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没有开灯,一个人坐在黑暗里,面前是亮着光的系统面板。她点进了委员会模块,在搜索栏里输入了“沈国芳”三个字。系统没有问“你确定吗”,没有弹出任何确认框。它只是安静地执行了命令,像一台精密的、无情的机器。
【查询对象:沈国芳】
【身份:普通用户(受限)——非宿主,但曾通过非法渠道获取系统使用权限。】
【生理年龄:32岁。】
【实际年龄:248岁。】
【寿命来源:累计收购127名重病儿童的最后寿命(时间跨度:约220年)。】
【当前剩余寿命:32年(基于生理年龄)。】
【备注:该用户长期通过非法代理人“赵国栋”在儿童医院附近收购重病儿童的最后寿命,用于维持自身青春状态。已构成严重违规,委员会正在处理中。】
苏棠盯着那行“实际年龄:248岁”,手指慢慢地攥紧了桌沿。两百四十八年,127个孩子。每人最后几个月甚至几天的寿命,被沈国芳像吸血一样买走,积攒了两百多年。那些孩子有的只有一两岁,有的刚学会走路,有的还没来得及叫一声妈妈。他们的命,被沈国芳当成了一场盛宴,一口一口地吃掉了。
苏棠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该想什么。她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尊被冻住了的雕像。二百四十八年。沈国芳不是一个人,她是一个怪物,一个披着人皮的、吃了127个孩子的怪物。那张脸——她在沈家宴会上见过的那张脸,光滑、白嫩、妆容精致——不是保养得好,不是基因好,而是吃了127个孩子的命换来的。
窗外的路灯亮了。苏棠没有动。她不知道自己在黑暗中坐了多久。也许十分钟,也许一个小时。当她终于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扶着桌沿站了一会儿。她拿起手机,拨了周远的号码。
“沈国芳的事,你知道吗?”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周远沉默了几秒:“知道。委员会早就盯上她了。但她不是宿主,系统权限是灰色的,只能买不能卖,而且不是她本人操作,是她的代理人赵国栋在操作。法律上有漏洞,委员会一直在等。”
“等什么?”
“等她亲自操作。赵国栋只是她的手,她才是脑子。只要她有一次亲自在系统上操作,委员会就能抓她的现行。但她很谨慎,从来不自己动手。”
苏棠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沈国芳不是宿主,系统权限是灰色的,只能买不能卖。她一直都是这样做的——让赵国栋在外面买,买了之后转给她。她自己从不操作,从不露面,从不留下证据。一个在监狱里坐了快一年的女人,还能在外面杀人不眨眼。
苏棠拿起车钥匙,走出了办公室。
女子监狱在城市的郊区,开车要四十分钟。苏棠到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铁门高高的,墙上有铁丝网,探照灯在夜空中扫来扫去,把整个监狱照得像一座军事堡垒。她在门口登记,验了身份证,等了十五分钟,才被带进探视室。
探视室还是那个样子——灰白色的墙壁,灰白色的桌椅,灰白色的灯光。苏棠坐在玻璃这边,等着。对面那扇铁门开了,沈国芳被带进来。她没有穿囚服,而是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便服,头发放下来了,披在肩上,乌黑发亮。她的皮肤光滑、白嫩,脸上没有一丝皱纹,嘴唇红润,眼睛明亮,看起来比苏棠还年轻。
她在玻璃对面坐下,拿起听筒,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她在沈家宴会上的一模一样——优雅、从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苏棠,好久不见。”
苏棠拿起听筒,看着她。她看着那张32岁的脸,想起系统上那行“实际年龄:248岁”,胃里翻了一下。“你把那些孩子的命都吃到哪里去了?”苏棠的声音不大,但很沉。
沈国芳的笑容变了一下,只一下,然后恢复了。她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像是在自己家的客厅里聊天。“你以为把我关进来就赢了?我有的是钱,有的是时间。我已经申请保外就医,下周就能出去。”
苏棠看着她,没有接话。
沈国芳的手在桌上敲了两下,像是在打什么节拍。“你知道赵国栋被抓了吗?”苏棠忽然问了一句。
沈国芳的手指停了一下。她的脸色变了一瞬——不是白,是青,像是什么东西被掐住了。但那表情只持续了零点几秒,然后她笑了,笑得比刚才还灿烂。“他是我的人。但他什么都不会说。死都不会说。”她顿了一下,歪着头看着苏棠,目光里有一种让人不舒服的亲昵,“对了,你奶奶住哪个病房来着?我记性不好,你提醒我一下。”
苏棠的血液瞬间冻住了。她不是害怕,而是愤怒——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让人发抖的、快要控制不住的愤怒。她的手在发抖,但她没有站起来,没有骂她,没有摔听筒。她只是看着沈国芳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碰我奶奶,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沈国芳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恐惧,没有愧疚,只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笃定的、胜券在握的自信。“你已经让我生不如死了。我被关在这里,吃猪食,穿囚服,每天被人呼来喝去。你觉得我还有什么好怕的?”
苏棠站起来,把听筒挂回墙上。沈国芳还坐在那里,手里握着听筒,没有挂。她看着苏棠,嘴角的笑容还在。苏棠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身后传来沈国芳的声音,隔着玻璃,闷闷的,但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跑快点,慢了就见不着了。”
苏棠的脚步没有停。她推开门,走进了走廊。身后,探视室的门关上了,把沈国芳的笑声隔在了里面。
手机震了。苏棠拿起来一看,是一段视频。发件人是沈国芳——不是系统私信,不是短信,而是微信。她不知道沈国芳怎么会有她的微信,不知道沈国芳在监狱里怎么还能用手机。视频开始播放。
画面里是奶奶的病房。奶奶躺在床上,闭着眼,呼吸平稳。床头柜上放着水杯和药瓶,窗帘半拉着,窗外的天已经黑了。门开了,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走进来,手里拿着注射器。他的脸被口罩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双眼睛。
苏棠的心跳停了。她握着手机,冲出了监狱的大门。外面的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飘了起来。她没有穿大衣,没有拿包,什么都没有拿,只有手里握着的手机,和手机里那段还在播放的视频。
她跑到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子冲出了停车场,轮胎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尖叫。她把油门踩到底,车子在空旷的马路上飞驰,像一颗出膛的子弹。她闯了一个红灯,又闯了一个红灯。她不管了,她只想着奶奶,想着那个穿白大褂的男人,想着他手里的注射器。
手机又震了。她不敢看,怕看到奶奶出事的画面。但她的手不听使唤,还是拿起了手机。是沈国芳发来的消息:“跑快点,慢了就见不着了。我说过,你碰我的人,我会让你生不如死。现在轮到你了。”
苏棠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奶奶不能有事,奶奶绝对不能有事。
车子闯进了医院的大门,保安在后面喊什么她没听见。她把车停在急诊室门口,推开车门,冲了进去。电梯太慢了,她跑楼梯,一口气跑上了八楼。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是有人在为她点灯。
她推开奶奶病房的门。
奶奶还在睡,呼吸平稳,脸色正常。床头柜上的水杯和药瓶还在原位,窗帘还是半拉着。病房里没有人,没有穿白大褂的男人,没有注射器。一切都很正常,像是那段视频从来没有存在过。苏棠站在门口,腿一软,靠在门框上,慢慢地滑了下去。
她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手机从手里滑落,摔在地上,屏幕碎了。她捡起来,屏幕还亮着,沈国芳的那条消息还在——“跑快点,慢了就见不着了。”她没有回,关掉了手机,把脸埋在掌心里。她没有哭,只是发抖。整个人在发抖,像是冬天里赤身裸体站在风雪中。
奶奶醒了,转过头,看见苏棠坐在地上,愣了一下。“棠棠?你怎么坐地上?地上凉。”
苏棠抬起头,看着奶奶。奶奶的脸在昏黄的床头灯下显得很温柔,很安详,像一个平常的、没有任何危险的夜晚。苏棠从地上爬起来,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握住了奶奶的手。奶奶的手还是暖的,干燥的,粗糙的。
“奶奶,您没事吧?”苏棠的声音在发抖。
“没事啊,睡得好好的。你怎么了?”奶奶伸出另一只手,摸了摸苏棠的额头,“发烧了?脸这么红。”
苏棠摇了摇头,把脸埋在奶奶的手心里。“没事,奶奶,就是做了个噩梦。”
奶奶没有追问。她轻轻地拍着苏棠的头,像小时候那样。
苏棠把手机拿起来,翻到那段视频,又看了一遍。穿白大褂的男人推门进来,拿着注射器,走到床边——然后画面就停了。没有后续,没有结局,什么都没有。这是一段没有结局的视频,就像一个没有讲完的故事。沈国芳想让她看到的就是这个——一个未完成的威胁,一个悬在半空中的刀。你不知道它会不会落下来,什么时候落下来,落在谁头上。
苏棠关掉了视频,打开系统面板,给周远发了一条消息:“帮我查一个人。沈国芳在监狱里的联系人,谁给她递的手机,谁帮她传的消息。我要名字。”
周远很快回了:“好。”
苏棠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她没有睡,也不敢睡。她怕自己一闭眼,那个穿白大褂的男人就会推门进来,怕奶奶的监护仪就会变成一条直线。
她就这样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奶奶醒了,看见苏棠还坐在椅子上,眼睛红红的,头发乱成一团。奶奶没有问,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
苏棠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阳光涌进来,把整个病房照得亮堂堂的。她的影子落在白色的床单上,黑黑的,长长的。她转过身,看着奶奶。“奶奶,我今天不走了。我陪您。”
奶奶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心疼、担忧、还有一丝苏棠看不懂的、深藏在眼底的悲伤。“好。”奶奶说。
苏棠在床边坐下,握着奶奶的手。窗外阳光很好,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暖的。
她不知道那个穿白大褂的男人是谁,不知道他还会不会来,不知道沈国芳下一步要做什么。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奶奶。不管是谁,不管用什么方式,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窗外的太阳慢慢地移动着,从东边移到了西边。苏棠握着奶奶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那个穿白大褂的男人也许还在医院的某个角落,也许已经走了。但苏棠知道,他不会善罢甘休。沈国芳要他做的事,他一定会做完。苏棠必须在他做完之前,找到他。
她拿出手机,给周远发了一条消息:“查到了吗?”
周远回了两个字:“快了。”
苏棠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握着奶奶的手。她没有催,她知道周远在尽力。她现在能做的,只是等,只是守,只是握着奶奶的手不放。
窗外的风停了,云也停了。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的滴滴声和两个人的呼吸声。苏棠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转着沈国芳的那句话——“你以为你赢了?”
她没有赢。沈国芳也没有输。这盘棋,才刚刚进入中局。
她必须赢。为了奶奶,为了那些127个孩子,为了所有被沈国芳吃掉命的人。
她不能输。
窗外的太阳落山了,天又黑了。苏棠还在那里,握着奶奶的手,像一棵树,扎根在病房里,一动不动。
护工推门进来,看见苏棠还在,愣了一下。“苏小姐,您还没回去?”
苏棠摇了摇头:“今晚我守夜。”
护工看了看奶奶,又看了看苏棠,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门关上了。苏棠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她没有睡着,她在听——听走廊里的脚步声,听门外的动静,听一切不正常的声响。她不知道那个穿白大褂的男人会不会来,但她知道,如果他来了,她会在。
窗外的路灯亮了,一盏接一盏的。
苏棠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色的,白得刺眼。她盯着那一片白,像是在上面寻找答案。
手机亮了。是周远发来的消息:“查到了。沈国芳在监狱里的联系人,是一个叫王建国的狱警。他的账户上多了一笔来历不明的钱,转账人是一个空壳公司,公司的法人是赵国栋的妻子的表弟。”
苏棠看着那行字,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那是一个猎人发现猎物脚印时的、确认方向无误后的笃定。
她没有回消息,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握着奶奶的手。
窗外,夜色正浓。
她还在等。
她有的是耐心。
比沈国芳多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