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回到办公室的时候，系统界面已经变了。她打开面板，淡蓝色的光屏上多了一个从未见过的模块——【委员会】。图标是一杆天平的样式，金色的边框，白色的底色，和她那些花花绿绿的功能按钮格格不入。她点了一下，面板切换到了一个全新的界面。
全球宿主分布图铺展在她面前。一张世界地图，上面标注着十三个光点，分布在七个国家。北美洲有两个，欧洲有三个，亚洲有六个——包括她自己，非洲有一个，南美洲有一个。每一个光点旁边都标注着代号：“猎手”在俄罗斯，“商人”在迪拜，“医者”在印度，“教师”在巴西，“农夫”在澳大利亚。她自己的代号是“投资客”，位置就在这座城市。
苏棠盯着那张地图看了很久。十三个宿主，分布在七个国家。她不是一个人，这个世界上还有十二个人和她一样，绑定了寿命交易系统。他们有的在猎杀，有的在做买卖，有的在救人。她不知道那些人是谁，不知道他们用系统做了什么，不知道他们是好人还是坏人。但委员会知道。委员会一直在看着他们，看着所有人。
【寿命平衡委员会——入职信】
苏棠点开，是一封很正式的信件，格式像公司offer。开头写着“尊敬的苏棠女士”，结尾是委员会的电子印章。
“寿命交易系统的本质是金融市场。寿命是货币。宿主是交易商。委员会是央行，防止市场崩溃。你的职责：监管违规操作。”
苏棠靠在椅背上，把那几行字看了两遍。金融市场，央行，监管。她知道系统是做生意的地方，但没想到委员会把它当成了正经的金融系统来运作。寿命是货币，宿主是交易商，委员会是央行。谁在发行货币？谁在制定规则？谁在监管监管者？这些问题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但她没有问。她知道委员会不会回答。
“如果我不同意呢？”苏棠对着空气问了一句。系统面板闪了一下，弹出一行字：【不同意则关闭你的系统，回收所有通过系统获得的寿命和财富。】
苏棠看着那行字，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种无奈。她想起赵德茂，想起林小姐，想起沈老夫人。如果系统被回收，奶奶的命怎么办？沈老夫人的吸寿技能怎么办？林小姐剩下的十五年怎么办？委员会很聪明。它不强迫你，它让你自己选择。选择接受，你成为规则的一部分；选择拒绝，你失去一切。没有第三条路。
“你们这是强迫中奖。”她说。
系统面板没有回复。委员会不聊天。
苏棠没有按“接受”，也没有按“拒绝”。她关掉了面板，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了，苦得发涩。她咽下去，没有皱眉，把杯子放回了桌上。
系统面板又弹了出来。这次不是入职信，而是一个任务通知。红色的边框，黑色的字体，和委员会的官方风格完全不一样，更像是一封加密的工作邮件。
【任务通知】
【任务等级：初级】
【任务内容：本市儿童医院附近，有宿主违规收购重病儿童的最后寿命。请调查并处理。】
【代号：秃鹫。】
【提示：该宿主非正式宿主，为受限用户（无法进行完整交易，仅能购买特定类型的寿元）。请谨慎处理，避免惊动。】
苏棠把任务通知又看了一遍，记下了“秃鹫”两个字。她知道儿童医院在哪，离这里不远，开车二十分钟。她站起来，拿起大衣穿上。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转过身，从抽屉里拿出了一顶黑色的棒球帽和一副平光眼镜。她不想被人认出来。
儿童医院的大楼是粉色的，外墙涂满了卡通图案，米老鼠、唐老鸭、小熊维尼。看起来不像医院，更像一个儿童乐园。但走进大门，那些笑容和颜色就消失得一干二净。走廊里的灯是白色的，墙壁是白色的，护士的制服是白色的。孩子的哭声此起彼伏，有的在打针，有的在换药，有的只是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苏棠把帽檐压低了一些，戴上眼镜，混在人群里走向住院部。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按了ICU楼层。电梯里还有一对夫妻，女人靠在男人肩膀上哭，眼睛红肿，手里攥着一张诊断书。苏棠没有看诊断书上的字，但她猜到了内容。能进ICU的，都不是小病。
电梯门在五楼开了。苏棠走出来，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发出的滴滴声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她沿着走廊往前走，经过护士站，经过医生办公室，经过一间又一间紧闭的病房门。走到ICU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进去，而是靠在走廊的墙上，假装在玩手机，眼睛却透过手机上方观察着四周。
然后她看到了他。
一个男人，四十岁左右，穿着深蓝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他在ICU门口转悠，不像家属，不像病人，不像医生。家属会哭，病人会躺，医生会忙。他什么都不做，只是转悠。苏棠的目光落在他的手腕上——那里有一道灰白色的光，很淡，很暗，如果不是刻意看，根本注意不到。灰色系统面板，和林小姐那个不一样。林小姐的是暗红色，这个是灰色，像是系统的基础版，只有最基本的功能。
【受限用户。系统类型：灰。可用功能：购买特定类型寿元（仅限于重病儿童的最后寿命）。无法出售，无法转让，无法转移。】
苏棠看着那行字，手指握紧了手机。重病儿童的最后寿命。秃鹫——这个名字起得很贴切。秃鹫不吃活物，只吃尸体。
ICU的门开了，一个女人哭着走出来。三十多岁，头发乱成一团，脸上全是泪痕，手里攥着一叠厚厚的费用清单。她靠在墙上，蹲了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地哭着。男人——秃鹫——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
“大姐，”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什么秘密，“我能帮你的孩子多活一个月。只要你签个字。”
女人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男人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纸，递到她面前。纸上的字密密麻麻的，苏棠看不清写了什么，但看到了最下面那条线——签名处。“你签了这个，你的孩子就能多活一个月。免费。不要钱。”
苏棠的脑子在飞速运转。不要钱，那他要什么？寿命。他要的是孩子最后那一个月的寿命。不是一个月后，就是这一个月里。孩子多活一个月，他拿走孩子本该有的剩余寿命，也许二十年，也许三十年，也许更多。孩子多活的这一个月，是用自己几十年的命换来的。孩子的母亲不知道，她以为遇到了好人。
苏棠从那面墙边走出来，绕过走廊，从另一个方向靠近那个男人。她的脚步很轻，鞋底踩在地砖上几乎没有声音。男人感觉到了有人靠近，抬起头，看见了苏棠。
那一瞬间，苏棠看清了他的脸。她见过这张脸——在沈家的资料里，在赵大状的办公室门口，在沈国芳被警察带走的那天。赵国栋。沈国芳的私人律师赵大状的弟弟。苏棠在沈家的档案里看到过他的名字。他不是宿主，只是一个代理人，替沈国芳在监狱外面跑腿的人。
赵国栋显然也认出了苏棠。他的瞳孔猛地一缩，手里的纸掉在了地上。他没有捡，而是猛地站起来，转身就跑。皮鞋在地上打滑了一下，差点摔倒，但他稳住了，推开走廊尽头的防火门，冲进了楼梯间。
苏棠追了上去。她推开防火门，楼梯间里回荡着急促的脚步声，一声一声的，越来越远。她没有追下去，站在门口，看着那扇还在晃动的门。追不上了，但没关系。她知道他是谁，知道他背后的人是谁。沈国芳在狱中还能遥控操作，她还有同伙在外面帮她跑腿。帮谁收购儿童的寿命？帮沈国芳。沈国芳需要那些孩子的最后一口气来续命，就像林小姐一样，用自己的命换别人的命。
系统面板弹了出来。
【任务进度：第一阶段完成。已确认目标“秃鹫”的身份。】
【任务升级：找出幕后指使者。目标“秃鹫”的上线身份尚未确认，请继续调查。】
苏棠关掉了面板。她不需要调查，她知道幕后指使者是谁。沈国芳。那个在沈家宴会上冷笑说“歪门邪道”的女人，那个在监狱探视室里对陈母说“你帮我扳倒苏棠”的女人，那个被警察带走时尖叫“不是我”的女人。她在监狱里坐牢，心却在外面继续杀人。用钱买通狱警，用手机操控外面的代理人，用那些孩子的命给自己续命。
苏棠走出了儿童医院的大门。外面的阳光很好，但她觉得冷。不是因为风大，而是因为她知道了一个事实——沈国芳不是一个人在坐牢，她的势力还在外面，她的手还伸得很长。她在监狱里遥控操作，买通狱警，用手机发号施令，让赵国栋在外面替她跑腿。那些孩子，那些在ICU里挣扎的重病儿童，是她的药，是她的命，是她活着的资本。
苏棠上了车，没有立刻开走。她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前方的停车场，脑子里很乱。她不是第一次见到死人，不是第一次见到快要死的人，但这次不一样。那些孩子，最小的也许只有一岁，最大的也不过十几岁。他们还没来得及看这个世界，就要把自己的命给别人。而拿走他们命的人，坐在监狱里，吃着牢饭，打着电话，笑着等他们死。
苏棠发动了车，驶出了停车场。她没有回办公室，而是去了医院——奶奶还在等她。
奶奶今天精神很好，坐在床上，戴着老花镜，在看一本旧杂志。看见苏棠进来，她摘下眼镜，笑了。“今天怎么这么早？”
苏棠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握着奶奶的手。“奶奶，我问您一个问题。”
“问。”
“如果有一个坏人，她做了很多坏事，但法律已经判了她坐牢。你还会恨她吗？”
奶奶看着她，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镜子。“不会。法律已经判了，我就不恨了。但我会看着她，不让她再害人。”
苏棠沉默了很久。奶奶说的对。法律已经判了，就不需要她去恨了。但沈国芳还在害人，法律不知道，法官不知道，警察不知道。只有她知道。那就该由她去阻止。不是报复，不是仇恨，只是阻止。像委员会做的那样——记录，监控，等待，然后在证据足够的时候出手。
她站起来，在奶奶额头上亲了一下。“奶奶，我先走了。晚上来看您。”
“去吧。”奶奶摆了摆手，重新戴上老花镜，继续看她的杂志。
苏棠走出了医院，上了车。她没有回办公室，而是开车去了一个地方——女子监狱。她要见沈国芳。
探视室里，苏棠坐在玻璃这边，等着。对面的门开了，沈国芳被带进来，穿着灰色的囚服，头发剪短了，脸色苍白，但眼神还是那样亮，那样冷。她看见苏棠，笑了一下，拿起听筒。
“稀客。”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还是那样阴阳怪气，“苏总大驾光临，有什么事吗？”
苏棠拿起听筒，看着她的眼睛。“赵国栋在儿童医院收购儿童寿命的事，我已经上报了。包括你的份。”
沈国芳的笑容凝固了。她握着听筒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发白。她盯着苏棠的眼睛，目光里有愤怒，有恐惧，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样的窒息感。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沈国芳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她还在撑着。
“你知道。”苏棠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你一直在监狱里遥控操作，买通狱警，用手机联系赵国栋，让他替你在外面收购重病儿童的最后寿命。那些孩子的命，被你拿去续你自己的命。”
沈国芳的脸色越来越白，嘴唇开始发抖。
苏棠站起来，把听筒挂回了墙上。沈国芳还握着听筒，悬在半空中，看着苏棠转身离开。
苏棠没有回头，走出了探视室。走廊里的灯是白色的，照在地砖上，白得刺眼。她的鞋跟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倒计时。
她拿出手机，给周远发了一条消息：“帮我查一个人，赵国栋。他背后的上线应该是沈国芳。我需要证据。”
周远很快回了：“好。”
苏棠把手机揣进兜里，走出了监狱的大门。外面的阳光很好，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冬天的味道，冷的，干燥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烟火气。
她上了车，发动引擎，驶上了回城的路。
沈国芳的事还没完，但她知道，快了。
她不会让那些孩子白白死掉。一个都不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