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关上的瞬间，苏棠的手指已经按在了八楼的按钮上。数字缓慢地跳动，一，二，三——太慢了。她狂按关门键，门已经关了，电梯开始上行，但她等不了。她扒开电梯门，冲进了楼梯间。
楼梯间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白惨惨的光照亮了灰色的台阶。苏棠一步跨三级，鞋子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那个穿白大褂的男人，手里握着的注射器，针头离奶奶的手臂只有一厘米。她的肺像要炸了，腿像灌了铅，但她不敢停，不能停。每停一秒，那根针就可能刺进奶奶的皮肤。
八楼。
她推开防火门，走廊很长，灯很亮，护士站的护士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巴张开又合上。苏棠没有看她，目光锁定在走廊尽头那扇门上——奶奶的病房。门关着，门上的玻璃窗透出里面白炽灯的光。
她跑了起来。鞋底在地砖上打滑，她踉跄了一下，扶住了墙壁，稳住身体继续跑。五米，三米，一米——她推开门。
穿白大褂的男人站在奶奶的床边，背对着门，右手举着注射器，针头朝下，离奶奶的手臂只剩一厘米。奶奶的胳膊露在被子外面，皮肤松弛，青筋凸起，像一个靶子。苏棠没有喊，没有叫，没有任何警告。她抄起门口的输液架——铁的，沉甸甸的，底座是十字形的——朝那个男人的后背砸了过去。
输液架砸在男人的肩胛骨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男人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前扑，注射器从他手里飞了出去，撞在墙上弹了一下，落在地上，针头断成了两截。透明的液体从针管里流出来，在地砖上洇开一小片湿痕。男人摔在地上，脸朝下，挣扎着想爬起来。
苏棠没有给他机会。她扑上去，膝盖顶住他的腰，一只手按住他的后脑勺，把他的脸摁在地砖上。另一只手攥成拳头，一拳一拳地砸在他的太阳穴上、后脑勺上、脖子上。她没有数，不知道砸了多少下。她只知道不能让这个男人起来，不能让他再碰奶奶。
奶奶在病床上喊了一声：“棠棠！”
苏棠没有听见。她的耳朵里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和拳头砸在肉上的闷响。
护士冲了进来，尖叫了一声，扑过来拉住苏棠的胳膊：“别打了！别打了！再打就出人命了！”
苏棠被两个护士从男人身上拉开。她的手还在发抖，指节上沾着血，分不清是那个男人的还是她自己的。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气，像一台快要散架的发动机。
男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他的白大褂上沾满了血和灰，脸上全是血，鼻梁歪了，嘴唇裂了，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他像一条被踩烂了的虫子，瘫在地上一动不动。
奶奶在病床上喊：“棠棠，你受伤了没有？”
苏棠转过头，看着奶奶。奶奶的脸色苍白，嘴唇在发抖，眼睛里有泪水。苏棠张了张嘴，想说“没事”，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她的脸上有血——不是她的，是那个男人的。血从她的额头滴下来，顺着鼻梁往下淌，流进了嘴角。她尝到了铁锈的味道，咸的，腥的。
警察来得很快。两个穿制服的年轻警察走进病房，看了一眼地上那个男人，又看了一眼苏棠，皱了皱眉。“你打的？”其中一个问。
苏棠点头。“他要杀我奶奶。注射器里有毒。”
另一个警察蹲下来，捡起地上那截断了的针管，凑近闻了闻，脸色变了。他站起来，走到同事旁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同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走到苏棠面前，声音放低了：“你跟我们回去做个笔录。”
苏棠看了一眼奶奶，又看了一眼地上那个男人，点了点头。“五分钟。”她走到奶奶床边，握住奶奶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在发抖。“奶奶，我出去一下，很快就回来。”
奶奶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而是安静的、无声的、压抑不住的泪。她握着苏棠的手，不肯松开。“你脸上有血，你受伤了。”
苏棠摇了摇头，用袖子擦了一下脸上的血，笑了。“不是我的，是他的。”她低下头，在奶奶额头上亲了一下，“等我。”
然后她松开奶奶的手，跟着警察走出了病房。走廊里站满了人——病人、家属、护士、医生，都在往这边看。苏棠从他们中间穿过，低着头，没有看任何人的目光。
她被带到医院一楼的警务室。一个女警察帮她用碘伏擦了手上的伤口，贴了创可贴，然后开始做笔录。名字、年龄、职业、事情经过。苏棠一五一十地说了——从收到那段视频开始，到她跑上八楼，到那个男人拿着注射器站在奶奶床边。
警察记录完，抬起头看着她：“你怎么知道有人要害你奶奶？”
苏棠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因为我知道是谁指使的。”
“谁？”
“沈国芳。她在女子监狱服刑，收买了狱警和外面的代理人。那个男人叫赵国栋，是沈国芳的私人律师赵大状的弟弟。你们去查，查得到。”
警察在本子上记了几笔，然后站起来：“你先回去。有需要我们会再找你。”
苏棠站起来，走出了警务室。她回到奶奶病房的时候，那个男人已经被带走了，地上的血也擦干净了，注射器和输液架都不见了。病房恢复了原来的样子——白色的墙，白色的床，白色的灯光。奶奶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听见门响，转过头，看着苏棠。
“回来了？”
“回来了。”苏棠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握住奶奶的手。她的手还在发抖，但她努力让声音稳下来，“没事了，奶奶。他不会来了。”
奶奶没有回答。她只是安静地看着苏棠，看着她脸上的血痕，看着她鬓角的白发，看着她眼角新添的细纹。奶奶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苏棠的脸。
“你老了。”奶奶说。
苏棠笑了一下。“没事。”
她没有时间老。她还有很多事要做。她打开系统面板，点进委员会模块，找到了一个她从来没有用过的功能——紧急执法权。
【紧急执法权说明：委员会预备委员在紧急情况下，可行使一次执法权。执法内容包括：冻结违规者的非法所得寿命、永久剥夺系统权限、将违规者列入黑名单。注：执法权使用次数有限，每位预备委员仅有一次机会。使用后将自动提交执法报告，由委员会审核。】
苏棠看着那行“仅有一次机会”，手指在输入框上方停了一秒。然后她输入了沈国芳的名字、身份证号、罪名——非法收购127名重病儿童的最后寿命，证据确凿。
【确认执法？】
苏棠按下了确认。
女子监狱的探视室里，沈国芳还坐在那面玻璃墙后面。她从苏棠跑出去之后就一直没有离开，像是在等着什么，等着看苏棠会不会哭着回来求她，等着看苏棠会不会带着奶奶的死讯回来认输。
她的手里还握着那个小遥控器——不是遥控器，是一个改装过的手机，能发消息，能看视频。屏幕还亮着，显示着奶奶病房的监控画面。那个画面已经静止了，穿白大褂的男人倒在地上，苏棠骑在他身上，一拳一拳地砸。沈国芳看着那个画面，嘴角的笑容慢慢地凝固了。
她按了一下遥控器上的按钮，想切到另一个摄像头，但屏幕黑了。她按了两下，三下，没反应。她的心跳开始加速，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从脊椎底部爬上来，像一条冰冷的蛇，缠住了她的心脏。
她的手腕上浮现出一块灰色的光屏——她不是宿主，但她的系统权限一直在，灰色的，暗淡的，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她从来不在乎那块光屏，它只是她买命的工具，一个没有感情的工具。但现在，那块光屏在闪烁，不是平时的灰色，而是红色的，像血一样的红色。
【寿命平衡委员会——执法通知】
【对象：沈国芳（受限用户）。违规事实：累计收购127名重病儿童的最后寿命，时间跨度约220年，严重违反《寿命交易管理条例》第七条、第十二条、第三十四条。执法决定：冻结所有非法所得寿命，永久剥夺系统使用权限。】
【执法执行中——】
沈国芳的瞳孔猛地一缩。她张开嘴，想喊，想叫，想求饶，但声音还没有从喉咙里出来，她看到了自己的手。
那只手在干枯。不是慢慢变老，而是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枯——皮肤从光滑变得粗糙，从粗糙变得皱褶，从皱褶变得像枯树皮。指甲从粉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黑色。青筋暴起，像一条条蚯蚓爬在皮下面。
沈国芳尖叫了一声。那声音不是她平时那种优雅的、从容的声音，而是一种尖锐的、刺耳的、像是有人用刀子刮玻璃的声音。她站起来，椅子向后翻倒，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她扑到玻璃墙上，双手拍打着玻璃，指甲在玻璃上刮出一道道白色的痕迹。
她的手在干枯，她的脸也在干枯。镜子般的玻璃墙上映出了她的脸——那张在三分钟前还光滑、白嫩、没有一丝皱纹的脸，正在迅速地垮塌。皱纹从眼角蔓延到太阳穴，从鼻翼蔓延到嘴角，从额头蔓延到整个面部。皮肤从紧致变得松弛，从松弛变得下垂。头发从乌黑变得灰白，从灰白变得雪白，从雪白变得稀薄。
她的尖叫变了。那声音不再是尖锐的、刺耳的，而是沙哑的、低沉的，像是从一个很老很老的老人喉咙里挤出来的。然后那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弱，最后变成了一种含混的、听不清的气音。
十几秒后，一切归于沉寂。
沈国芳趴在地上，身体缩成了一团，像一具被风干了的木乃伊。她的皮肤是灰褐色的，紧紧地贴在骨头上，像一层薄薄的纸。她的眼睛还睁着，眼珠浑浊，瞳孔涣散，像是已经死了很多年，又像是刚死不久。法医后来鉴定，她的实际死亡年龄约为二百五十岁，但她的身体看起来像一具在沙漠里风化了几个世纪的干尸。
狱警冲进来的时候，探视室里一片死寂。他们看见地上那具干尸，愣了几秒。有人呕吐了，有人退了出去，有人拿出对讲机呼叫支援。没有人认出那具干尸是沈国芳。十分钟前，她还是一个三十二岁的、皮肤光滑、头发乌黑、笑容优雅的女人。
消息传到沈家别墅的时候，沈老夫人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喝茶。保姆接了电话，脸色苍白地走过来，把手机递给她。
“老夫人，您的电话。”
沈老夫人接过手机，听了不到十秒，脸上的表情就凝固了。她没有哭，没有喊，没有问“怎么会这样”。她只是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得发涩。她咽了下去，没有皱眉。
“老夫人？您还好吗？”保姆小心翼翼地问。
沈老夫人放下茶杯，看着窗外。窗外的花园里，玫瑰花开得正艳，红的白的粉的，一朵一朵的，像一个个笑脸。她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她不是我女儿。”
保姆没有听清，凑近了一些：“您说什么？”
沈老夫人站起来，转过身，朝楼梯走去。她的背依然挺得很直，步伐依然很稳，但她看起来一下子老了十岁。
“我说，她不是我女儿。”她的声音大了些，但还是那样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久到她都快记不清了，“我的女儿，在很小的时候就死了。那个被我养大的，不是我女儿。”
她没有回头，走进了自己的卧室，关上了门。
保姆站在客厅里，手里还端着那杯凉透了的茶，不知道该说什么。
医院里，苏棠坐在奶奶床边，握着奶奶的手，安静地看着窗外。天快黑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远处的高楼亮起了灯，像一座不夜城。她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周远发来的消息：“沈国芳死了。委员会执法，当场死亡。”
苏棠看了一眼，没有回。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低下头，看着奶奶的脸。奶奶还在睡，呼吸平稳，脸色比昨天又好了一些。
她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是正义，还是复仇？是执法，还是杀人？她分不清。她只知道，沈国芳不会再害人了。那些孩子，那些在ICU里挣扎的、被沈国芳买走了最后一口气的孩子，终于可以安息了。他们的命，不会再被人吃掉。他们的死，终于有了意义。
奶奶的手指动了一下。苏棠低下头，看着奶奶的手。那只手还是粗糙的、布满老茧的，但很暖。奶奶睁开了眼，看着苏棠。
“棠棠。”奶奶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清晰。
“奶奶，您醒了？”
奶奶没有回答。她看着苏棠的脸，看着她鬓角的白发，看着她眼角新添的细纹，看着她额头上那道被碘伏擦过的伤口。奶奶的眼睛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流下来。
“你把自己的寿命转给我，自己老了这么多。”奶奶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她早就知道、只是一直没有说出口的事。
苏棠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有告诉奶奶她转寿命的事。她以为奶奶不知道，以为那些白发、那些细纹、那些疲惫，奶奶只是以为她工作太累了。但奶奶什么都知道。
“奶奶，您怎么知道？”
“你是我养大的，你身上有几根头发我都知道。”奶奶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她忍住了，“你转了多少？十年？”
苏棠没有说话。
奶奶看着她，目光里有心疼，有愧疚，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欠了谁一辈子债的沉重。“傻孩子，你把寿命转给我，自己老了这么多。我不值。”
苏棠握紧了奶奶的手。“您值。您比谁都值。”
奶奶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但她的嘴角是翘着的。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
“不是系统。”奶奶摇了摇头，“是我自己的大限到了。我活了八十多年，够了。”
苏棠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她低下头，把脸埋在奶奶的手心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奶奶的手有肥皂的味道，还有阳光晒过的、暖洋洋的气息。
“不够。”苏棠的声音闷闷的，从奶奶的掌心里传出来，“远远不够。”
窗外的路灯全亮了，把整个城市照得亮堂堂的。
苏棠抬起头，看着奶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大，很真。
“奶奶，您会活很久的。我保证。”
奶奶看着她，没有说话。
两个人安静地对视着，窗外的光落在她们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紧紧挨在一起。
门外的走廊里，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轮子在地砖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新的一天，快要开始了。
苏棠知道，她还有很多事要做。沈国芳死了，但德茂集团的债还没讨回来。赵国栋还在逃，那个穿白大褂的男人只是他的替身。沈老夫人的吸寿技能还没有解决，委员会的邀请函还没有回复。但那些都是明天的事。
今晚，她只想握着奶奶的手，安静地坐着，听奶奶的呼吸声，看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
这就是她拼命保护的一切。
窗外的风停了，云也停了。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的滴滴声和两个人的呼吸声。
苏棠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嘴角微微翘着。
她没有睡着，她在听——听奶奶的呼吸声，听窗外的风声，听这座城市的心跳。
她知道，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但她不怕。
因为奶奶在她身边。
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