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监狱的探视室永远透着一股压抑的气息。灰白色的墙壁,灰白色的桌椅,灰白色的灯光,一切都是灰白色的,像是被抽走了所有色彩。沈国芳坐在探视区的椅子上,穿着香奈儿外套,拎着爱马仕包,妆容精致,和这个灰白色的空间格格不入。她把包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搁在包上,手指上没有戴戒指——今天特意摘的,她不想让对面的那个女人觉得她太有钱。
玻璃墙对面的门开了。陈母被带进来,穿着灰色的囚服,头发比上次更短,几乎贴着头皮。她的脸更瘦了,颧骨像两把刀,眼窝像两个黑洞。她在椅子上坐下,拿起墙上的听筒。沈国芳也拿起了自己这边的听筒。两个人隔着玻璃对视了几秒钟,谁都没有先开口。
沈国芳先打破了沉默。“陈春花,我开门见山。你帮我扳倒苏棠,我帮你儿子减刑。”
陈母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像是笑,更像是一种嘲讽——“你儿子也要害你妈,我们是一路人。”
沈国芳的脸色变了。她没想到陈母会这样回答。她以为一个坐牢的女人,听到“减刑”两个字,会像狗听到骨头一样扑过来。但陈母没有。她只是坐在那里,灰白色的囚服,灰白色的脸,灰白色的表情,像一块已经凉透了的灰烬。
“你不想出去?”沈国芳的声音有些急了。
“想。”陈母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的,“但我出不去。苏棠不会让我出去的。你也不会让我出去的。你们每个人,都在利用我。”
沈国芳攥紧了听筒,指节发白。她想反驳,但陈母没有给她机会。
“苏棠的奶奶,”陈母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自暴自弃的沙哑,而是一种更沉的、更低的、像是在说什么秘密的语调,“年轻的时候,是华荣贸易的老板。你爸吞了她的公司。你爸已经死了,但这笔债,苏棠会找你沈家还。”
沈国芳的瞳孔猛地一缩。华荣贸易。她听说过这个名字。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她爸还在世的时候,吞并过一家贸易公司。她以为那只是商场上的正常收购,你死我活,天经地义。她不知道那家公司的老板,是苏棠的奶奶。
陈母看着沈国芳的表情,嘴角的那个弧度终于变成了一种笑。那种笑很难看,嘴角歪着,眼睛眯着,像是被人用刀在脸上划了一道。“你不知道吧?你爸骗了人家,现在人家孙女回来报仇了。你以为她为什么要认你妈做干妈?你以为她为什么要在你们家的遗嘱上分一杯羹?她不是要你的钱,她是要你全家完蛋。”
沈国芳的手开始发抖。听筒在她手里晃了一下,差点滑落。她的脑子里乱成一团,像是有千百条蛇在缠绕。
“你好好想想吧。”陈母说完,把听筒挂回了墙上。她对旁边的狱警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回了那扇铁门后面。门关上了,发出沉闷的声响。
沈国芳还坐在那里,握着听筒,手指冰凉。
苏棠的办公室里,系统面板忽然弹了出来,红色的边框,急促的闪烁。
【拦截提醒:检测到第三方“沈国芳”正在通过监狱探视系统与在押人员“陈春花”进行非法串通。是否播放录音?】
苏棠放下手中的咖啡杯,按下了“播放”。沈国芳和陈母的对话从系统里传出来,清晰的、完整的,每一个字都听得见。“你帮我扳倒苏棠,我帮你儿子减刑。”“苏棠的奶奶年轻时是华荣贸易的老板,被你爸吞了公司。你爸已经死了,但这笔债,苏棠会找你沈家还。”
苏棠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沈国芳和陈母联手了。沈国芳要陈母的黑料,陈母把华荣贸易的事告诉了沈国芳。她不知道陈母是怎么知道华荣贸易的——也许是奶奶在小区门口翻旧相册时被人看见了,也许是她查资料时被人偷看了。但不管怎样,秘密已经泄露了。
苏棠关掉了录音,打开电脑,打开了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放着沈国栋找巫师的录音、沈国梁买药的快递单截图、沈国芳公司的偷税漏税匿名举报信。她把这些文件打包成一个压缩包,拖进了邮件的附件栏。收件人:经侦大队举报邮箱。主题:沈国栋、沈国芳、沈国梁涉嫌违法犯罪。正文:证据如附件,请依法查处。
她按下了发送键。邮件飞了出去,穿过无数的服务器和光缆,落在了经侦大队的举报信箱里。苏棠靠在椅背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咖啡是热的,苦中带甜。
沈国芳刚到家,包还没放下,门铃就响了。她打开门,门外站着两个警察,穿着制服,表情严肃。“沈国芳女士,请你配合调查一起涉嫌串通诈骗案。”
沈国芳的脸刷地白了。“不是我!不是我!”她尖叫起来,声音尖锐得刺耳,在别墅的走廊里来回撞击。她的包掉在了地上,爱马仕的丝巾从里面滑了出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条被踩住了脖子的蛇。
警察没有理会她的尖叫,拿出一张传唤证递给她:“请跟我们走一趟。”
沈国芳被带上警车的时候,邻居们纷纷从窗户里探出头来看。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拿出手机拍照。沈国芳低着头,用包挡住脸,不敢看任何人的目光。警车发动了,驶出了小区,红蓝相间的灯光在远处闪烁。
同一时间,医院的病房里,沈国栋还躺在床上。他的身体从脖子以下完全瘫痪,只有眼珠能动,眼皮能眨。他每天盯着天花板,看着那盏水晶吊灯,看着灯上积的灰越来越厚。警察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正在用眨眼的方式和护工交流——眨一下是“是”,眨两下是“不是”。护工在给他读手机上的新闻,读到一半,警察进来了。
“沈国栋,你涉嫌雇佣他人实施危害他人生命安全的违法行为,请你配合调查。”
沈国栋的瞳孔猛地一缩。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了含混的气音。他的手指动不了,脚也动不了,整个人像一根被钉在床上的木头。
警察看了一眼他的状态,皱了皱眉。旁边一个年轻警察小声说:“他这样,怎么带走?”
带队的警察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担架抬他去。”
护工去叫了护士,几个人把沈国栋从床上抬到了担架上。他的眼睛一直瞪着天花板,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如释重负。
他被抬上救护车的时候,走廊里站满了人。病人、家属、护士、医生,都在看。沈国栋闭上眼,不想看那些目光。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再也没有脸回这座城市了——如果他还能活着回来的话。
沈家别墅的客厅里,沈老夫人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苏棠坐在她旁边,安静地等着。保姆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想说什么,又缩了回去。
沈老夫人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老了十岁。“我三个孩子,两个进局子,一个被赶走。我沈家算是完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放在膝盖上,青筋暴起,指甲涂着暗红色的指甲油,和苍白的皮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苏棠伸出手,握住了沈老夫人的手。“干妈,你还有我。”
沈老夫人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而是一种无声的、压抑的、像是在心里憋了很久终于憋不住的流泪。眼泪顺着她深深的皱纹往下淌,滴在苏棠的手背上,烫烫的。
苏棠没有说话。她只是安静地坐着,握着沈老夫人的手,像一棵树,稳稳地扎根在那里,不动摇。
沈老夫人哭了很久。然后她擦掉眼泪,深吸了一口气,拿起桌上的手机,拨了一个号码。“老张,你过来一趟。我要改遗嘱。”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她“嗯”了一声,挂了。
律师来得很快。他带着修改好的遗嘱文件,走到沈老夫人面前。沈老夫人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出来的:“所有资产,百分之九十给苏棠,百分之十捐给慈善机构。三个子女,一分不给。”
律师的笔顿了一下:“老夫人,您确定?”
“确定。”沈老夫人的声音没有一丝犹豫,“写。”
律师低下头,在文件上修改了数字,然后重新打印,递给沈老夫人签字。沈老夫人接过笔,在签名处写下了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签完之后,她把笔放下,靠在沙发上,闭着眼,长出了一口气。
苏棠看着那份遗嘱,看着那行“百分之九十给苏棠”的字样,心里很平静。不是兴奋,不是激动,而是一种奇怪的平静,像是在做一件本该如此的事情。她不是来抢沈家的财产的。她是来替奶奶拿回属于她的东西的。沈家欠华荣贸易的,不止百分之九十。但今天,先拿这些。剩下的,慢慢算。
苏棠把遗嘱复印件收好,正要说话,系统面板忽然弹了出来。不是她打开的,是系统自己弹出来的。红色的边框,急促的闪烁,像是在拉响某种警报。
【紧急警报!】
【目标:苏桂兰(苏棠之祖母)】
【剩余寿命异常减少!】
【当前剩余寿命:6个月。】
【减少速度:每日减少2天。】
苏棠猛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动作太猛,茶几上的茶杯被带倒了,茶水洒了一桌。保姆赶紧跑过来擦,苏棠没有看,她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六个月。每日减少两天。正常衰老的话,一天减少一天。奶奶是一天减少两天,双倍的速度。照这个速度,她只剩三个月可活了。
沈老夫人吓了一跳:“棠棠,怎么了?”
苏棠没有回答。她抓起桌上的包,转身就往外走。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咚咚咚的,急促得像擂鼓。沈老夫人在身后喊她,她没有回头,快步走出客厅,穿过走廊,推开别墅的大门。
外面的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飘了起来。她跑下台阶,跑向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一脚油门踩到底。车子冲出了停车场,轮胎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尖叫。
她握着方向盘,手指在发抖。不是冷的,是怕的。她怕奶奶来不及。她怕自己来不及。
车子在马路上飞驰,闯了一个红灯,又闯了一个红灯。她不管了。她只想着奶奶,想着那行字——“每日减少2天”。是谁?是谁在吸奶奶的命?沈老夫人?不,沈老夫人的吸寿技能是每天吸周围寿命最少的人一天,但奶奶被吸的频率和速度不对。两倍,不是一天一天地吸,而是两天两天地掉。
不是沈老夫人。是谁?赵德茂?苏棠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必须马上到家,必须马上见到奶奶,必须马上找到原因。
车子停在了小区楼下。苏棠推开车门,冲进电梯。电梯上行的每一秒都像是被拉长了,她盯着跳动的数字,手攥成了拳头。
4,5,6……电梯门开了。她跑出去,掏出钥匙,打开家门。
奶奶坐在阳台上,在浇花。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白发照得银光闪闪。她听见门响,转过头,看见苏棠满头大汗地站在门口,愣了一下。“咋了?出什么事了?”
苏棠走过去,蹲在奶奶面前,握着奶奶的手。那只手还是暖的,粗糙的,布满老茧的。苏棠把脸埋在奶奶的掌心里,闭着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奶奶的手有肥皂的味道,还有阳光晒过的、暖洋洋的气息。
“奶奶,”苏棠的声音闷闷的,从奶奶的掌心里传出来,“你会没事的。我一定会让你没事的。”
奶奶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苏棠的头顶,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心疼、不舍、还有一丝苏棠看不见的、深藏在眼底的决绝。
苏棠抬起头,看着奶奶的眼睛。
奶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傻孩子,奶奶活了八十多年,够本了。”
苏棠摇头。“不够。”她的声音很坚定,“远远不够。”
她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看着窗外。远处,德茂集团的大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的目光很冷,像是冬天结了冰的河面。
奶奶的命在一天一天地减少,而她还不知道原因。但她会查出来的。不管是谁,不管他在哪,不管他要付出什么代价,她都会查出来。
这座城市很大,大到你可以在其中隐藏一辈子。但苏棠知道,只要有足够的耐心和足够的手段,没有一个人能永远藏下去。
苏棠转过身,扶着奶奶从阳台走回客厅。她把奶奶安顿在沙发上,帮奶奶盖好毛毯,打开电视,把遥控器放在奶奶手边。然后她走进自己的卧室,关上门,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周远,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件事。”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我奶奶的寿命在加速减少,每天减少两天。我要知道是谁在吸她的命。不管花多少钱,不管用多长时间,帮我查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周远的声音:“好。”
苏棠挂了电话,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
天快黑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她站在窗前,像一尊雕像,一动不动,目光穿过玻璃,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座城市的灯火,正在为她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