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从公司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奶奶已经睡了,客厅的灯还亮着,是奶奶给她留的。茶几上放着一杯温水,杯壁上还挂着水珠,是刚倒的。苏棠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她把水杯放下,正要去洗漱,系统私信的提示音响了——不是手机,是系统面板,淡蓝色的光在昏暗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眼。
苏棠打开面板,好友列表里多了一个新的消息提示。发件人的ID是“绿光”,头像是一片绿叶,签名栏是空的。她点开消息,一行字弹了出来:“别紧张,我不是来害你的。我叫周远,我的能力是转移寿命。你奶奶的寿命不是自然减少,是被人吸走了。”
苏棠的手猛地攥紧了手机。她没有立刻回复,而是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吸走了。不是自然衰老,不是守护契约,而是被人吸走了。她深吸了一口气,手指在输入框里打字,打得很慢,像是怕打错一个字:“谁?”
对方秒回:“你身边最亲近的人。你帮谁续过命,谁就会变成吸寿体。这是系统的隐藏规则。”
苏棠的脑子轰的一声炸开了。身边最亲近的人,她帮谁续过命——沈老夫人。她把陈旭六十二年的命卖给了沈老夫人,沈老夫人续命成功,变成了吸寿体。每二十四小时,自动吸收周围五十米内寿命最少之人的一天寿命。奶奶住得离沈家别墅不到两公里,她每天早上都会去沈家别墅的花园里散步——那是她和沈老夫人多年来的习惯,风雨无阻。
苏棠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拿着手机,手在发抖。不是冷的,是怕的。她想起了奶奶那些异常减少的寿命,想起了系统警报上“每日减少两天”的提示。一天是被沈老夫人吸走的,另一天是被守护契约消耗的。奶奶的命,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被人拿走,而她,亲手把那个吸寿体送到了奶奶身边。
苏棠没有给周远回消息。她把手机揣进兜里,抓起车钥匙,冲出了家门。电梯太慢了,她等不及,直接从楼梯跑了下去。六层楼,她跑得飞快,高跟鞋在楼梯间里发出急促的声响,像擂鼓。她跑到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一脚油门踩到底。车子冲出了地下车库,轮胎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尖叫。
她闯了一个红灯,又闯了一个红灯。她不管了,她只想着沈老夫人,想着奶奶,想着那行字——“每二十四小时自动吸收周围五十米内寿命最少之人的一天寿命。”奶奶住得离沈家别墅不到两公里,她每天早上都会去沈家别墅的花园里散步。
苏棠把油门踩得更深了,车子在空旷的马路上飞驰,像一颗出膛的子弹。
沈家别墅的灯还亮着。苏棠把车停在门口,没有熄火,推开车门就跑上了台阶。保姆来开门,看见苏棠满脸煞白的样子,吓了一跳:“苏小姐,老夫人已经——”
苏棠没有理她,直接冲上了二楼。沈老夫人的卧室门虚掩着,她一把推开。沈老夫人正靠在床上喝燕窝,穿着那件淡紫色的丝质睡衣,头发散着,看起来比平时老了几岁,但精神还好。她看见苏棠,手里的碗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展开,就凝固在了嘴角。
“棠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苏棠站在门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没有关门,身后的保姆探头探脑地想进来,她反手把门关上了。房间里只剩她们两个人。
“干妈,”苏棠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她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你是不是能吸别人的寿命?”
沈老夫人的手猛地一抖,碗从她手里滑落,摔在地板上,碎成了几瓣。燕窝洒了一地,白色的汤汁浸进了地毯里,洇开一小片湿痕。沈老夫人看着地上的碎片,沉默了很久。她的手还悬在半空中,保持着端碗的姿势,整个人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像。
苏棠没有催她。她就站在门口,看着沈老夫人,等着她回答。过了很久,沈老夫人的手慢慢地放了下来。她没有看苏棠,而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放在被子上,青筋暴起,指甲涂着暗红色的指甲油,和苍白的手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是。”沈老夫人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从我续命成功的那天起,系统就给我加了一个被动技能——每二十四小时,自动吸收周围五十米内寿命最少之人的一天寿命。”
苏棠的脑子里最后一根弦断了。她靠在门板上,闭上眼,深深地呼吸着。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挂钟滴答滴答的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沈老夫人哭了,眼泪从她那浑浊的眼睛里涌了出来,顺着深深的皱纹往下淌,滴在睡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我不知道会吸到你奶奶头上。”沈老夫人的声音在发抖,“我以为吸的都是陌生人。我住在这个别墅里,周围住着几百户人家,每天都有老人、病人、快要死的人。我以为吸的是他们,不是你奶奶。我真的不知道。”
苏棠睁开眼,看着沈老夫人。老人哭得很伤心,整个人都在发抖,像一片风中的落叶。苏棠的心很疼,不是为自己疼,是为沈老夫人疼。这个老人是真心对她好的,认她做干女儿,给她两亿见面礼,把百分之九十的遗产留给她。她是一个好人,她是一个受害者。但她也是一个凶手——一个无意的、不知情的、每天杀死奶奶一点点的凶手。
“能不能关掉?”苏棠的声音很轻。
沈老夫人摇了摇头:“关不掉。我问过系统,这是续命的代价。用了别人的命,就得一直吸别人的命,直到死。”
苏棠沉默了很久。她看着沈老夫人,沈老夫人看着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然后苏棠问了一个她不该问的问题:“那如果我把你的命收回来呢?”
沈老夫人的身体猛地一僵。她看着苏棠,目光里有恐惧,有愧疚,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终于等到了判决的、如释重负的东西。她低下头,没有说话。
苏棠的手机响了,铃声在安静的卧室里炸开,尖锐得刺耳。她拿起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对方是一个急促的、带着方言口音的声音:“你是苏桂兰的家属吗?她晕倒了,被邻居送到市第一人民医院了,你赶紧过来。”
苏棠的手机从手里滑落,摔在地板上,屏幕碎了。她没有捡,只是站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然后她猛地转过身,拉开了门。
“棠棠——”沈老夫人在身后喊她。
苏棠没有回头。她跑下了楼梯,跑出了别墅,跑到了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一脚油门踩到底。车子冲出了沈家别墅的大门。身后,沈老夫人站在二楼的窗前,看着那辆黑色的轿车消失在夜色里,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喃喃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苏棠闯了三个红灯,在凌晨的空旷马路上把车开到了一百二十码。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的医院,不知道有没有撞到人,不知道有没有被摄像头拍到。她只知道,奶奶躺在急诊室里,脸色蜡黄,嘴唇发紫,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
苏棠冲进急诊室的时候,医生正在给奶奶做检查。心电图、血压计、血氧夹——各种管子电线把奶奶和那些冰冷的机器连在一起。奶奶躺在白色的床单上,瘦得像一片纸,好像风一吹就会飘走。
“你是家属?”医生转过头看着她。
苏棠点头,说不出话。
“你奶奶今年多大?”
“七十八。”
医生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苏棠的心沉到谷底的话:“她的身体机能,看起来像九十八岁的老人。器官全面衰竭,我们正在尽力抢救,但你要有心理准备。”
苏棠的腿一软,差点摔在地上。她扶住了墙壁,指甲陷进墙皮里,指节发白。她看着奶奶的脸,那张脸苍白、消瘦、布满了皱纹。奶奶的呼吸很慢,很久才起伏一次,像是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苏棠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来,握住了奶奶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不再是以前那种温暖的、粗糙的、布满老茧的触感,而是一种冰冷的、没有生命温度的、像是握着冬天里的铁器的触感。
苏棠把脸埋在奶奶的手心里,闭上了眼。她的手在发抖,整个人在发抖,眼泪从紧闭的眼睛里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奶奶的手背上。
“奶奶,”她的声音闷闷的,从奶奶的掌心里传出来,“您不能走。您说过要看着我结婚,看着我生孩子,看着我把公司做上市。您不能说话不算话。”
奶奶没有回答。她的眼睛还是闭着,呼吸还是很慢。
系统面板弹了出来,淡蓝色的光在急诊室惨白的灯光里显得格外诡异。不是警报,不是私信,而是一个新的提示——灰色的边框,像是某种官方的、不容置疑的公告。
【紧急通知】
【检测到目标“苏桂兰”的生命体征正在快速衰竭。当前剩余寿命:3天。】
【系统建议:立即解除“沈老夫人”与“苏桂兰”之间的间接寿命关联(即解除宿主与沈老夫人的交易关系)。解除后,沈老夫人将失去所有通过交易获得的寿元,并在24小时内自然死亡。同时,苏桂兰的寿命将停止异常减少,恢复至正常衰老速度。】
【是否解除与沈老夫人的所有交易关系?】
【是】 【否】
苏棠看着那行字,手指悬在“是”和“否”之间。她看着奶奶的脸,又想起了沈老夫人站在二楼的窗前、泪水模糊了视线的样子。如果她按“是”,沈老夫人会在二十四小时内死亡。那个每天早上给奶奶送豆浆的老人,那个认她做干女儿、给了她两亿见面礼、把百分之九十遗产留给她的老人,会因为她按下的这个按钮而死去。如果她不按,奶奶会在三天内死亡。
苏棠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怎么都按不下去。她跪在奶奶的床边,握着奶奶冰凉的手,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地板上。
她从来没有觉得这么难。
她不知道该怎么选。
选择沈老夫人,还是选择奶奶?
选择恩人,还是选择亲人?
苏棠闭上了眼。
她想到了奶奶说过的那句话——“沈老夫人是个好人。她和她丈夫,不是同一种人。”奶奶不恨沈老夫人,从来没有恨过。奶奶恨的是沈万钧,是那个已经死了的人。沈老夫人是无辜的,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丈夫做了什么。苏棠睁开眼,看着奶奶的脸。
“奶奶,”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梦话,“您说,我该怎么办?”
奶奶没有回答。她的眼睛还是闭着的,但她的手指动了一下。那一下很轻,轻到苏棠以为是错觉。但她的手指真的动了——轻轻地、慢慢地勾了一下苏棠的手心。
苏棠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把脸埋在奶奶的手心里,肩膀一耸一耸地哭着。
她没有按下去。她把系统面板关掉了,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握着奶奶的手,安静地跪在床边。
窗外的天快要亮了。
苏棠没有走,也没有睡。她就那样跪着,握着奶奶的手,看着奶奶的脸。奶奶的呼吸还是很慢,但比刚才稳了一些,不再像是一台快要熄火的发动机在最后挣扎。
医生进来查房,看见苏棠跪在地上,愣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旁边的护士拉了他一下,摇了摇头。医生没有说,轻轻地退了出去,关上了门。病房里只剩苏棠和奶奶两个人。
苏棠的眼泪已经流干了。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嘴唇干裂起皮。她跪在那里,像一尊雕像,一动不动。
她的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个问题——选沈老夫人,还是选奶奶?她知道答案,但她不想面对。她的手指在系统面板的“是”和“否”之间悬了一夜,始终没有落下去。
窗外,天亮了。
路灯灭了,太阳升起来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奶奶的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很深很深。
苏棠抬起头,看着奶奶的脸。
奶奶的嘴角,似乎微微翘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但苏棠看见了。
她看见奶奶在笑。
苏棠的眼眶又红了。她低下头,把脸埋在奶奶的手心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奶奶的手还是冰凉的,但不再是那种让人心寒的冰凉了。
苏棠知道,她还有三天的时间。
三天,她要想办法。不是选谁死,而是让两个人都活着。
她不会放弃的。
她从来没有放弃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