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五，你回来了？你感觉怎么样？”彭聿川第一个开口，语气里带着小心的关切，像是怕声音大了会碰碎什么似的。
“谢谢聿川哥，我好多了。”李明珠的声音还带着大病初愈后的虚软，脸色比住院前白了几分，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她还是努力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乖巧的笑来，不想让哥哥们担心。
她的话音还没落，李明谦就炸了。
“李小五你能不能长点脑子！”他的声音又急又冲，像一盆冷水兜头泼下来，“你干什么不好，非要钻进那辆车里去？你知不知道大哥的成人礼被搅成什么样了？那天所有人都跑出去找你们，前厅的客人晾在那里，宴会的流程全乱了套，大哥站在台上连致辞都没致辞完——你折腾这么大一圈，到底图什么？”
李明珠被他连珠炮似的质问轰得整个人缩了一下，脑袋越垂越低，下巴几乎要埋进胸口，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把那块布料揉得皱巴巴的。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她的声音又轻又小，像一片落在地上的羽毛，带着浓浓的鼻音，眼圈已经红了，但她死死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明谦。”陈斯远往前走了一步，微微侧身，像是无意间把李明珠挡在了自己身后，“是我先进去的，小五后进去的。她看到我上车，才跟着上去的。这件事的起因在我，你没必要这样说她。”
“就是就是！”赵叙白立刻跳出来帮腔，他那两个大酒窝今天全变成了义愤填膺的褶皱，“她才五岁，她懂什么？你冲她吼什么吼？”
李明谦的表情变了。
他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眼眶也开始泛红，像一只被戳中了伤口的小兽，声音从愤怒的高处一下子坠下来，变成了另一种刺人的东西，带着哭腔，带着委屈，带着积攒了很久很久的不甘。
“跟她一起就没好事。你们知不知道，她出生没多久，我爸妈就出国了。”他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声音发抖，却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都是因为她，他们就不在家了。大哥二哥三哥每天忙着做自己的事，没人管我，家里所有人围着她转。她就是个扫把星——”
彭聿川脸色一变，几步跨过去一把揽住李明谦的肩膀，用力拍了拍：“行了行了，走，踢球去。别想这些了，有什么话回头再说。”
赵叙白也反应过来，赶紧凑上去，两个人一左一右地架着李明谦往外走。李明谦被他们拖着，嘴里还在嘟嘟囔囔地说着什么，声音断断续续的，从走廊里一点点飘远，最后被“砰”的一声关门声彻底切断。
屋子里安静下来了。
那种安静是沉甸甸的，像是空气忽然有了重量，压在人身上透不过气来。陈斯远看着李明珠站在原地，没有动，脑袋还低着。然后他看到一滴眼泪从她下巴位置落下去，砸在地板上，然后又是一滴。她在哭。不出声地哭。
陈斯远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更让他揪紧的，是他看见李明珠的手又开始抖了——和那天在车厢里一模一样的抖法，指尖微微发颤，不受控制地轻轻哆嗦着。他一步跨上前，伸手抓住了她的手。那双手冰凉冰凉的，像两块刚从冷水里捞出来的小石头。
“你怎么了？怎么抖得这么厉害？”他的声音急了几分，弯下腰去看她的脸。
“我不是。”李明珠的声音哽在喉咙里，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挤出这三个字。她猛地甩开陈斯远的手，转身就跑。脚步声又急又碎，一路跌跌撞撞地消失在楼梯转角，然后是房门关上的声响，闷闷的，像一记沉闷的叹息。
陈斯远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被她甩开时的姿势，空落落地悬在半空中。
屋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了。安静重新包围过来，把他密密实实地裹住。他终于可以不用再维持什么表情了，那张九岁孩子的脸上浮现出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疲倦而沉重的神色。
是他自己钻进那辆冰淇淋车的。没有人逼他，没有人骗他，他就是自己想躲进去的。那天他在家门口听到了爸妈的争吵，那些话像刀子一样割在他心上，他不想去宴会上对着所有人笑，不想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他甚至隐隐约约地想过——如果我消失了，如果我出了什么事，他们会不会停止吵架？他们会不会放下那些恶毒的话，一起跑来找我，然后像别人的爸爸妈妈那样站在一起，关切地看着我？
他想用自己来引起他们的注意。
可是没有。
他上了那辆车，什么都没改变。
爸妈甚至没有出现在找他的那些人里。而他不仅没能让自己得到想要的关注，还把一个无辜的小丫头拖下了水。李明珠发了好几天的烧，李家的成人礼被搅得一塌糊涂，李明谦骂她是扫把星——这每一件事，归根结底，都是因为他那天在车门前的那个念头。
那个愚蠢的、自私的、毫无用处的念头。
陈斯远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出了门。
他去了街口那辆冰淇淋车。还是那个花花绿绿的招牌，还是那个笑眯眯的阿姨，一圈一圈地转出高高的冰淇淋塔。他买了最大号的那一个，草莓味的，因为有一次他看见李明珠踮着脚尖往草莓酱的瓶子上看了好久。他把冰淇淋举在手里，一路小跑着回到李家，跑得气喘吁吁，怕化得太快。
李明珠的房门没有锁。他轻轻推开，屋里拉着窗帘，光线很暗，床上鼓起一个小小的包，被子从头蒙到脚，那个小小的轮廓蜷缩成一团，像是要把自己藏进另一个世界里去。被子下面传出来的声音细细的，闷闷的，是那种被拼命压抑着的、不敢大声的哭泣，一声一声，像小猫在角落里呜咽。
那声音钻进陈斯远的耳朵里，顺着血管一路爬进心脏，一揪一揪地疼。
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伸手轻轻掀开被子的一角。
被子下面是李明珠的泪脸。
她的眼睛肿得像核桃，鼻头红红的，脸上湿漉漉的，也不知道哭了多久，连枕头都洇湿了一大片。被掀开被子的时候她愣了一下，像一只突然暴露在光线里的小动物，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看清楚了来人之后，嘴巴又瘪了瘪，眼泪又涌了上来。
“快吃吧，一会儿都化了。”陈斯远把冰淇淋举到她面前，声音是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温柔。
李明珠看着那个快化了的草莓冰淇淋，奶白色的奶油已经开始沿着蛋筒往下淌，粉红色的草莓酱混在里面，散发出甜甜腻腻的香气。她抽泣了一声，伸出手接过来，低头舔了一口，嘴角沾了一圈粉色的奶油。她没有说话，但哭声渐渐小了，肩膀也不再抖得那么厉害。
陈斯远就在旁边安静地看着她吃，一大一小，一个坐在床边，一个缩在被子里，屋子里只剩下小丫头间歇性的抽泣声和偶尔舔冰淇淋的吧嗒声。
过了一会儿，陈斯远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小五，你怎么会上那个车？”
李明珠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看他，眼睛红红的，但那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眸还是亮晶晶的，干净得能照见人影：“因为看到你上去了。”
“是么？”陈斯远问得很轻，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李明珠又低头吃了一口冰淇淋，然后把勺子含在嘴里，眼睛从下往上看着陈斯远。那双眼睛太清澈了，清澈到让陈斯远觉得自己所有藏起来的东西都无所遁形。她含着勺子，含含糊糊地反问了一句，声音很小，却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
“陈斯哥，那天你为什么不开心？为什么要上车？”
陈斯远愣了一下，没有接话。
李明珠把勺子从嘴里拿出来，认真地、一字一顿地又重复了一遍，黑色的眼眸定定地看着他，那目光不是五岁的孩子该有的锐利。
“你那天是故意上车的。”她说，语气笃定得不像一个刚从高烧里醒过来的小丫头，“你不开心。”
陈斯远沉默了。
他没想到这个小丫头居然看出来了。那天所有人都在找他，所有人都在问车是怎么开走的，监控是怎么拍的，有没有人动了什么手脚——大人们忙着分析来分析去，同龄的几个忙着喊他藏得真深，只有这个小东西，这个五岁的、发着烧被搂在他怀里瑟瑟发抖的小东西，看出来了他是故意的。
“那怎么不说？”陈斯远问她，声音有些发涩，“怎么不告诉他们？”
李明珠摇了摇头，像是觉得这个问题根本不需要回答。她把最后一口冰淇淋蛋筒塞进嘴里，咔哧咔哧地嚼完，然后舔了舔手指，才抬起头来，看着陈斯远认认真真地回答——
“不要。因为是陈斯哥。不要他们知道。”
她说得理所当然，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不是因为陈斯远替她挡了四哥的骂，也不是因为陈斯远给她买了冰淇淋，只是因为是陈斯哥。就这么简单。
陈斯远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明珠却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或者说注意到了也不觉得奇怪，她的注意力又被手里的蛋筒吸引过去了。陈斯远沉默了片刻，才又问了一句：“但是小五被骂了，你不难过么？”
“难过。”李明珠点了点头，承认得很干脆，但又马上补充了一句，声音还带着哭过之后的鼻音，软软糯糯的，“但是陈斯哥给我买冰淇淋我就不难过了。而且每次四哥骂我，都是陈斯哥帮我。”
她说得那么自然，好像被骂这件事就像摔了一跤，涂点药就不疼了；好像“陈斯哥帮我”是这个世界上最理所当然的定律，不需要怀疑，不需要感激，它就应该是这样的。
陈斯远看着她，忽然又问了一句，声音比之前沉了几分。
“李小五，你不知道车会开走吗？没人告诉你，不应该随便上别人的车吗？”
李明珠停下了舔蛋筒的动作，抬起头看着他，歪了歪脑袋，好像他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
“我知道。”她说。
陈斯远怔住了。
“你知道车会开走，你还上来？”
李明珠眨了一下眼睛，那双黑亮的眸子里映着他的脸，映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光，清澈得没有一丝杂质。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了另一个问题，声音小小的，轻轻的，却像一把钥匙插进了陈斯远心里最深的那把锁里——
“但是你自己在那里，会不会害怕？”
陈斯远愣住了。
会不会害怕？
那天在车厢里，他坐在黑暗中，外面越来越安静，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沉闷而有节奏，冷气从四面八方渗进来，他抱着自己的膝盖，告诉自己没关系，他本来就是故意的，这是他自己选的，他活该。他没有哭，从头到尾都没有哭，甚至在找到李明珠的时候，他还在安慰她，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裹在她身上，一遍一遍地说“别怕”。
可是他一直是一个人。
没有人问他会不会害怕。没有人觉得他会害怕。他自己也不觉得自己害怕。
直到这个五岁的小丫头，用一个反问句，把他那天所有的故作镇定全部拆穿了。
她说她知道车会开走。她说她知道不应该随便上别人的车。她什么都知道，但她还是爬上去了。因为她看到他上去了，因为她觉得他一个人在那里会害怕。
陈斯远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低下头，忽然觉得眼睛有点涩。屋子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李明珠以为他是不是生气了，伸出一只小手，怯怯地拉了拉他的袖口。
“陈斯哥？”
“……嗯。”
“你生气了吗？”
“没有。”陈斯远抬起头，眼眶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红，但他笑了一下，伸手揉了揉李明珠乱糟糟的头发，从她手里接过冰淇淋纸，起身把它丢进垃圾桶里，然后重新坐回床边。
“小五。”
“嗯？”
“以后不要随便上别人的车了。”
“你的车可以上吗？”
陈斯远看着她，那个认认真真等着他回答的小表情，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伸手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我的也不许。我的更不许。”
李明珠捂着脑门，鼓着腮帮子瞪他，但眼睛里已经没有泪光了，亮晶晶的，像雨后洗过的星星。
陈斯远看着她，在心里默默想了一件事。
那盒丢了的玩具，他明天就去买一个新的。不是外国带回来的那种，是他用自己的零花钱买的，自己亲自挑的，专门买给她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