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是那台她已经用了很久的电脑。屏幕上是德茂集团的并购协议终稿,她已经看了三遍,没有问题了。她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放下笔,她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城市。天很蓝,蓝得像是被水洗过一样。远处的德茂大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根巨大的银针插在城市的心脏上。那栋楼,很快就不姓赵了。
她打开系统面板,点进了那个很久没有打开的界面——【关闭确认】。页面很简洁,白底黑字,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段话,和一个按钮。
“关闭后,系统永久消失,不可恢复。宿主现有所有寿元(包括自身寿命及奖励寿元)将予以保留。宿主现有财富(通过系统交易获得的现金及资产)将予以保留。是否确认关闭?”
苏棠的手指悬在“确认”按钮上方,没有按下去。不是犹豫,而是还有事情没做完。她把面板最小化,拿起桌上的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周远,你今天有空吗?来一趟沈家别墅。”
周远来得很快。苏棠到沈家别墅的时候,他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灰色卫衣,牛仔裤,运动鞋,看起来像一个刚下课的大学生。他的手腕上,那道绿色的光还在闪烁,但比以前暗了很多,像是快要没电了。
苏棠走过去,和他一起走进别墅。沈老夫人在客厅里坐着,面前是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她看见苏棠进来,眼睛亮了一下,然后看见周远,目光里多了一些疑惑。
“干妈,这是周远,我的朋友。”苏棠在沈老夫人身边坐下,握着她的手,“我跟您说个事。”
沈老夫人看着她,等着。
“周远的系统能力是寿命转移。”苏棠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什么秘密,“他可以从自己身上转移寿命给别人。我想让他每年转一个月给您。不多,就一个月。这样您的吸寿技能就不会启动,因为您每月的消耗可以由他的转移来补上。”
沈老夫人的手抖了一下。她看着苏棠,目光里有震惊、有感动、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被人从深水里拉上来一样的窒息感。“棠棠,你不需要为我做这些。”沈老夫人的声音有些哽咽,“我活了七十多年,够了。你奶奶那边,我已经欠得够多了。”
苏棠摇了摇头,握紧了她的手。“您不欠我奶奶。欠我奶奶的是您丈夫,不是您。您是我干妈,您对我好,我也要对您好。这是公平的。”
沈老夫人低下头,眼泪滴在了手背上。她没有再推辞,只是点了点头。苏棠转过头,看着周远。周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不是系统面板,而是真正的、手写的协议。上面写着:周远自愿每年向沈老夫人转移一个月寿命,直至周远自身寿命不足一年为止。
“我签了。”周远把纸递给沈老夫人,“您收好。”
沈老夫人接过那张纸,手指在发抖。她没有看上面的字,只是把它折好,放进了口袋里。
三个人坐在客厅里,谁都没有说话。保姆端上来三杯茶,茶汤清亮,香气很淡。苏棠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
从沈家别墅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周远站在门口,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仰头看着天空。苏棠站在他旁边,也仰着头。天上有几颗星星,很淡,像是快要被城市的灯光淹没。
“谢谢你。”苏棠说。
周远摇了摇头。“不用谢。我欠你的。那次在厂房里,你说的那句话——你欠我的,还清了。我一直记着。”
苏棠没有说话。她转过身,朝停车场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周远,你是个好人。”
身后没有回应。苏棠继续往前走,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后视镜里,周远还站在门口,仰着头,看着天空。他手腕上的绿光闪了一下,然后灭了。
苏棠踩下油门,车子驶出了沈家别墅。
第二天上午,苏棠的公司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副总、财务总监、技术总监、销售主管、运营经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苏棠站在会议桌的一端,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去。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看他们了。这些人是她一手招进来的,跟着她从无到有,从小到大的。她信任他们,把公司交给了他们。
“从今天起,CEO的职位由副总接任。”苏棠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我只保留董事长头衔,不参与日常经营。”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炸开了锅。副总第一个站起来,椅子差点翻了。“苏总,您要去哪?”他的声音有些急,有些慌,像一个突然被通知父母要出差的孩子。
苏棠笑了一下。“退休了,陪奶奶。”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他们看着苏棠,看着她那张三十五岁的脸,看着她鬓角的白发,看着她眼角细密的皱纹。他们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不知道她付出了什么。但他们知道,她累了。
苏棠从口袋里拿出一封信,递给副总。“这是我签好的授权书。以后公司的事,你全权负责。”
副总接过那封信,手在发抖。他看着苏棠的眼睛,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把信收进了口袋里。
苏棠转过身,走出了会议室。身后没有人跟出来。她走过长长的走廊,走过开放办公区,走过前台。保安看见她,喊了一声“苏总”,她点了点头,没有停。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门关上,数字跳动。十八、十七、十六——她看着那些数字,心里很安静。她的嘴角微微翘着,那是笑,很淡,很轻松,像是卸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
一楼到了。门开了,她走出去,穿过大厅,推开门,外面阳光很好。
下午,苏棠去了银行。她坐在VIP室里,面前是一杯咖啡,对面是一个西装革履的客户经理。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条,递给对方。
“匿名转账五百万到这个账户。附言写:你女儿让我转的。她很好。”
客户经理接过纸条,看了一眼账户信息,点了点头。他在电脑上操作了几下,然后抬起头看着苏棠。“需要您确认一下。”
苏棠在确认单上签了字。她把笔放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咖啡是苦的,没有加糖。她咽了下去,没有皱眉。
客户经理把回执单递给她,她接过来看了一眼,折好放进了包里。站起来,走出了VIP室。大厅里很多人,排队、缴费、办业务。她从人群中穿过,没有人认出她。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普通的穿着,普通的发型,普通的脸。没有人知道她曾经拥有过五亿,没有人知道她曾经卖过别人的命,没有人知道她曾经是寿命交易系统的宿主。
她走出银行大门,外面的阳光很好。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冬天的味道——冷的,干燥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烟火气。她上了车,发动引擎,驶回了家。
家里很安静。奶奶坐在沙发上,腿上盖着毛毯,在看电视。电视里放着一个综艺节目,嘉宾在笑,观众也在笑,笑声很假。但奶奶看得很认真,嘴角微微翘着。苏棠换了鞋,走过去,在奶奶身边坐下。
“奶奶。”她的声音很轻。
奶奶转过头看着她。“决定了?”
苏棠点了点头。奶奶伸出手,握住了苏棠的手。那只手还是粗糙的、布满老茧的,但很暖。两个人安静地坐着,听电视里的笑声,听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苏棠打开了系统面板。淡蓝色的光在空气中展开,照亮了两个人的脸。她点进了【关闭确认】界面。白底黑字,一个按钮。
“奶奶,我点了。”
奶奶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苏棠的手指落在“确认”按钮上,按了下去。
系统面板开始碎裂。不是突然黑屏,不是瞬间消失,而是一种缓慢的、像是冰面裂开一样的碎裂。从边缘开始,一道细细的裂缝爬上了屏幕,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裂缝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一张蜘蛛网,覆盖了整个面板。
碎片开始掉落。不是掉在地上,而是在空气中慢慢地消散,像雪花落在温水里,无声无息。淡蓝色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像是有人在慢慢调低一盏灯的亮度。
苏棠看着那些碎片,看着那些消散的光,心里很平静。她没有不舍,没有遗憾,只是安静地看着,像是在看一场离别的仪式。最后一行字从碎裂的面板中央浮起来,金色的,闪闪发光的:
“再见,宿主。”
苏棠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再见。”她说。
面板完全碎了。最后一片淡蓝色的光在空气中闪烁了一下,然后熄灭了。客厅里恢复了原来的样子——电视的光,挂钟的滴答声,奶奶的呼吸声。苏棠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里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光屏,没有面板,没有系统。她试了一下,在心里默念“打开”。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自由了。
手机响了,在茶几上嗡嗡地震动。苏棠拿起来一看,是副总发来的消息:“苏总,公司新项目中标了,3个亿。”
苏棠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她没有回,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扣在那里。她转过头,看着奶奶。奶奶也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
“奶奶,晚上想吃什么?”
“排骨。”
苏棠笑了。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了窗帘。夕阳的余晖从窗外涌进来,把整个客厅染成了橘红色。她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天际线。太阳正在慢慢地下沉,像一颗巨大的、正在融化的橘子糖。
她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不知道公司会怎样,不知道奶奶的身体会怎样,不知道林小姐的母亲收到那笔钱会不会哭。但她知道,她会在这里。在奶奶身边,在这座城市里,在这个没有系统、没有交易、没有委员会的世界里,好好地活下去。
窗外的风停了,云也停了。
苏棠转过身,走到奶奶身边,扶着奶奶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吧,奶奶,去买排骨。”
奶奶笑了,那个笑容很大,很真。
两个人一起走出了家门。电梯门开了,她们走进去,门关上。数字跳动,一楼到了。门开了,她们走出来,穿过大厅,推开单元门。
外面的阳光很好,照在两个人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地上,紧紧挨在一起。
苏棠扶着奶奶,一步一步地走着。很慢,很稳。
她的嘴角始终挂着那个淡淡的笑。
不是因为高兴,而是因为她在奶奶身边。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