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坐在奶奶对面的餐桌旁,排骨的骨头已经吐了三四根,碗里的饭还剩一半。她把筷子放下,打开手机,看了看银行余额。五亿,买保险单花掉了五亿。还剩不到一亿。钱花得很快,但她不心疼。钱没了可以再赚,奶奶的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多少钱?”奶奶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带着一种老人特有的、敏锐的直觉。
苏棠抬起头,笑了一下:“不贵。”
“骗人。”奶奶的筷子在碗边敲了一下,像是在强调什么,“你那个表情,跟小时候偷吃糖被我发现时一模一样。”
苏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她低下头,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着,没有说话。奶奶也没有追问,低下头继续吃饭。两个人之间的安静不是那种尴尬的、需要填补的空白,而是一种默契的、互相理解的沉默。
苏棠在心里打开了系统面板,调出了奶奶的寿命页面。显性剩余寿命:6个月。保险保障:10年(双倍赔付,仅限恶意减寿)。下面的小字写得很清楚——“本保险单仅在被保险人因他人恶意行为导致寿命减少时生效,双倍赔付。自然衰老或主动消耗(如守护契约)不属于理赔范围。”
苏棠盯着那行小字,手指握紧了筷子。保险单只能防止别人害奶奶,不能阻止奶奶自己消耗寿命来守护她。守护契约还在,奶奶的寿命还在以每日两天的速度减少。她必须尽快找到解除契约的办法。
奶奶的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到苏棠碗里:“多吃点,想那么多干嘛。”
苏棠抬起头,看着奶奶。奶奶的眼睛浑浊,但目光很亮,像是能看穿她的心思。苏棠笑了一下,夹起那块排骨,咬了一口。肉很烂,骨头都酥了,奶奶做的排骨永远是最好吃的。
同一时间,看守所的监室里,灯还亮着。灰白色的墙壁,灰白色的床单,灰白色的灯光,一切都是灰白色的。沈国栋躺在床上,从脖子以下完全瘫痪,只有眼珠能动。他被关进来已经三天了,每天除了护工来喂饭、翻身、擦洗,就是盯着天花板。
沈国梁坐在对面的床上,双手抱着膝盖,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他被赶出沈家后就一直住在酒店,直到警察找上门。涉嫌购买毒药谋杀未遂,他和沈国栋关在了同一间监室。
“哥。”沈国梁的声音有些发抖,“我们会不会出不去?”
沈国栋没有回答。他不是不想回答,是回答不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发出含混的气音,沈国梁没有听懂。
监室里安静了下来。沈国梁躺回自己的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床板上有一行用指甲刻的字——“进来就认命”,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犯人留下的。沈国梁盯着那行字,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恐惧。
就在这时,沈国栋的手腕上忽然浮现出一块光屏。
淡蓝色的、半透明的、悬浮在空气中的光屏。沈国栋的瞳孔猛地一缩,他的嘴唇开始发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沈国梁被那声音惊动了,转过头,看见了那块光屏。
“你……你手上那是什么?”沈国梁的声音尖了起来。
沈国栋自己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只知道自己被关进来之后,脑子里一直有一个声音在回荡——像是某种呼唤,某种邀请。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抬起那根唯一还能微微动弹的手指,朝着光屏的方向伸了过去。
【检测到目标“沈国栋”的系统权限激活。系统类型:受限用户(非宿主)。可用功能:购买减寿服务。】
沈国栋看不懂那些字,但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在光屏上点了一下。
【购买减寿服务。请输入目标姓名。】
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苏桂兰。那个老太婆,苏棠的奶奶,华荣贸易的创始人,被他爸吞了公司的女人。她该死。她全家都该死。
手指颤抖着,在那块光屏上写下了“苏桂兰”三个字。
【目标:苏桂兰。请选择减寿量。】
“减多少?”他问自己。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越多越好。手指在光屏上划了一下,选择了“最大”。
【最大减寿量:10年。该目标已投保。减寿请求将触发反噬机制。是否继续?】
沈国栋看不懂“反噬”是什么意思,也不在乎。他只是想着那个老太婆早点死,想着苏棠早点死,想着所有人都去死。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点了一下“确认”。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而是从自己身体里面传来的——像是玻璃碎裂的声音,又像是骨头断裂的声音。那声音从脊椎深处蔓延开来,沿着每一根神经、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往下走。
他的手腕上那块光屏炸开了。不是手机屏幕碎裂的那种炸,而是像有人在光屏里面放了一颗炸弹,所有的光点、线条、文字同时爆开,变成了一团刺眼的白光。
沈国栋尖叫了一声,捂住胸口,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他能弹起来了,不是因为他的病好了,而是疼痛太剧烈,身体不受控制了。然后他摔回床上,整个人像一摊烂泥一样摊在那里。
他的头发在变白。不是灰白,不是花白,而是从发根到发梢、彻彻底底的雪白。他的皮肤在变皱,从手臂到胸口,从脖子到脸,皱纹像藤蔓一样爬满了他的每一寸皮肤。他瞬间老了十岁。
沈国梁吓得从床上跳了起来。他看着沈国栋的脸——那张脸在几秒钟之内从五十岁变成了六十岁,老年斑多了,皱纹深了,眼袋重了。
“哥!你怎么了?”他扑过去,但手刚碰到沈国栋的胳膊,他自己的手腕上也浮现出了一块光屏。灰色的,暗淡的,和沈国栋那个不太一样。
【检测到关联恶意意愿。目标“沈国梁”与“沈国栋”存在血缘关系及共同恶意意愿。扣除沈国梁5年寿命。】
沈国梁的瞳孔猛地一缩。他还没反应过来,光屏就炸了。不是沈国栋那种剧烈的爆炸,而是一声闷响,像是有人在远处放了一个炮仗。他的头开始剧烈地疼痛,像是有人用锤子在他的太阳穴上敲了一下。他捂着头蹲了下去,浑身发抖。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缝里嵌着灰,手背上青筋暴起,皮肤开始变皱。他猛地抬起头,看着对面墙上的金属镜面。镜子里映出他的脸——白头发多了,皱纹深了,眼袋重了。他看起来老了五岁。
“不……不可能……”他的声音在发抖。
沈国栋躺在床上,已经说不出话了。他的眼睛还睁着,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天花板。那盏水晶吊灯还在那里,灯上的灰又厚了一层。
两个人在灰白色的监室里,一个躺着,一个蹲着,像是两尊正在风化的石像。
苏棠的办公室里,系统面板弹出了一条消息。
【拦截报告】
【已拦截非法减寿请求。目标:苏桂兰。发起方:沈国栋(看守所监室)。请求内容:减寿10年。】
【处理结果:请求已触发反噬。沈国栋被扣除15年寿命(1:1.5转化率)。当前剩余寿命:8年。】
【关联目标:沈国梁(沈国栋之弟)。处理结果:扣除5年寿命(共同恶意意愿)。当前剩余寿命:12年。】
苏棠盯着那几行字,嘴角微微翘了一下。8年,12年。沈国栋今年五十三,正常寿命还有二十多年,现在只剩八年。沈国梁今年四十五,正常寿命还有三十多年,现在只剩十二年。两个人都活不过六十岁。
她想起了沈老夫人——那个坐在沙发上、哭着说“我沈家算是完了”的老人。如果她知道自己的两个儿子只剩这么点命了,她会怎么想?也许她已经知道了。也许她不在乎了。一个想把亲妈折寿十年的大儿子,一个想用慢性毒药毒死亲妈的小儿子,他们还值得心疼吗?
苏棠关掉了系统面板,靠在椅背上,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了,苦得发涩。她没有皱眉,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系统面板又弹了出来。这次不是警报,不是拦截报告,而是一个私信图标在闪烁。淡蓝色的光,一下一下地跳着,像是在敲门。
苏棠点开了它。
【系统私信】
【发件人:H】
【内容:你对力量的使用,太克制了。想不想见见其他宿主?】
下面附了一张地图。地图上标注着三个光点,分别在三个不同的城市——一个在北方,一个在南方,一个在西部。每个光点旁边都标注着一个代号——北方的是“猎手”,南方的是“商人”,西部的是“医者”。
苏棠看着那三个光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其他宿主。这个世界上还有和她一样的人——绑定了寿命交易系统,可以买卖、转移、储存寿命的人。他们分布在天南海北,用着自己的方式使用着这份力量。有的在猎杀,有的在做买卖,有的在救人。
而她呢?她在复仇。
苏棠关掉了私信,没有回复。不是不想,是时候未到。她还有很多事要做——沈家的事,华荣贸易的事,德茂集团的事,奶奶的寿命。等这些都做完了,她也许会去见见那些人。但现在,没时间。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天快黑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远处的写字楼灯火通明,像一座不夜城。她的影子落在玻璃上,模糊的、淡灰色的,像是一个正在慢慢长大的轮廓。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远发来的消息:“苏棠,我查到了你奶奶寿命加速减少的原因。不是外人害的,是她自己绑定的那个守护契约。每当你用系统进行交易,系统会对你产生一次风险反噬,守护契约会自动消耗她一年寿命来抵消。你做了多少次交易?”
苏棠看着那行字,手指停在了屏幕上。她做了多少次交易?第一次是卖陈旭的寿命,第二次是为赵总续命,第三次是反向折寿沈国栋,第四次是救林小姐……还有那些零零碎碎的——购买检测包、开启寿命狙击、转账操作。
她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冷的,是悔的。她不知道每一次交易,都在消耗奶奶的命。她以为自己在保护奶奶,却不知道奶奶一直在保护她。
苏棠把手机放下,靠在窗前,闭上了眼。窗外的风很大,吹得窗户嗡嗡作响。她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久到窗外的路灯全亮了,久到天彻底黑了。
她睁开眼,拿起手机,给周远发了一条消息:“我知道了。”
然后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身走出了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在回荡。她按下电梯按钮,门开了,走进去。电梯门关上,数字跳动。1,2,3……她看着那些数字,目光很沉。
到了一楼,门打开。大厅里已经没什么人了,保安在前台打着瞌睡。苏棠穿过大厅,走出大厦,外面的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飘了起来。她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冬天的味道——冷的,干燥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烟火气。她走下台阶,走向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灯亮了,照亮了前方的路。
她没有立刻开走,而是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前方。前方是一片黑暗,只有远处的路灯亮着,一盏接一盏的,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点燃了一串火把。
她想起了沈国栋和沈国梁的那张系统面板。他们是受限用户,不是宿主,只能购买减寿服务,不能买卖寿命。但他们是怎么激活的?系统不是只有宿主才能用吗?
苏棠想不通。但她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她不知道的事。其他宿主,其他系统,其他的力量。她必须学会使用它们,必须变得更强。
车灯照亮了前方的路。苏棠挂上档,踩下油门,驶出了停车场。车子汇入夜晚的车流,像一条鱼游进了大海。
她的脑子里,系统面板还在闪烁。那条私信还挂在未读栏里,三个光点还在地图上亮着。猎手,商人,医者。她想,也许有一天,她会去见他们的。但不是现在。
现在,她要回家。奶奶还在等她。
车停在了小区楼下。苏棠熄了火,推开车门,走进电梯。电梯上行的过程中,她闭上了眼。今天太累了,脑子转了一天,心也疼了一天。她想回去抱抱奶奶,想听听奶奶的声音,想吃奶奶做的排骨。
电梯门开了。她掏出钥匙,打开家门。
客厅的灯还亮着。奶奶坐在沙发上,盖着毛毯,在看电视。电视里放着一个综艺节目,嘉宾在笑,观众也在笑。奶奶看得很认真,嘴角微微翘着。
苏棠换了鞋,走过去,在奶奶身边坐下,把头靠在奶奶的肩膀上。
“奶奶。”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梦话,“我回来了。”
奶奶的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头:“回来就好。”
苏棠闭上眼,听着奶奶的呼吸声,听着电视里的笑声,听着窗外偶尔驶过的车辆发出的低沉的声响。
她知道,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但至少今晚,她可以休息一下。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苏棠靠在奶奶的肩膀上,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奶奶没有动。她安静地坐着,让苏棠靠着,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头。
电视里的节目还在继续,笑声一阵一阵的。奶奶的目光落在屏幕上,但她的心不在这里。
她的心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在那个叫“华荣贸易”的大楼前面。阳光很好,风吹着她的头发,她笑得很开心。那是她最好的时光。
但现在,她最好的时光,是此刻。
孙女靠在她的肩膀上,睡得正香。
奶奶低下头,看着苏棠的脸。苏棠的睫毛很长,鼻子很挺,嘴唇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奶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
“傻孩子。”她轻声说。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灭了。天快亮了。
奶奶把毛毯拉上来,盖在苏棠身上,然后闭上了眼。
她也该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