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ICU病房在五楼,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空气又冷又干。苏棠从电梯里出来,鞋跟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走廊里回荡。护士站的护士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打量,也有那种见惯了生死的麻木。
“请问陈春花的病房是哪一间?”苏棠的声音很轻。
护士低头查了一下电脑:“509,探视时间不超过十五分钟。病人情绪不太稳定,你注意一下。”
苏棠点了点头,沿着走廊往前走。509的门半开着,从门缝里能看见里面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白色的灯光。她推门进去,脚步很轻,但门轴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吱呀。
陈母躺在床上。她的头上缠着白色的纱布,纱布从额头绕到后脑勺,把大半个脑袋都包住了,只有眼睛、鼻子和嘴巴露在外面。她的手腕上也缠着纱布,两只手都被绑带固定在床边的栏杆上——不是手铐,是医用约束带,防止她再伤害自己。她的脸色蜡黄,嘴唇干裂起皮,眼窝深深地凹下去,像是一具还勉强活着的骷髅。
她看见苏棠的那一瞬间,眼睛猛地瞪大了。不是害怕,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看见了岸,但又不确定岸上的人是想救她还是想推她下去。
苏棠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
护士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只有十分钟。”
苏棠没回头,拉过床边的椅子,坐了下来。
陈母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来干什么?看我笑话?”
苏棠没有回答。她把包放在膝盖上,从里面拿出手机,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然后抬起头,看着陈母的眼睛。苏棠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来告诉你一件事。陈旭死之前,给我发了一条语音,说‘我错了’。”
陈母的嘴唇开始发抖。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苏棠把手机举到两人之间,按下了播放键。陈旭的声音从手机的扬声器里传出来,虚弱、嘶哑、断断续续的,像是一台快要报废的录音机在播放最后一盘磁带——“我错了……求你把我的寿命还给我……我错了……”
病房里很安静。监护仪发出滴滴的声响,空调出风口嗡嗡地响着,窗外有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陈母的眼泪从那两只深深凹陷的眼睛里涌了出来,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流进了纱布里,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苏棠把手机收起来,放回包里。她没有关掉那条语音,只是暂停了。
“他到死都没说恨你。”苏棠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但你应该知道,是你教他骗钱,是你教他害人,是你把他推下去的。”
陈母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的身体开始发抖,被约束带固定的手腕在栏杆上蹭来蹭去,纱布下面渗出了一点血。她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种压抑的、近乎嘶吼的哭声,那声音不像是一个人能发出的,更像是某种被困在陷阱里的野兽在做最后的挣扎。
“那你让我死啊!”她终于喊了出来,声音尖锐得刺耳,在小小的ICU病房里来回撞击着墙壁,“让我死!让我去陪他!我求你了,让我死!”
苏棠站起来。她的动作很慢,但很稳。她俯下身,双手撑在床边的栏杆上,低头看着陈母的眼睛。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陈母能看清苏棠眼睛里自己的倒影——一个头发散乱、满脸是泪、头上缠着纱布的老女人。
“你得活着。”苏棠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陈母的耳朵里,“活着看你儿子怎么被你害死的。这是你该受的。”
她直起身,拿起包,转身走出了病房。身后的哭声还在继续,一声接一声的,像是永远不会停止的警报。
走廊里,护士追了出来。“小姐,你是家属吗?”护士的声音有些急促,“病人医保卡还没登记,你方便——”
“不是。”苏棠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护士,“我是送她进来的人。”
护士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苏棠没有再解释,转身走向电梯。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门关上。数字跳动,5,4,3,2,1。电梯门打开,一楼的大厅里人来人往,挂号窗口排着长队,缴费窗口也排着长队,空气中弥漫着各种药片的苦味和消毒水的刺鼻气息。
苏棠穿过人群,走出医院大门。外面的阳光很好,照在台阶上,白晃晃的,有些刺眼。她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冬天的味道——冷的,干燥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尾气味。她上了车,发动引擎,却没有立刻开走。
她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前方。前方是医院的停车场,停满了车,有黑色的轿车,白色的SUV,灰色的面包车,每一辆车的挡风玻璃上都反射着阳光,亮得刺眼。她的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陈母的那句话——“让我死,让我去陪他。”
她不想让陈母死。不是因为她善良,而是因为她觉得,死太便宜那个女人了。陈母应该活着,活着看陈旭怎么死的,活着看自己怎么把儿子一步一步推下深渊的。活着,比死难受多了。
苏棠挂了档,踩下油门,车子驶出了停车场。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了。苏棠推开门,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挂钟滴答滴答的声响。奶奶坐在沙发上,腿上摊着一本旧相册。那本相册苏棠见过——深棕色的硬壳封面,边角已经磨损了,露出里面灰白色的纸板。相册很厚,像是装了很多很多年的记忆。
苏棠换了鞋,走过去,在奶奶身边坐下。
奶奶没有抬头,手指在相册里翻着,一页一页的,很慢。苏棠凑过去,看见了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奶奶二十多岁,穿着深色的西装,头发烫着大波浪,站在一栋大楼前面。她的身后是一块巨大的招牌,上面写着四个字——“华荣贸易”。奶奶笑得很开心,不是那种矜持的微笑,而是阳光灿烂的、露出牙齿的大笑,眼睛里全是光。
苏棠从来没见过奶奶这样的笑容。在她的记忆里,奶奶总是低着头、弯着腰、眉头紧锁,像是一直在扛着什么很重的东西。但照片里的奶奶,像另一个人。一个年轻的、自信的、眼里有光的女人。
奶奶的手指落在照片上,在那块“华荣贸易”的招牌上轻轻地摩挲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抚摸一件再也回不来的东西。
苏棠的心跳忽然快了一下。她说不上来为什么,但有一种奇怪的直觉在告诉她——这张照片,这栋大楼,这块招牌,不是一张普通的照片。
“奶奶,这是你?”苏棠的声音有些紧。
奶奶的手指停住了。她看着照片里年轻的自己,看了几秒钟,然后合上了相册。那一声合上的声响很轻,但落在苏棠的耳朵里,像是一扇门关上了。
“困了,睡觉。”奶奶站起来,拿着相册走向自己的卧室。
苏棠坐在沙发上,看着奶奶的背影。老人的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在逃离什么。苏棠想问,但她没有开口。她知道,奶奶不想说的时候,问什么都没用。
卧室的门关上了。
苏棠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她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脑子里却一直转着那个画面——年轻的奶奶,穿着西装,站在“华荣贸易”的大楼前面,笑得那么开心。那栋大楼在哪里?那个公司还在吗?奶奶为什么从来没有提过?
她睁开眼,打开了系统面板。不是故意打开的,是习惯性的。她每天都会看好几次奶奶的寿命——不是不放心,而是一种近乎强迫症的、反复确认的习惯。
她看向奶奶卧室的方向,集中注意力。
系统面板闪了一下,弹出了奶奶的信息。
【目标:苏桂兰】
【剩余寿命:1年1个月4天】
苏棠的手猛地攥紧了沙发扶手。她记得很清楚——上次看的时候,是1年3个月7天。那是在她绑定系统的第二天,在医院门口,她第一次查看了奶奶的寿命。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主动查过。不是忘了,是不敢。她怕看到那个数字变小。但现在,那个数字真的变小了。两个月。奶奶的寿命,在没有任何交易、没有任何意外的情况下,凭空减少了两个月。
苏棠的脑子飞速地运转着。她没有买过奶奶的寿命,奶奶没有卖过自己的寿命,系统没有进行过任何涉及奶奶的交易。但寿命在减少,而且减少的速度不正常。正常衰老的话,两个月的时间,剩余寿命应该减少两个月。但奶奶减少了两个月——不对。从绑定系统到现在,才过去不到一个月。不到一个月,减少了两个月。这意味着,奶奶的寿命正在以两倍于正常速度的速度流失。
苏棠的手开始发抖。她站起来,走到奶奶卧室门口,想推门进去。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住了。奶奶刚才说“困了,睡觉”。她不想被打扰。苏棠把手缩了回来,靠在门框上,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不是系统交易。不是自然衰老。那是什么?谁在吸奶奶的命?
她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但那念头太模糊了,像是一条在黑暗里游动的鱼,她伸手去抓,什么都没抓到。
苏棠睁开眼,回到了客厅。她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给周远发了一条消息:“周远,你那个寿命转移,能不能查出来一个人的寿命为什么在加速减少?”
周远很快回了:“能。但需要你奶奶的系统授权。她得同意我扫描她的寿命轨迹。”
苏棠看着那行字,想了想,没有回。奶奶已经睡了。明天再说。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客厅的灯还亮着,光线白得有些刺眼。她闭上眼,眼前却浮现出那张黑白照片——华荣贸易,四个大字,年轻奶奶的笑容。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奶奶一个扫大街的,怎么会有那样一张照片?华荣贸易,听名字像是一家贸易公司。奶奶年轻的时候,在这种公司工作过?为什么从来没有提过?为什么那些旧照片从来不给别人看?为什么提到过去,奶奶总是说“困了,睡觉”?
苏棠睁开眼,拿起手机,在搜索栏里输入了四个字——华荣贸易。
搜索结果弹出来。第一条就是一个新闻标题:“华荣贸易被德茂集团收购,创始人苏桂兰净身出户”。苏棠盯着那行字,瞳孔猛地一缩。苏桂兰。奶奶的名字。创始人。净身出户。
她的手开始发抖。她点开了那条新闻。页面是十年前的一篇财经报道,网页设计很旧,图片已经看不清了,但文字还在。报道里写着——“华荣贸易,成立于1990年,创始人苏桂兰。公司主营进出口贸易,年营业额最高时达数十亿元。2005年,华荣贸易与德茂集团签署对赌协议,因业绩未达标,创始人苏桂兰被迫出让全部股权。苏桂兰净身出户,华荣贸易随后被德茂集团吸收合并。”
苏棠的脑子嗡嗡的。德茂集团。她见过这个名字。在哪见过?她想了三秒钟,想起来了。在那个“商业投资支线”的推荐列表里——赵德茂,德茂集团创始人。那个她花了七天寿命续命、给了她五千万投资的地产商,就是德茂集团的创始人。而德茂集团,吞了奶奶的公司。
苏棠靠在沙发上,手还在抖。她想起奶奶为什么每天早上去扫大街,为什么住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为什么舍不得花一分钱。不是因为她穷,而是因为——她被人骗走了所有的钱,从云端跌到了泥里。一个身家数十亿的女人,最后沦落到捡塑料瓶为生。而吞掉她公司的人,后来成了地产大亨,身家三百亿,躺在ICU里,等着别人给他续命。
苏棠给她续了命。
她亲手给仇人续了命。
苏棠猛地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圈。她的脑子乱成一团,像是有一百个声音在同时说话。她想冲到医院去,找到赵德茂,问他——你知不知道华荣贸易?你认不认识苏桂兰?你当年是怎么吞掉她的公司的?
但她停住了。
不是时候。她还不能暴露。赵德茂还不知道她和奶奶的关系。如果她现在冲过去质问,一切都会前功尽弃。苏棠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深呼吸了几次。窗玻璃上映出她的脸,苍白的,紧绷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她必须冷静。
奶奶等了十年的仇,不能因为她的一时冲动而毁掉。
苏棠回到沙发上,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那篇新闻。她把报道截图,存进了那个叫“证据”的文件夹里。然后她又搜索了“德茂集团 苏桂兰”,更多的信息弹了出来——对赌协议,业绩造假,恶意收购,非法转移资产。每一条都像是一把刀,扎在苏棠的心上。
她把手机放下,走进奶奶的卧室。奶奶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睡得很沉。床头柜上放着那本旧相册,深棕色的封面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苏棠拿起相册,翻开第一页,看见了那张照片——年轻的奶奶,西装,大楼,华荣贸易。苏棠看着照片里奶奶的笑容,手指在玻璃上轻轻地抚过。
“奶奶,”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会把属于你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回来。”
她把相册放回床头柜,帮奶奶掖了掖被子,转身走出了卧室。
客厅的灯还亮着。苏棠坐在沙发上,打开了系统面板。奶奶的寿命还在减少——1年1个月4天。那个数字像是一把倒计时,每跳动一秒,都在提醒她,时间不多了。不是奶奶的时间不多了,是她的时间不多了。她必须赶在奶奶离开之前,把所有的事做完。
苏棠关掉系统面板,拿起手机,给周远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上午,瑞和医院,帮我扫描我奶奶的寿命轨迹。”
周远秒回:“好。”
苏棠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关了灯。客厅陷入了黑暗。她躺在沙发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闪现着两个画面——奶奶的笑容,和华荣贸易的招牌。那些光,已经灭了很久了。她要重新点燃它们。
窗外的路灯灭了。天快亮了。
苏棠闭上眼,睡了。
梦里,她看见奶奶站在一栋大楼的楼顶,风吹着她的头发,她指着远处的城市,笑着说:“你看,那都是我的。”苏棠顺着奶奶的手指看过去,看见了万家灯火,看见了车流如织,看见了整座城市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然后她醒了。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快要亮了。
苏棠坐起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五点四十三分。她把手机放下,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东方的天空有一抹淡淡的橘红色,像是被谁用画笔轻轻抹了一下。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