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的车停在沈家别墅门口时,天空飘起了细雨。细密的雨丝落在挡风玻璃上,模糊了前方那栋米白色别墅的轮廓。她没有撑伞,推开车门,大衣领子竖起来,快步走上台阶。保姆认得她的车,门已经开了,站在门口递过来一条干毛巾。
“苏小姐,老夫人正在吃保健品,您稍等,我上去通报一声。”
“不用,我自己上去。”苏棠接过毛巾擦了擦手,径直走向二楼。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脚步声被地毯吞没了,安静得像是在走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她的包里,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周远发来的消息——“沈国梁的购买记录已经发到你邮箱了。”苏棠没有回,推开了沈老夫人卧室的门。
沈老夫人靠在床上,手里拿着一瓶保健品,正准备拧开盖子。她今天穿着一件淡紫色的丝质睡衣,头发散着,没有化妆,看起来比平时老了几岁,但精神还好。床边的小桌上摆着七八个瓶瓶罐罐——鱼油、钙片、维生素D、辅酶Q10,还有一瓶没有标签的白色塑料瓶。
“棠棠来了。”沈老夫人看见苏棠,眼睛一亮,把手里的瓶子放下,朝她招手,“来,坐。你奶奶今天怎么样?”
“好多了,医生说下周可以出院。”苏棠走过去,在床边坐下,目光落在那一堆瓶瓶罐罐上,像是无意地问了一句,“干妈,这些保健品谁买的?”
沈老夫人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笑了:“国梁啊。他说这些对心脏好,专门从国外托人带的。”她拿起那个没有标签的白色塑料瓶,拧开盖子,倒出两粒胶囊,“你看,这个是最新出的,说能清理血管垃圾。我吃了快一个月了,感觉气色确实好了不少。”
苏棠接过那瓶胶囊,翻过来看了看。瓶身上没有任何中文标识,只有一行英文——成分栏里写着“Ubidecarenone”,那是辅酶Q10的学名,一种常见的心脏保健品。看起来没有任何问题。但苏棠知道,问题不在瓶子上,不在标签上,不在成分表上。问题在胶囊里面。
“干妈,我先去一下洗手间。”苏棠站起来,把那瓶胶囊握在手里,走进了卧室里的洗手间。她关上门,打开系统面板,把胶囊瓶凑近。
【物品检测启动。】
【检测中……】
【检测完成。】
【目标:保健品胶囊(外观为辅酶Q10)。实际成分:辅酶Q10(30%)+地高辛(70%)。地高辛为强心苷类药物,治疗窗口极窄,正常治疗剂量与中毒剂量接近。长期服用过量地高辛将导致心力衰竭、心律失常,最终心源性猝死。预计服用周期:当前剂量下,连续服用3个月将导致不可逆的心力衰竭。】
【下药者身份:沈国梁(沈老夫人幼子)。】
【购买渠道:暗网,加密货币支付,快递收件地址为沈国梁名下的一处闲置房产。】
苏棠盯着那几行字,攥着胶囊瓶的手指慢慢收紧了。地高辛。她知道这种药,是用来治疗心力衰竭的,但剂量稍微过一点就会中毒——恶心、呕吐、心律不齐,然后就是心脏停跳。沈国梁不是要慢慢毒死他亲妈,他是在算着日子,等着三个月后的某一天,沈老夫人“心脏病发作”死在家里。
苏棠把胶囊瓶塞进包里,打开水龙头洗了洗手,然后推门出去了。沈老夫人还靠在床上,手里拿着另一瓶鱼油在看说明书。她抬起头,看见苏棠空着手出来,愣了一下:“棠棠,我那瓶药呢?”
“我帮您收着了。”苏棠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自然,像是做了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一会儿吃饭的时候我拿给您。”
沈老夫人没有多想,点了点头。
晚饭时间,沈家别墅的餐厅里灯火通明。长方形的餐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摆着六副碗筷。沈老夫人坐在主位,苏棠坐在她右手边,沈国梁坐在她左手边。沈国栋还在医院里躺着,沈国芳说身体不舒服没来。餐桌上的气氛比上次家宴轻松了一些,但也只是“一些”而已。
保姆端上来四菜一汤——清蒸鲈鱼、糖醋排骨、上汤娃娃菜、虾仁豆腐,还有一锅排骨莲藕汤。沈老夫人夹了一块鱼肉放到苏棠碗里:“多吃点,你太瘦了。”苏棠笑着道谢,低头吃饭。
沈国梁坐在对面,一直在看手机。他的筷子偶尔动一下,夹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几下,然后继续看手机。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刻意,像是一个演员在演一个“什么都没做”的角色。
苏棠吃了半碗饭,放下筷子,从包里拿出了那瓶白色塑料瓶。她把瓶子放在桌上,瓶底碰到桌面,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沈老夫人看了一眼瓶子,又看了一眼苏棠:“棠棠,怎么了?”
苏棠没有看沈老夫人,而是看着沈国梁。她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沈国梁被那目光盯着的瞬间,筷子停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他又继续夹菜,像是没有注意到苏棠在看他。
“干妈,”苏棠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餐厅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这瓶保健品里有毒。”
沈老夫人的手顿住了。她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中,夹着的那块鱼肉掉回了碗里。她的目光从苏棠的脸上移到那瓶药上,又从药上移到了沈国梁的脸上。
沈国梁的筷子掉了。不是故意掉的,是真的手滑了。筷子落在桌面上,又滚到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弯下腰去捡,弯到一半停住了,像是想起了什么,又直起身来。他的脸白了——不是那种被吓到的白,而是一种苍白,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身体里被抽走。
“你胡说什么?”沈国梁的声音有些发抖,但他在努力控制,“那是进口的保健品,我专门托人从美国带的,怎么会有毒?”
苏棠没有回答他。她看着沈老夫人,声音平稳得像是法庭上的陈述:“干妈,这瓶药我让人化验过了。成分检测报告显示,里面除了少量的辅酶Q10,大部分是地高辛——一种强心苷类药物,过量服用会导致心力衰竭。按照您现在的服用剂量,三个月之内,必死无疑。”
餐厅里安静得可怕。保姆在厨房里洗碗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锅碗瓢盆碰撞的声响,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噪音。沈老夫人的手开始发抖。她不是害怕,她是愤怒。那种愤怒不是火山爆发式的,而是更深层的、更压抑的,像是地壳深处的岩浆,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上涌。
她转过头,看着沈国梁。她的目光里没有质问,没有怀疑,甚至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她只是看着他,安静地、长久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沈国梁的脸从白变成了灰。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你血口喷人!”他的声音很大,大到整个别墅都能听见,“你有什么证据?你凭什么说那药里有毒?你算什么东西,凭什么在我家指手画脚?”
苏棠没有站起来。她甚至没有动。她只是从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A4纸,打印的,上面是快递单的截图和交易记录的截图。她把文件放在桌上,手指按着,慢慢地推到餐桌中央。
“这是你从暗网上买药的快递单复印件。”苏棠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空气里,“收货地址是你名下的一套闲置房产,付款用的是比特币。要不要我打电话给卖家对质?”
沈国梁的嘴唇在发抖。他看着桌上那份文件,瞳孔猛地一缩。他认出了那个快递单号,认出了那个收货地址,认出了那笔比特币的交易哈希。他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暗网,加密货币,假地址,假名字。他以为没有人会查到他。
但苏棠查到了。她不仅查到了,还把证据摆在了餐桌上,摆在他母亲的面前,摆在他的面前。
沈国梁的手撑在桌面上,指节发白。他的脑子里在飞速地运转——否认?证据在这里。承认?那就完了。他张了张嘴,想说“这是栽赃”,想说“有人陷害我”,但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老夫人站了起来。她站得很慢,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看着沈国梁,看了几秒钟,然后抬起手,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
啪的一声,在安静的餐厅里炸开。那一巴掌用了很大的力气,沈国梁的脸被打偏向一边,左脸上立刻浮起了一个红手印。他捂着脸,看着沈老夫人,眼神里有恐惧,有愤怒,有委屈,还有一种——被拆穿了之后的、无处可逃的绝望。
“滚。”沈老夫人的声音不大,但很沉,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从今天起,你不是我儿子。”
沈国梁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想说什么,但沈老夫人没有再看他。她转过身,坐回了椅子上,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她的手还在发抖,但她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那种经历过太多风雨的、见过太多世面的、不会被任何事情击垮的平静。
沈国梁站在餐桌旁边,脸上的红手印越来越深。他看了看沈老夫人,又看了看苏棠,然后低下头,拿起桌上的手机,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远,然后是大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然后是引擎发动的声音,然后是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
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沈老夫人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的碗碟。她没有哭,没有叹气,甚至没有任何表情。她只是安静地坐着,像一棵被风吹过的老树,叶子掉了,枝干还在。
苏棠没有说话。她端起茶壶,给沈老夫人倒了一杯热茶。
沈老夫人接过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她抬起头,看着苏棠,目光里有感激,有心疼,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一个人身上的决绝。
“棠棠,”她的声音有些沙哑,“谢谢你。”
苏棠摇了摇头:“干妈,不用谢。”
沈老夫人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老张,”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果断和干脆,“你现在来一趟我家,带上遗嘱的文件。我要改遗嘱。”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沈老夫人“嗯”了一声,挂了。
她看着苏棠,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你救了我两次命。第一次是你卖给我那六十二年的命,第二次是今天你拆穿了他。我这个人知恩图报。你应得的,不要推。”
苏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沈老夫人摆了摆手,打断了她:“不要说不。你要是推,我就捐了。”
苏棠想起了第一次见沈老夫人时,老太太也是说的这句话——“你要是不要,我就捐了。”她笑了一下,没有再推。
律师来得很快,带着修改好的遗嘱文件。沈老夫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看,看完之后点了点头。“把给苏棠的份额,从百分之三十提到三十五。”
律师的笔顿了一下:“老夫人,您确定?”
“确定。”沈老夫人的声音没有一丝犹豫,“写。”
律师低下头,在文件上修改了数字,然后重新打印,递给沈老夫人签字。沈老夫人接过笔,在签名处写下了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苏棠坐在旁边,安静地看着这一切。她的心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不是兴奋,不是感动,而是一种奇怪的平静,像是在做一件本该如此的事情。
沈老夫人签完字,把文件递给律师,然后转过头看着苏棠:“棠棠,你奶奶下周出院,我去接她。”
苏棠笑了:“好。”
从沈家别墅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苏棠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雨水洗过的、干净的味道。她走下台阶,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
引擎轰鸣,车灯亮了。
她挂上档,正要踩油门,系统面板忽然弹了出来。不是她打开的,是系统自己弹出来的。一条新闻推送,白底黑字,没有图片,只有一行标题——
【突发:看守所在押人员陈某某撞墙自杀,已送医抢救。】
苏棠的手指僵在了方向盘上。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钟。陈某某。看守所。撞墙自杀。她知道是谁。陈母。陈旭的母亲。那个跪在地上磕头、哭着喊“我求你了,你把我杀了吧”的女人。她在看守所里,用头撞墙,想死。
苏棠的手从方向盘上放下来,搁在膝盖上。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她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陈母最后跪在小区门口的画面——额头磕在水泥地上,咚、咚、咚,一声接一声,像是一把锤子在敲打什么。血从额头上流下来,混着眼泪,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色。
苏棠睁开眼,看着前方。前方的路被车灯照得雪白,白得有些刺眼。她沉默了很久。十秒,二十秒,三十秒。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挂上档,踩下油门。车子驶出了停车场,驶上了马路。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明灭交替,像是一条流淌的光河。
她没有去医院。她不知道陈母在哪家医院,也不想打听。她只是开着车,往家的方向走。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奶奶说过的一句话——“我难过的是他妈妈。”
苏棠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她的头发飘了起来。她深吸了一口气,冬天的空气很冷,冷得她整个人都清醒了。
有些人,死了比活着好。有些人,活着比死了难受。陈母属于哪一种,苏棠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一切——陈旭的死,陈母的自杀,沈国栋的瘫痪,沈国梁的被赶出家门——都不是她主动选择的。是那些人自己选的路,自己种下的因,自己尝到的果。
她只是那个——把果实摘下来,递到他们嘴边的人。
车子停在了公寓楼下。苏棠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安静地看着前方。地下车库的灯是白色的,照在挡风玻璃上,反射出一片冷冷的光。她拿起手机,给奶奶发了一条消息:“奶奶,我到家了。您早点睡。”
奶奶很快回了一个字:“好。”
苏棠把手机揣进兜里,推开车门,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数字跳动。1,2,3,4……她靠在电梯壁上,闭着眼,脑子里最后闪过的画面,是沈老夫人坐在沙发上、戴着老花镜、一笔一划在遗嘱上签字的模样。三十五。百分之三十五。几百亿的百分之三十五。
苏棠睁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知道了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的笃定。
电梯门开了。她走出去,掏出钥匙,打开了家门。
家里很安静,奶奶已经睡了。客厅的灯还亮着,是奶奶给她留的。茶几上放着一杯温水,杯壁上还挂着水珠,是刚倒的。苏棠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
她把水杯放下,关了灯,走进了自己的卧室。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苏棠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手机亮了。是周律师发来的消息:“陈春花已脱离生命危险,转到了普通病房。案子不会因为自杀中止,程序继续。”
苏棠看了一眼,没有回。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