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的灯是白色的,白得刺眼,白得让人心慌。苏棠靠在奶奶病房外的墙上,背脊贴着冰凉的墙壁,冰凉的瓷砖透过大衣渗进皮肤里,冷得她打了个哆嗦。但她没有离开那面墙,她怕自己一离开就会瘫倒。系统面板还悬浮在她面前,灰色的边框,没有闪烁,没有警报,只是安静地、固执地等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是否解除与沈老夫人的所有交易关系?】
【是】 【否】
苏棠的手指已经在这里悬了一整夜了。从凌晨到现在,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她的手指没有动过。护士从她身边经过,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但看见她通红的眼睛和苍白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走廊里很安静,偶尔传来病人的咳嗽声,偶尔传来心电监护的滴滴声。苏棠觉得自己被这个世界抛弃了,被所有人遗忘在了这条长长的、没有尽头的走廊里。
一个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过来,不紧不慢的,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苏棠没有抬头,她以为是医生,或者是护士,或者是不相关的路人。但那脚步声在她面前停下来了。她抬起头,看见一个年轻男人站在她面前。他穿着灰色卫衣,帽子没戴,头发有些乱,脸色偏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他看起来不到三十岁,但眼里的光不像是一个年轻人该有的——那光很沉,像是经历了太多不该经历的事。
他的手腕上,有一道绿色的光在闪烁。
苏棠的瞳孔猛地一缩。她见过这种光——在公司楼下,广场角落,那个穿着连帽衫、帽子压得很低的人。第三位宿主。是他。
“苏棠?我是周远。我能帮你。”他的声音不大,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比如“今天天气不错”或者“你吃了吗”。苏棠没有说话。她的身体在向后缩,贴着墙壁,像是在躲避什么。她的目光落在他的手腕上,那道绿光还在闪,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周远注意到她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个弧度不是笑,更像是一种自嘲。“别紧张,”他说,“我不是来害你的。我和你一样,只是运气不好绑定了系统的人。”
苏棠还是没有说话。她的脑子里很乱。第三位宿主出现了,在她最脆弱的时候,在她被那个“是”和“否”折磨得快要崩溃的时候。他是来帮她的,还是来落井下石的?她不知道。
“跟我来。”周远转过身,朝走廊尽头走去。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看着苏棠,“这里人多眼杂,去天台。我有东西给你看。”
苏棠犹豫了两秒。然后她站直了身体,跟了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走进楼梯间,爬了五层楼。楼梯间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地灭掉。苏棠跟在周远身后,看着他的灰色卫衣在昏黄的灯光下忽明忽暗。她的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天台的门没锁。周远推开门,冷风扑面而来,吹得苏棠的头发飘了起来。天很大,很蓝,没有云。风很大,很冷,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吹来的。苏棠走到栏杆边,看着远处的天际线。高楼林立,车流如织,城市的喧嚣被风带到了天上,变成了一种模糊的、嗡嗡的低响。
周远站在她旁边,没有靠栏杆,离她两步远。他抬起右手,手腕一翻,绿色的系统面板在空中展开。那绿色不是翠绿,不是草绿,而是一种深邃的、像是森林深处苔藓的颜色。面板上的字迹很清楚,功能按钮比苏棠的少一些,但比林小姐的多很多。
“我的能力是寿命转移。”周远的声音在风里有些飘忽,“我可以把一个人的寿命转给另一个人,但需要双方自愿。”他顿了一下,转过头看着苏棠,“我不是来做生意的。我是来提醒你——你干妈那个吸寿技能,解不开。”
苏棠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栏杆。金属的栏杆很凉,凉得她手心疼。
“所有被续命成功的人,都会变成吸寿体。”周远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过无数次的、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实,“这是系统的隐藏规则。你奶奶住得离沈老夫人太近,每天被吸一天,已经半年了。”
半年的每天一天,就是一百八十多天。奶奶的寿命减少了半年,因为沈老夫人。沈老夫人的命是苏棠给的,吸寿技能是苏棠打开的。奶奶的命,是她亲手送到沈老夫人嘴边的。
“没有办法关掉吗?”苏棠的声音有些沙哑。
周远摇了摇头:“没有。这是续命的代价。用了别人的命,就得一直吸别人的命,直到死。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解除交易。你把转让给她的寿元收回来,她失去那些寿元,自然死亡。她的吸寿技能也会随之消失,你奶奶就能恢复正常衰老速度。”
苏棠沉默了很久。风从她身边吹过去,吹得她大衣的下摆猎猎作响。她没有觉得冷。她的脑子在一遍一遍地转着那句话——“解除交易,她自然死亡。”沈老夫人的命,和她奶奶的命,只能选一个。
“你走吧。”苏棠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对自己说,“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周远看了她一眼,没有劝,没有安慰,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向了天台的门。他推开门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你奶奶的时间不多了。”然后门关上了,楼梯间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苏棠一个人站在天台上,风还在吹,云还在飘,远处的城市还在运转。她低下头,看着楼下的停车场,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像玩具车一样的车辆。她不知道该去哪里,该做什么。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摇摇欲坠。
她不知道自己在天台上站了多久。也许十分钟,也许一个小时。当她终于转身下楼的时候,腿已经麻了,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地挪下去的。楼梯间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地灭掉,像是有人在替她点灯,又替她熄灯。
回到病房门口的时候,她没有立刻推门进去。她站在门外,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着里面。奶奶醒了。老人的眼睛半睁着,眼珠浑浊,但目光很亮。她看着天花板,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和什么人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苏棠的心抽了一下,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奶奶的目光从天花板上移过来,落在苏棠的脸上。她看着苏棠红红的眼眶、苍白的脸色、干裂的嘴唇,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个弧度不是笑,更像是一种心疼。
“棠棠,”奶奶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落叶,“那个沈老太太……她不是故意的。”
苏棠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来,握住奶奶的手。那只手还是冰凉的,粗糙的,布满老茧的。她把脸埋在奶奶的手心里,肩膀一耸一耸地哭着。
“我知道,奶奶,我知道。”她的声音闷闷的,从奶奶的掌心里传出来。
奶奶的手抬起来,轻轻地落在苏棠的头上,手指穿过她的头发,一下一下地抚着。“别哭了,”奶奶的声音还是那样轻,那样柔,“哭多了眼睛会肿,明天就不好看了。”
苏棠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奶奶。奶奶的眼睛也红了,但她没有哭。她只是安静地看着苏棠,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已经准备好了一切的表情。
手机响了。苏棠拿起来一看,是沈老夫人的号码。她的手抖了一下,犹豫了两秒,按下了接听。沈老夫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沙哑、哽咽、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哭腔:“棠棠,周远都告诉我了。我愿意解除交易,把命还给你奶奶。我活够了。”
苏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她听着听筒里沈老夫人的哭声,听着她一遍一遍地说“对不起”,听着她说“我活够了”。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她没有挂电话,也没有说话。她只是把手机贴在耳边,听着那个老人的哭声,听着她一句一句地道歉。奶奶躺在床上,看着苏棠,没有说话。老人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映出了苏棠满脸泪痕的脸。
沈老夫人挂了电话。听筒里传来忙音,嘟嘟嘟的,像是在催促什么。苏棠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放在床头柜上。她低下头,看着奶奶。
“奶奶,”她的声音很轻,“沈老夫人说,她愿意解除交易,把命还给您。”
奶奶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苏棠,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欣慰,不是心疼,更像是一种如释重负。苏棠从她的眼睛里读到一句话——“那就让她还吧。”但她没有说出来。她不忍心说出来。
系统面板弹了出来,灰色的边框,没有闪烁,没有警报,只是安静地、固执地等在那里。但那行字变了——
【沈老夫人已同意解除交易。解除后将收回所有转让给她的寿元,沈老夫人将在24小时内自然死亡。同时,苏桂兰的寿命将停止异常减少,恢复至正常衰老速度。】
【宿主是否确认解除?】
【是】 【否】
苏棠看着那行字,手指悬在“是”和“否”之间。奶奶躺在床上,闭着眼,呼吸平稳。沈老夫人在别墅里,坐在窗前,等着她的决定。苏棠的手指慢慢地、慢慢地落了下去——
悬在了半空中。
没有落在“是”上,也没有落在“否”上。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只知道,她不能按下去。不管是哪一个,她都不能按。她关掉了系统面板,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转过身,看着窗外。天快黑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远处的天际线上,最后一抹橘红色正在慢慢地消失。
这座城市太大了,大到她找不到一个答案。
但苏棠知道,她必须找到。
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奶奶,是为了沈老夫人,是为了那些她爱着的、和爱着她的人。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了。
苏棠站在窗前,看着那些灯光,像是在数着什么。也许是时间,也许是日子,也许是那些她欠下的、和欠她的债。
她知道,她不能再等了。
她转过身,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周远,帮我一个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传来周远的声音:“说。”
“把沈老夫人的吸寿技能,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苏棠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转移到我的身上。”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更长,长到苏棠以为周远已经挂了。
“你疯了。”周远的声音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个技能是吸别人的命,不是把自己的命给别人。你把它转移到自己身上,你每天都会从周围寿命最少的人那里吸走一天。你会变成另一个沈老夫人。”
“我知道。”苏棠的声音还是那样平静。
“你知道那个人会是谁吗?也许是你奶奶,也许是别的老人,也许是快要死的病人。你能接受吗?”
苏棠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了两个字:“能。”
周远没有说话。苏棠能听见他在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很重,很沉,像是在做某个很艰难的决定。
“我做不到。”周远终于开口了,“我不能帮你害人。”
苏棠没有生气,没有失望。她只是安静地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她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
她还有时间。
不多,但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