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清了清嗓子,左手悄无声息的按了按腰侧。
那里除了一柄短刀,还多了一块硬邦邦的令牌。
赵虎的令牌。
本是留着栽赃用的,此刻却成了他最后的底气。
陆明的笑容甚至带上了几分无奈,慢慢说到:“我叫陆明,她是我表妹,从小叫惯了,让二位见笑了。”
“至于散修——”他摊了摊手,姿态松散,眼神却直直迎着两人,“我确实是散修,和青玄宗没半点关系,这点没说谎。”
他语气淡定,垂在身侧的右手,五指却已悄悄探向腰间。
心里却在冷笑。
我当然没说谎,我就是散修,她就是我表妹,哪句有问题?
你们天机阁的卦象,难道还管人家亲戚怎么称呼?
老王头眯着眼,笑容不变,但身上那股“老药农”的气息瞬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他手中的药锄轻轻一顿地面,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像个信号。
唐柔脸上的清秀笑容也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天机阁弟子特有的冷漠。
她缓缓起身,素色布裙无风自动,炼气九层的灵压像一层冰冷的薄雾,笼罩了整个山洞。
“陆道友,何必再耍嘴皮子?”唐柔的声音依旧清澈,却像冰渣子一样,“天机阁的卦象显示,此地变数之气最重,血脉最特异的人,就是你。”
“陆氏宗族弃子,十年前陨星劫的幸存者,天道批命,嘉豪即劫。”
“我们奉命来确认变数源头,现在看来,”她目光扫过陆明,又落在他身后脸色苍白、下意识抓紧他衣角的林小婉身上,“已经没有悬念了。”
陆明心头一沉。
好家伙,我一个炼气一层的小杂鱼,居然值得天机阁派炼气九层的高手来抓?
这排面,死也值了。
话音刚落,一直佝偻着背的“老王头”忽然腰背一挺,精悍之气毕露。
他左手抬起,单手掐了一个古怪的印诀。
指尖土黄色灵光一闪,没入地面。
“嗡!”
一声低沉的震鸣,陆明和林小婉脚下的地面陡然亮起一圈复杂的符文。
下一刻,三根尖锐的石笋,毫无征兆的破土而出!
石笋呈三角之势,瞬间将两人围困在直径不到一丈的空间内,尖端离他们身体不到半尺,散发着一股令人皮肤刺痛的锋芒。
老者,或者说,炼气七层的土行术士,声音沉凝如铁:“束手就擒吧,陆明。”
“天机阁对杀人没兴趣,只对你身上的变数之理感兴趣。跟我们回去,你表妹也能活。”
陆明盯着近在咫尺的石笋尖,心里骂开了。
这跟劫匪拿刀架你脖子上说“咱们好好商量”有什么区别?
山洞内,空气几乎凝固。
唐柔站在洞口,气机锁死了陆明所有可能突围的路径。
老者位于侧翼,印诀未散,随时准备动手。
陆明侧头看了看林小婉。
少女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清醒,只是眼前的突变让她有些茫然。
她的指尖触碰到陆明腰侧时,那片皮肤下似乎有一丝极淡的温热在脉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她血脉深处苏醒。
陆明没空感知那丝异样。
他忽然笑了。
笑得有些戏谑,甚至带着几分古怪的轻松。
他举起了右手。
手里握着的,不是短刀。
而是一面巴掌大小,镜面模糊的古旧铜镜。
正是之前老王头给他“测灵”的那面仿制测灵镜!
就在刚才,老王头收回镜子转身去看林小婉的那一瞬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昏迷的少女身上。
一面铜镜,便已悄然换了主人。
唐柔的瞳孔猛地一缩。
老者眉头狠狠一皱,下意识摸向自己怀里——空的!
这小子……什么时候?!
陆明将铜镜在指尖转了个花,迎着两人惊疑不定的目光,忽然气沉丹田,猛地朝着山洞外面,高声喊道:
“外面的道友!还要看到什么时候?!”
“这两个天机阁弟子,带着你们宗门秘宝测灵镜来截杀我!宝物在此,你们要坐视不理吗?!”
声音洪亮,在山洞中激起阵阵回音,传出了洞口。
对不住了各位不存在的道友,借你们名声一用!
宗门秘宝?截杀?
这没头没脑的喊话,信息量巨大!
唐柔和老者的心神,不可避免的被牵动了。
他们是秘密任务,万一真有其他修士在附近,被这声吼引来,误会他们正在杀人夺宝……麻烦就大了。
电光石火间,两人几乎是本能的,齐刷刷的朝着洞口方向望去!
唐柔甚至微微侧身,神识瞬间向外延伸。
就是这零点几秒的心神偏移!
陆明动了!
他等的,就是这个瞬间!
话音未落,他握住铜镜的右手已经猛地挥下,将那面铜镜狠狠砸向地面!
“砰——咔嚓!”
铜镜砸地,发出了灵力爆鸣和镜面碎裂的刺耳锐响!
“嗡——!”
一团刺眼十倍的乳白色灵光,在山洞正中炸开!
光芒瞬间充斥了每一寸空间,强光刺得人眼球剧痛,眼前白茫茫一片!
一股混乱的灵力波纹猛地扩散,虽没什么杀伤力,却足以干扰神识探查!
“什么?!”老者低吼一声,几乎在强光爆开的同时就闭上了眼睛,但神识依旧被冲击得一滞。
唐柔更是闷哼一声,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袖中青光流转,护住周身。
强光只持续了不到一息。
视野恢复,牢笼之中,哪里还有陆明和林小婉的身影?!
就在那白光刺目的刹那,陆明已猛地转身,左手揽住林小婉的腰将她背起,右脚蹬地,以一种自残般的爆发力,朝两根石笋间的连接点狠狠撞去!
左肩传来骨骼错位的脆响。
断掉的肋骨处传来剧痛,几乎让他眼前一黑。
背上的少女被震得闷哼一声,指甲深深嵌进他后颈的皮肉里。
一口腥甜涌上喉头,被他死死咬碎在齿间。
石笋连接处的岩石在他肩膀的撞击下崩裂,碎石飞溅,擦过他的脸颊留下一道血痕。
他咬着牙,硬是将自己和背上的林小婉从那尺许宽的缺口挤了出去!
“追!”
唐柔脸色铁青,身形一晃便射向洞口。
她怎么也没想到,一个炼气一层的小子,竟用这种近乎无赖的方式脱身!
那声喊话是虚,扰乱心神是实,砸镜爆光是障眼,真正的杀招是那瞬间的决断和爆发!
老者低吼一声,脚下土黄灵光一闪,几乎贴着地面滑向洞口。
两人前后脚冲出山洞,只见一道踉跄的身影,正背着另一人,朝着山谷尽头的狭窄出口玩命狂奔。
陆明跑得毫无章法,甚至有些跌跌撞撞,但速度竟然不慢。
“他身法稀烂,全凭一口气,跑不远。”唐柔目光锐利,冷静判断,“地上的血迹,他内腑已经震伤了。”
她话音未落,陆明的背影在接近裂缝时明显踉跄了一下,侧过身,艰难地挤了进去。
唐柔和老者追至裂缝前,停下脚步。
裂缝狭窄,仅容一人,里面黑黝黝的,乱石堆叠,地形复杂。
“地形利守不利攻。”老者皱眉,“他躲在里面,我们想快速拿下他,不易。”
唐柔盯着漆黑的裂缝,忽然笑了,那笑容带着一丝冰冷的玩味。
“师兄,”她轻声道,“你说,一个被家族除名,身负诅咒,修为低微的少年,逃进这种绝路,心里最想的是什么?”
老者一愣:“逃命?”
“不。”唐柔摇头,“他会想,怎么把追兵也拖下水,甚至,反咬一口。”
她退后几步,声音不高,却足以让裂缝内隐约听见:
“陆明道友,我知道你在里面。”
“现在出来,我以天机阁弟子唐柔之名起誓,保你表妹性命无虞。”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和,却字字如针:
“但你若执意躲藏……我师兄精擅土行术,若施展‘地龙翻’,这整个裂缝都会被瞬间填埋。”
“届时,你那重伤的表妹,恐怕,会第一个被压成肉泥。”
“一炷香。”唐柔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是为了你那点执念,拖着你唯一的亲人一起死,还是出来,我们谈谈。”
裂缝内,一片死寂。
陆明靠在岩石上大口喘着粗气,低头看了看背上再次陷入半昏迷的林小婉。
“哥……跑……”林小婉在梦呓中含混的挤出一个字。
陆明无声的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一股说不清的倔劲。
他抬头望向裂缝深处那片看不见的黑暗,低声自语:
“跑?前后都是死路。”
他顿了顿,摸了摸腰间的赵虎令牌,又摸了摸胸口温热的混沌玉简。
“不过……谁说死路,就不能跑出一条活路来?”
他深吸一口气,背着林小婉,朝着裂缝深处那片未知的黑暗,一步步走了进去。
裂缝外,老者面露不耐:“师妹,何必跟他废话,直接动手就是!”
唐柔却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不急。”
“他以为躲进裂缝就安全了?他根本不知道,这‘乱石滩’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
“让他跑,我们的猎物,可逃不出这片猎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