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监狱的探视室不大,被一道厚厚的玻璃墙隔成两半。这边是探视区,摆着几把固定在地板上的金属椅子;那边是犯人区,也摆着同样的椅子。玻璃墙上布满了细密的划痕,像是有人用手指甲一遍一遍地刮过。
苏棠坐在探视区的椅子上,面前有一个老旧的黑色电话听筒。她把听筒拿起来,贴在耳边,等着。对面的门开了,陈母被一个女狱警带进来。她穿着灰色的囚服,头发剪短了,齐耳,没有烫没有染,灰白相间的,像一团被雨水打湿的枯草。她的脸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凹下去,皮肤是那种长期不见阳光的苍白。她比上一次苏棠在医院见到她时,老了至少十岁。
陈母在玻璃对面坐下,拿起听筒。她的手指很瘦,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两个人隔着玻璃对视了几秒钟,谁都没有先开口。探视室里很安静,只有隔壁探视位传来的模糊的说话声——一个女人在哭,一个男人在低声安慰。
陈母先开口了。她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嗓子被砂纸打磨过:“苏棠,我把自己二十年寿命挂上去了,换我儿子十年。你接不接?”
苏棠握着听筒的手指收紧了。她看着陈母的眼睛,那双眼睛浑浊、布满血丝,但里面有一种奇怪的光——不是希望,而是绝望到了极点之后,反而生出的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像是溺水的人已经放弃了挣扎,只是安静地往下沉,但下沉的过程中,还在睁着眼,看着水面越来越远。
“你怎么挂的?”苏棠问。她没有说接不接,她先问了怎么挂的。
陈母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像是笑,更像是一种自嘲。“那个系统,”她说,声音低得像是怕被人听见,“所有人都能看见。我只要心里想着‘寿命’,它就会弹出来。”
苏棠沉默了几秒。她知道系统的基础功能对全体人类开放——任何人在心里默念“寿命”,都能唤出系统面板的公共界面,查看货架、发布求购。但她没想到,一个在狱中的、连手机都没有的、与世隔绝的女人,也能做到。系统不认身份,不认地点,不认状态。只要你是人,只要你想,它就出现。
“我挂了一天了。”陈母的声音有些发抖,“没有人接。我想,可能是我出的价太低了。二十年换十年,是不是不够?那我再加,我把剩下的都加上。我还有二十三年,全加上,换他十年。”她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像是在和什么人争辩,“苏棠,你接了吧。你接了吧。你要是不接,我就一直挂,挂到有人接为止。”
苏棠握着听筒,没有说话。她的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陈旭在医院门口扔奶奶的塑料瓶,陈母在马路上泼油后若无其事地离开,陈旭躺在床上白发苍苍的样子,陈母跪在小区门口磕头时额头磕在水泥地上发出的沉闷的声响。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慢慢淡去。
“你等消息吧。”苏棠站起来,把听筒挂回墙上。
陈母的手还握着听筒,悬在半空中。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苏棠已经转身走了。身后,陈母的声音透过玻璃传过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苏棠,我求你了——”
苏棠没有回头。她走出探视室,走廊里的灯是白色的,晃得人眼晕。她的鞋跟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着什么。
回到办公室,苏棠把包放在桌上,没有坐下,而是直接打开了系统面板。淡蓝色的光在空气中展开,她点进了【求购区】。那是一个她很少看的板块——里面全是普通人发布的求购信息,五花八门,什么都有。有人求购十年寿命,出价五百万;有人求购一年寿命,说愿意把自己名下的房产过户;还有人求购一个月,说想见女儿最后一面。每一条求购信息的背后,都是一个人在绝望中发出的、几乎不可能得到回应的呼救。
在最上面,置顶的位置,有一条灰色的、被系统标记为“紧急”的订单。苏棠点开了它。
【求购订单 #8712】
【求购方:陈春花(囚犯ID:4832)】
【求购内容:儿子“陈旭”的10年寿命】
【出价:出售自己20年寿命(买方获得20年,卖方扣除20年)】
【状态:等待接单】
【系统提示:系统基础功能对全体人类开放,任何人均可查看货架、发布求购。本订单将在72小时后自动失效。】
苏棠盯着那几行字,手指悬在【确认接单】和【拒绝订单】两个按钮之间。二十年的命,换十年的命。陈母要付出的,比她儿子得到的一倍还多。系统不会骗人,交易一旦达成,陈母的寿命会立刻扣除二十年。她今年五十二,正常寿命还有二十多年。扣完二十年,她最多还能活三五年。到那时候,她会在监狱里老去,也许在某个无人知晓的夜晚悄悄死去,没有人送终,没有人哭丧。
苏棠的手指慢慢地放了下来。她想起奶奶说的那句话——“我难过的是他妈妈。”她不知道奶奶为什么难过。是因为一个母亲失去了儿子?还是因为一个母亲亲手把儿子推向了深渊?也许都有。也许奶奶比任何人都懂得那种痛——看着自己爱的人一步一步走向毁灭,却无能为力的痛。
苏棠关掉了系统面板。她没有接单,也没有拒绝。她只是关掉了它,把那个订单留在了那里,让它继续挂着。
晚上,苏棠端着一盆洗脚水走到奶奶面前。奶奶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综艺节目里的嘉宾在笑,笑声很假,像是被剪辑过的。奶奶看得很认真,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是真的觉得好笑,还是在等着什么。
苏棠把洗脚盆放在奶奶脚边,蹲下来,帮奶奶脱掉拖鞋,把她的脚放进水里。水温刚好,不烫不凉。奶奶的脚很瘦,脚背上青筋暴起,脚趾因为常年穿不合脚的鞋子而变了形。苏棠轻轻地搓着奶奶的脚背、脚趾、脚后跟,动作很轻很慢。
奶奶低下头,看着苏棠的头顶。她的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心疼,像是感激,又像是一种更深沉的、苏棠读不懂的悲伤。
“棠棠。”奶奶忽然开口了。
苏棠抬起头:“嗯?”
“那个女人的订单,”奶奶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你别接。”
苏棠的手停了一下。她看着奶奶的眼睛,奶奶的眼睛浑浊,但里面的光很清澈,像是一潭深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暗流涌动。“奶奶,您怎么知道?”
奶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说:“有些人不值得你脏了手。”
苏棠低下头,继续帮奶奶洗脚。她的手指在奶奶的脚背上轻轻地揉着,感受着那些凸起的青筋和粗糙的皮肤。奶奶的脚很凉,泡了很久才暖过来。
“但有些人,”奶奶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一次,比刚才沉了一些,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该还的,就得还。”
苏棠的手彻底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奶奶。奶奶没有看她,眼睛盯着电视,电视里正在放天气预报。苏棠想问“您说的是谁”,但她张了张嘴,没有问出来。她怕答案。她怕奶奶说的是她自己——她怕奶奶的寿命加速减少,不是意外,不是被人害的,而是奶奶自己选择的结果。
奶奶指着电视,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轻快:“你看,天气预报说明天降温。你明天出门多穿点。”
苏棠知道奶奶在回避。她没有追问,低下头,继续帮奶奶洗脚。水已经有些凉了,她把奶奶的脚抬起来,用毛巾擦干,穿上棉拖鞋,然后把洗脚盆端起来,去洗手间把水倒了。
她站在洗手间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她脸色有些苍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嘴唇抿成一条线。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冷血的、精于算计的、为了达到目的不惜一切代价的人。但她知道,她已经回不了头了。
深夜,苏棠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灯已经关了,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昏黄的光。她靠在沙发上,打开了系统面板,再次点进了【求购区】。
那条订单还挂在那里,灰色的边框,红色的“紧急”标记,像一盏快要熄灭的警示灯。苏棠的手指再次悬在了按钮上方。她决定拒绝了。不是因为她不想接,而是因为奶奶说了——有些人不值得她脏了手。陈母不值得。陈旭不值得。
她的手指移向【拒绝订单】。然后她看到了订单状态栏里的一行小字,那行字是灰色的,很小,小到不仔细看就会忽略掉。但她看见了。
【订单状态更新:已有其他买家出价。】
【买家ID:匿名】
【出价:25年寿命,换取“陈旭”10年寿命。】
【当前最高出价:25年。】
苏棠的手指僵在了半空中。她盯着那行字,瞳孔猛地一缩。有其他买家出价了。不是她,是别人。有人在买陈旭的命——用二十五年的寿命,买陈旭十年的命。那个买家不是她,不是苏棠,是另一个人。一个她不知道的、躲在匿名ID后面的、愿意用二十五年命换陈旭十年命的人。
苏棠猛地坐直了身体,系统面板的光照亮了她的脸。她的脑子里在飞速地运转——是谁?谁会愿意用二十五年的命,换陈旭十年的命?陈旭是什么人?一个骗子,一个渣男,一个躺在殡仪馆里、已经被医生宣布死亡的人。谁会花这么大的代价去救他?
她的脑海里闪过一个人——奶奶。
但她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奶奶的系统面板是灰色的普通用户版,只能买不能卖。奶奶没有出售寿命的权限,哪来的二十五年命去出价?不是奶奶。那是谁?周远?不可能。他不认识陈旭。林小姐?更不可能。她没有理由。
苏棠的手开始发抖。她不知道那个买家是谁,但她知道一件事——有人在和她抢。有人在和她抢陈旭的命。而那笔交易一旦被其他人接单,陈旭就会复活。那个躺在殡仪馆里的、已经凉透了的、被她亲手卖掉了六十二年寿命的男人,会重新睁开眼,会重新呼吸,会重新站起来。
苏棠猛地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圈。她的脑子里乱成一团,像是有无数个声音在同时说话。她想立刻拒绝订单,但她知道,她拒绝了也没用。已经有其他买家出价了。只要那个买家符合交易条件,只要系统审核通过,陈旭的命就会被买走。
她拿起手机,想给周远打电话。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她把手机放下了。她不能慌。她必须冷静。她深吸了一口气,坐回沙发上,重新打开系统面板,仔细地看着那条订单。
【当前最高出价:25年寿命。】
【出价方:匿名。】
【出价时间:23:47:32。】
【交易状态:等待卖方确认。】
卖方是她。这笔交易是陈母发起的求购订单,卖方是陈母本人——她出售自己二十年寿命,换取陈旭十年寿命。但系统有一个机制:任何买家都可以在求购订单上加价竞拍。现在有人出了更高的价——二十五年换十年。比陈母多出了五年。如果苏棠不接,系统会自动进入竞拍流程,最高出价者得。
苏棠的手指悬在【确认接单】上方。她可以接单。她可以抢在那个匿名买家之前,接下陈母的订单。但她接了,就意味着陈母用二十年寿命换陈旭十年寿命的交易成立。她就要亲手把陈旭的命买回来。
她不想。
她把手指缩了回来。
她不想接,但她也不想让那个匿名买家接。因为她不知道那个买家是谁,不知道那个人要用陈旭的命做什么。如果那个人是坏人,如果那个人要用陈旭的命去害更多的人,她就是帮凶。
苏棠靠在沙发上,闭上眼,脑子里一团乱麻。
窗外的路灯灭了。天快亮了。她还坐在那里,睁着眼,看着天花板。系统面板还亮着,那条订单还挂在上面,灰色的边框,红色的“紧急”标记,像是在无声地催促她——快点决定,否则,别人就替你决定了。
苏棠看着那行“已有其他买家出价”,嘴角慢慢翘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冷,很苦,像是一杯凉透了的咖啡。
她不知道那个匿名买家是谁。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会让那个人得逞。不管那个人是谁,不管他有什么目的,她不会让陈旭的命落在别人手里。
陈旭的命,是她的。是她卖给沈老夫人的,是她用五亿换来的。那个命,只能由她来决定去留。
苏棠坐起来,打开手机,给周远发了一条消息:“周远,能不能查到一个匿名买家的真实身份?”
发完之后,她没有等回复。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关了灯,躺在沙发上。
天快亮了。她闭上眼。
脑子里最后闪过的画面,是奶奶的那张黑白照片——华荣贸易,四个大字,年轻奶奶的笑容。还有沈老夫人的那句话——“我那三个孩子,没一个省心的。”还有沈国栋在阴影里打电话的声音——“那个老太婆,早点走就好了。”还有沈国梁被扇了一巴掌后捂着脸跑出去的背影。还有赵德茂,那个吞了奶奶公司的地产商,躺在ICU里,等着她给他续命。
苏棠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这场仗,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