角带着一丝笑,那笑容里有得意,有轻蔑,还有一种“终于可以名正言顺揍你了”的快感。
“杨师弟,得罪了。”王志谨抱拳。
杨过也抱拳。“王师兄,请。”
王志谨没有客气,上来就是一招“直捣黄龙”,拳头带着风声直奔杨过的胸口。这一拳用了八成的内力,又快又狠,台下的人看得心惊肉跳——王志谨这是要一拳把杨过打下台。
杨过没有硬接。他的感知力全开,王志谨的拳头在他眼里慢得像一只飞不动的蝴蝶。他身体微微一侧,拳头擦着他的衣襟过去了,差了一寸。王志谨一拳打空,愣了一下,第二拳紧跟着来了——“横扫千军”,一记摆拳打向杨过的太阳穴。杨过头一低,拳头从他头顶扫过,削断了几根头发。
两拳都空了。台下的人看得目瞪口呆——王志谨的拳这么快,杨过是怎么躲过去的?
王志谨的脸色变了。他咬了咬牙,第三拳用了全力——全真教的上乘拳法“三花聚顶掌”,一掌接一掌,掌影漫天,像无数朵花从天上落下来。杨过没有躲,他伸出手,用两根手指夹住了王志谨的手腕。
王志谨的手腕像被铁钳夹住了一样,进不得,退不得。他用力挣扎,挣不开。杨过的手指纹丝不动,像长在了他手腕上一样。
“王师兄,够了。”杨过的声音很平静。
王志谨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他当着全教几百号人的面,被一个入门不到三个月的新弟子制住了,动弹不得。他的面子,他的尊严,他这些年攒下的所有威风,在这一刻全碎了。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哗然。有人惊呼,有人议论,有人站起来看。丘处机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看着杨过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审视,而是一种震惊。这个少年的内力,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赵志敬的脸色铁青。他没想到王志谨会输,更没想到会输得这么难看。他站在台上,进退两难——叫停,就是承认自己的弟子不如杨过;不叫停,王志谨已经被制住了,再打下去只会更难看。
“够了。”丘处机的声音从台下传来,不大,但全场都听到了。
杨过松开手指,后退了一步。王志谨捂着手腕,脸色惨白,踉跄着退下了台。他不敢看周围人的目光,低着头,像一条丧家之犬。
“杨过,你留下。”丘处机站起来,走上台。
杨过站在那里,垂着手,低着头,没有看丘处机。
“你的武功,是谁教的?”丘处机问。
杨过沉默了一瞬。“弟子自己练的。”
“自己练的?”丘处机的声音严厉起来,“没有人教,你自己能练出这样的内力?”
“弟子的身体有些特殊。”杨过没有说谎,但也没有说实话,“从小体内就有一股气,自己会走。到了全真教之后,听师父们讲道法,对那股气的运转有了更深的理解,就试着引导,慢慢就成这样了。”
丘处机看着他的眼睛,想从他眼里看出真假。杨过的目光没有闪躲,就那么平静地和他对视。丘处机没有看出破绽,但他心里的疑惑没有消散。那股内力太强了,强到一个入门不到三个月的新弟子不可能自己练出来。
“从今天起,你跟着我练功。”丘处机的声音不大,但全场都听到了。
赵志敬的脸白得像纸。丘处机亲自教,意味着杨过不再是他的弟子。他虽然表面上不会失去什么,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赵志敬不教徒弟,连掌教都看不下去了,要把徒弟收回去自己教。这是天大的丢脸。
杨过跪下来,向丘处机行了一礼。“多谢掌教真人。”
他站起来,转身走下台。台下几百双眼睛看着他,有的惊讶,有的嫉妒,有的好奇,有的敬畏。杨过没有看任何人,他穿过人群,走回了后院。
经过回廊的时候,他远远地看到山门的方向有一个灰色的身影,一闪而过。他停下来,看着那个方向。晨风吹过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