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仪馆的冷藏室在负一层，走廊的灯是声控的，每隔几秒钟灭一次，又亮起来。工作人员老李端着茶杯从休息室出来，准备去冷藏室核对一下下午要火化的遗体名单。他推开门，冷气扑面而来，墙上挂着的温度计显示零下五度。他缩了缩脖子，走到三号冷藏柜前，拉开抽屉。
然后他看到了陈旭的眼睛。那双眼睛是睁开的，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珠正对着他，一眨不眨的。老李的脑子空白了两秒钟，然后他听到了一声尖叫。不是他叫的，是冷藏柜里的那具“尸体”叫的。陈旭猛地坐起来，浑身哆嗦，嘴唇发紫，头发上结着霜。他张开嘴，发出一声尖锐的、不像是人能发出的惨叫，在冷藏室里来回撞击。
老李手里的茶杯掉在了地上，碎片溅了一地。他腿一软，整个人摔倒在地，屁股着地，疼得龇牙咧嘴，但他顾不上疼，连滚带爬地往外跑。“诈尸了！诈尸了！”他的喊声在走廊里回荡，声控灯全亮了，白惨惨的。
陈旭坐在冷藏柜里，浑身发抖。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穿着白色的寿衣，绸缎面料，滑溜溜的，领口绣着暗纹。他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皮肤灰白，布满了老年斑和皱纹，像是一截枯树皮。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了深深的皱纹、松弛的皮肤、突出的颧骨。他看起来像五十岁——不，六十岁。比之前八十岁的样子好多了，但还是老了。
他从冷藏柜里翻出来，赤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冷气从脚底板往上窜。他踉跄了两步，扶住了墙壁。墙上有一面镜子，是工作人员用来整理仪容的。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满头白发，满脸皱纹，眼袋深得像是挂了两个水袋，嘴唇乌紫。他认不出自己。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老李带着保安跑回来，几个人堵在门口，手里拎着警棍和灭火器，大气都不敢出。“你……你是人是鬼？”保安队长声音发抖。
陈旭张开嘴，声音沙哑，像是砂纸在摩擦：“我……我没死。”
殡仪馆的走廊里挤满了人。有工作人员，有来认尸的家属，有听到动静从其他房间跑出来的。陈旭穿着寿衣站在走廊中央，赤着脚，头发乱成一团，脸上满是老年斑。所有人都看着他，目光里有恐惧、有好奇、有不可思议。有人拿出了手机录像，有人在小声议论。
一个中年女人从人群后面挤过来，是陈旭的姑姑。她看见陈旭的第一眼，尖叫了一声，“鬼啊”两个字脱口而出。陈旭转过头看着她，嘴唇哆嗦着：“姑，是我，陈旭。我没死。”他往前迈了一步，姑姑吓得往后退了三步。
“你……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姑姑的声音里没有惊喜，全是恐惧。
陈旭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穿着寿衣的身体。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过来的，不知道是谁救了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他很冷，很饿，很害怕。
苏棠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厨房给奶奶热牛奶。电话是殡仪馆打来的，对方的声音很急促：“请问您是陈旭的家属吗？陈旭他……他活了。”
苏棠的手顿了一下，牛奶锅里的奶皮破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她关掉火，把牛奶倒进杯子里，端到餐桌上。奶奶正坐在餐桌旁，面前放着一碗小米粥和一小碟咸菜。
“奶奶，”苏棠的声音很平静，“陈旭活了。”
奶奶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咸菜。“知道。”奶奶说，声音也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苏棠在奶奶对面坐下，两个人沉默地吃完了早餐。然后奶奶站起来，擦了擦嘴，走进卧室换了一件干净的外套——深灰色的，苏棠上周刚给她买的。她对着镜子把头发梳了梳，用发夹别在耳后，然后转过身，看着苏棠。
“走吧。”
苏棠拿起车钥匙，两个人出了门。
殡仪馆门口，陈旭已经被亲戚们从里面劝了出来，坐在台阶上。他的脚上套了一双不知道从哪找来的塑料拖鞋，寿衣外面披了一件黑色的旧棉袄，是姑姑从车上翻出来的。他低着头，双手撑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周围的人越聚越多——亲戚、工作人员、路过的群众，都在交头接耳。
“真的是死了又活了？”
“你看他那脸，那头发，跟老头子似的。”
“我听说是被人害的……”
陈旭听不见那些议论，或者听见了也装作没听见。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脚上那双蓝色的塑料拖鞋，脑子里一片空白。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殡仪馆门口。车门打开，苏棠先下来了。她穿着深灰色的大衣，头发披着，表情平静。然后她绕过车头，拉开副驾驶的门，扶着奶奶下了车。
奶奶今天穿得很整齐，深灰色的外套，黑色的裤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的背挺得很直，步伐很稳，不像一个快八十岁的老人。两个人朝殡仪馆大门走来。
陈旭抬起头，看见了苏棠。他的瞳孔猛地一缩——不是因为苏棠，而是因为苏棠扶着的那个人。那张脸，他见过。三年前，在这座城市的某条街上，他手里拿着一杯奶茶，看见一个老太太在翻垃圾桶。他笑了，把奶茶泼了过去，骂了一句“捡垃圾的”。那个老太太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那张脸，和眼前这个老人的脸，一模一样。
陈旭的脑子轰的一声炸开了。他从台阶上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他踉跄了两步，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不是他想跪的，是他的腿撑不住了。
“苏棠，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他的声音沙哑、颤抖，带着哭腔，“求你把我的命彻底还给我。我不要这样活着，你让我变回去，求你了——”
他抬起头，看着奶奶。奶奶站在苏棠身边，低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愤怒，没有怜悯，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陈旭的瞳孔骤缩，嘴唇开始发抖。他认出她了。不是刚才才认出来的，是早就认出来了，只是一直不愿意承认。那个被他泼奶茶的老太太，那个被他骂“捡垃圾的”的老太太，就是苏棠的奶奶。就是他嘲笑了无数次的、踩在脚底下的、觉得根本不配活着的人。
他的眼神从哀求变成了恐惧。
苏棠让开了。她退后一步，把位置让给奶奶。奶奶向前走了半步，站在陈旭面前，低头看着他。她的目光很沉，像是装了一辈子的事。
“你知道我为什么买你的命吗？”奶奶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陈旭摇头，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滴在地上。
“因为死太便宜你了。”奶奶的声音还是那样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你得活着坐牢。”
陈旭的身体猛地一僵。他想站起来，想跑，但他的腿不听使唤了。他跪在地上，双手撑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整个人像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虫子，拼命地扭动着、挣扎着，却怎么也动不了。
警笛声由远及近。一辆警车停在了殡仪馆门口，两个警察走下来，拨开人群，走到陈旭面前。为首的警察看了一眼陈旭的脸，又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件：“陈旭，涉嫌诈骗罪、故意伤害罪，依法逮捕。”
陈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警察没有给他机会。银色的手铐铐上了他的手腕，金属的冰凉刺进皮肤。他被两个警察架着从地上拖起来，腿还在发软，站都站不稳。
他被拖着往前走，经过苏棠身边的时候，他转过头，看着她。他的嘴唇动了一下，那两个字的口型——苏棠。她看懂了，但没有回应。她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他被拖上警车。
车门关上了。警车发动，驶出了殡仪馆。红蓝相间的灯光在远处闪了几下，然后消失在了车流里。
陈旭的姑姑站在台阶上，看着警车消失的方向，哭得浑身发抖。其他亲戚有的在抹眼泪，有的在叹气，有的在低声咒骂。
苏棠没有看他们。她扶着奶奶，转身走向停车场。
“奶奶，走吧。”
奶奶点了点头。两个人上了车，苏棠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了殡仪馆的大门。车内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和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奶奶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呼吸平稳。苏棠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放在档把上，目光盯着前方的路。车窗外的风景在倒退——枯黄的树，灰白的楼，远远的天际线。
系统面板忽然弹了出来，淡蓝色的光在挡风玻璃上反射出一小片幽冷的光晕。
【新功能解锁通知】
【功能名称：寿命银行】
【功能说明：宿主可将闲置寿元存入寿命银行，按日计息。日利率：0.1%。可随时支取，无手续费。支持寿元放贷、抵押、贴现等高级功能，请在“寿命银行”模块中查看详情。】
【检测到宿主当前持有闲置寿元：1年10个月（来自交易T-001的奖励寿元，未使用部分）。是否存入寿命银行？存入后每日产生利息，日利率0.1%。】
苏棠看了一眼那行字，又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闭着眼的奶奶。然后她抬起手，按下了【确认存入】。
【存入成功。本金：1年10个月。日利率：0.1%。预计每日利息：约0.68天。可随时支取。】
苏棠关掉了系统面板，继续开车。车子上了高架桥，城市的全景在两侧铺展开来。高楼林立，车流如织，远处的江面上有船缓缓驶过。阳光很好，照在挡风玻璃上，亮得有些刺眼。
她看了奶奶一眼。奶奶还闭着眼，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苏棠收回了目光，双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她的脑子里闪过了很多画面——陈旭跪在地上求她的样子，陈母磕头时额头磕在水泥地上的声响，沈老夫人躺在床上笑呵呵地说“小姑娘谢谢你”，奶奶站在阳台上浇花时的背影。
她深吸了一口气，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她知道，属于陈旭和陈母的这一页，翻过去了。但另一页，才刚刚打开。沈家的那几口人，还等着她去收拾。华荣贸易的债，还等着她去讨。德茂集团的大楼，还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的事，还多着呢。
车下了高架桥，驶入了市区。红灯，她停下来，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旁边车道上停着一辆公交车，车窗上贴着广告，广告上是一张笑脸，笑得阳光灿烂。苏棠看了那张笑脸一眼，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但还是没有笑出声。
绿灯亮了。她踩下油门，车子向前驶去。
她忽然想起了沈国栋瘫痪在床的样子，想起了沈国芳删掉巫师联系方式时发抖的手，想起了沈国梁被扇了一巴掌后捂着脸跑出去的背影。她想：你们等着吧，一个一个来。
副驾驶座上，奶奶翻了个身，把头靠在了车窗上，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苏棠没听清，也没有问。她只是把车里的温度调高了一度，然后继续开车。
城市的天空很蓝，蓝得像是被水洗过一样。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远处的写字楼上投下一片金色的光斑。苏棠的车汇入了车流，像一条鱼游进了大海，不急不慢，稳稳当当地向前。
她知道，她还有很多路要走。
但至少今天，她可以先喘一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