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这个角度,他们两个的身影完全不见了,吃完了馒头,我随手捡了根树枝,一笔一划写冯景禾这三个字打发时间。
直到天边打了一个响雷,我才发觉春哥久久未归,犹豫片刻,还是没听他话,起身朝那方向溜去。
远远就瞧见冯景禾倚靠在黑车车门上,周守银不知道在和他说什么,他皱眉犹豫许久,没有回应。
我走近了才听清,周守银双手合十,表情悲痛:“你就帮叔这一把,我就这一个儿子,怎么就遭了这怪事,青堼四卦在阴行鼎鼎有名,寻踪探物那是一流……”
下一秒,冯景禾像是有感应般,猛得转头,我被吓个踉跄,啊了一声,打断了老银的讲话,两人同时看向我。
我心知坏了他俩的谈话,来不及思考他是怎么发现我的,脚步怯懦地走过去,紧挨着他,可怜巴巴道:“我好担心你。”
冯景禾有些无奈,也没有赶我走,我得以留下来观察周守银的一举一动。
周守银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冯景禾,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咬牙道:“景禾,叔实在是不想白发人送黑发人啊,我……我跪下求你了!”
说罢,周守银竟真的双膝一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我们虽是乞丐,却也不是天生地养,不识规矩的,这长辈跪小辈不胡闹吗?
“哎哎哎,不可不可,这不是折我们的寿吗?”
我们当即吓得一并跪下去,他要跪,我们也跪,他要磕头,我们就磕双倍的,弄到最后,三个人跟桃园结义似的,就差喝酒摔杯了。
周守银见这招行不通,擦了擦眼角的泪,竖起两根手指:“二十万,我出二十万好不好,秦大先生走得早,这满天下就小禾你一人将青堼四挂修得炉火纯青啊!你弟弟同你差不多岁数,身子骨比我这个五六十岁的老头子还亏……”
冯景禾听得心软,只说会考虑考虑,给他打发走了,周守银走时还一步三回头,做足了不舍的模样。
我同冯景禾一块回了桥洞,一路上我止不住好奇,试图从他嘴巴里撬出他和周守银的谈话,他却半点不肯透露,只反反复复用你还是不知道为好,别担心我一类的话搪塞。
直至夜幕垂落,我也不知道周守银到底跟冯景禾说了啥。
天色越发暗沉,月眠星稀,桥洞周围只有恼人的虫叫和乞丐们震天响的呼噜声,我有一种预感,那个周守银想让冯景禾做什么危险至极的事情,而冯景禾是想答应他的。
想着想着,身旁忽地传来一点微弱的异动,我睁开眼睛,心道果然如此。
“你要丢下我吗?”
冯景禾被我发现,有些尴尬:“阿渊,你还是别……”
我望向打算偷偷溜走的他,实在难以理解:“你们到底说了什么,我就不配知道吗?”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旁边横插进一道声音:“他妈了巴子的吵什么吵,要死滚一边去。”
那说话的乞丐就睡在我们不远处,他是个赌鬼,也是出了名的暴脾气,被无端吵醒,脸上满是不耐,那一吼又吵醒了其余的乞丐,不过他们只是眼皮动了动,并不未说什么。
冯景禾叹了一口气,知道不给一个解释,我是不会善罢甘休,为了不打扰其他人,便示意我出去说。
我麻溜跟了上去,两人又来到白天谈话的地方,冯景禾又问了我一句:“你真想知道?”
我用力点头:“我不是你小弟吗,你有啥天大的事要瞒着我。”
“真拿你没办法。”冯景禾见拗不过我,盘腿坐下:“那人叫周守银,阴行的人都叫他一声老银,是我师父让他来的。”
“你师父?他真是你师父的朋友?”
冯景禾抬头望向玄色的天空,点点悲伤在他眼中化开:“嗯,我师父死之前,说他命有一劫,如果实在没办法,就来找我,你也听到了如果我帮他,事成之后就有二十万。”
的确,当时听到二十万,我眼睛都瞪大了,如果面前有块镜子,我肯定能看到自己眼冒绿光。
不过我并不认为冯景禾有什么厉害本事,认识三年,我除了看他偶尔装道士胡咧咧骗人玩,还真没见有什么厉害本领。
他那师父是何等的人物,老银命里的劫又是什么,竟然能让他出二十万块钱请冯景禾帮忙。
还不等我问,冯景禾就先掩去眼底的悲伤,正色道:“他跟我说,他儿子身上出了件怪事。”
正巧此时夜空的云层遮盖了星月,在无光的野外,哪怕离得如此之近,冯景禾的脸也明明灭灭看不真切,我没来由生出几分恐惧。
为了壮胆,也诚心想改改他这干啥都喜欢先卖个关子坏习惯,我干脆扭了一把他腰侧软肉,让他少废话。
“你着啥急啊!”冯景禾嘶了一声,继续道:“我听说三年前,他儿子……呃,就叫小银吧,小银后背出现了一条青龙纹身,那龙长须飘逸,怒目圆睁,指甲尖锐锋利,周身还环绕绯红色祥云。”
我面上不解:“这有啥怪?”
“怪就怪在,小银这纹身,不是纹身师纹的,是TM凭空出现的,你想啊,那纹身都是混黑社会才纹的,周守银这人我记得他,早年在英雄山文化市场开了好几家古董店,到了今天他儿子怎么着也算个富家少爷,不可能好端端的日子不过,去纹个人人歧视的纹身。”
冯景禾越说越起劲,手上不自觉地拔着地上的野草:“更何况小银出现青龙纹身前后几天,他一直都在店里帮老银算账,除了回家,压根没出过店门,店里伙计都能作证,老银做古董生意也有好多年头了,猜到他儿子是惹了……脏东西。”
我呀一声,大晚上听到这些还真有些吓人,手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又忍不住好奇:“啥脏东西,鬼?”
冯景禾点了点头:“老银请人做了几场法事,毛用没有,阴行上的人听见小银这症状,都说只有一个人能治,可是那人死二十年了,又是一脉单传,压根没后代,直到遇到一个南方来的走商,从他那买了几本旧书。
其中一个贾姓家族的家族志里记载了件奇事,说那贾家祖先在宋代为躲避战乱,曾迁徙到湖南某地,发现了一颗千年巨树,那巨树被描绘得神乎其神,可满足人的任何愿望,族人尊称其为‘苍梧神树’,据说坟墓都围着巨树而建,不过到了明朝中后期,不知道为啥又迁回山东,具体的地址也没留下。”
我这下是听明白了,抢先一步道:“所以他找到你,还出二十万的天价,是想让你帮忙找到传说中的苍梧神树,你有这么厉害吗?”
冯景禾知道我是看扁他了,昂起头对我说道:“我师父可是阴行鼎鼎有名的风水大师,勘探风水、寻踪问路非常了得,道上的人都尊称他一声秦大先生!”
我道:“你说的那个阴行是个啥玩意,我都听不懂,再说了,你师父这么厉害,你居然还当上乞丐了。”
“三百六十行你总听过吧,阴行通俗来说就是跟鬼怪妖精打交道的行业………你也不是这行的人,没必要了解这么多。”
冯景禾突然叹声道:“阿渊,你大抵是没经历过,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若不是老银拿着师父的箴言,他就是在我面前死了我也不带动一下,可偏偏师父算到这一点……做徒儿的,怎能违抗师命呢。”
听到这里,我心突然一痛,再看向冯景禾时,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了,面色沉重地点了点头。
他本来没一口答应就是因为我,这下见有戏,赶紧承诺等拿到那笔辛苦钱,他一份不要都给我,任我怎么花都行。
我心思又回到了那二十万上去,如果冯景禾真有本事拿了这笔钱,我们岂不是不用和其他几个臭气熏天的乞丐挤一块,能找个遮风避雨的地方,每天吃香喝辣了。
“嗯……明天再说,明天再说,我都要困死了。”我没第一时间同意,假装打了好大一个哈欠,先一步起身。
冯景禾知道我已经算同意了,只不过照旧在内心衡量一番罢了,寻找苍梧神树的事情可以说是板上钉钉,他也没在说什么,跟在我后头一并回去了。
仅仅过了半日,老银就按耐不住又过来了 ,他热情地朝我们招手,邀请我们上车。
我依旧死皮赖脸跟了上去,心中暗暗叫苦,今天这日头也太猛了些,老银也是的,车都不会开过来点,我看他笑容都晒扭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