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把录音笔放在律师的办公桌上时,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那支银色的笔身上,反射出一小片刺眼的光。律师姓周,五十出头,是苏棠通过沈老夫人的关系找到的,专做刑事案件,在这个行当里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什么案子都见过。他拿起录音笔,按下播放键。
陈母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尖锐、嘶哑、歇斯底里——“你们知道吗?当年陈旭骗苏棠的钱,是我出的主意!我还让他给她奶奶下过绊子,在马路上泼油让她摔跤!”周律师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把录音倒回去,又听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着苏棠。
“这份录音,你是怎么拿到的?”
“她自己说的。”苏棠靠在椅背上,声音平静,“在小区门口,当着几十个人的面。”
周律师点了点头,把录音笔放下,双手交叉搁在桌上,表情变得严肃了一些。“教唆诈骗,故意伤害,这两条罪名跑不了。加上她自己在录音里承认了,证据确凿。”他顿了一下,“至少三年。”
苏棠没有说话。她端起面前的纸杯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有些涩。
周律师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不过我要提醒你,陈旭已经死了。你起诉她母亲,外界可能会有不同的声音。有些人会觉得你咄咄逼人,有些人会觉得你赶尽杀绝。”苏棠放下纸杯,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像是风吹过水面时留下的涟漪,转瞬即逝。
“周律师,”她说,“她教唆儿子骗我的钱,教唆儿子伤害我奶奶。我奶奶摔断过胳膊,在床上躺了三个月。这些事,不能因为她儿子死了就算了。”
周律师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他没有再劝。做了二十多年的律师,他见过太多受害人忍气吞声,也见过太多施害者逍遥法外。苏棠不是那种忍气吞声的人,而那个陈母,也不该逍遥法外。
“好。”周律师把录音笔收进抽屉,“我会整理好材料,这几天就去经侦大队报案。”
苏棠站起来,伸出手:“辛苦了。”
周律师握住她的手,力道很重:“不辛苦。这是应该的。”
苏棠走出律师事务所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很好。她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了看天,然后拿出手机,给奶奶发了一条消息:“中午想吃什么?我带过去。”奶奶很快回了一个字:“粥。”苏棠笑了一下,把手机揣回兜里。
她不知道的是,同一时间,陈母家里的门铃响了。
陈母坐在客厅的椅子上,面前是一张方桌。桌上摆着陈旭的遗像,黑白照片,是他大学刚毕业时拍的。照片里的陈旭穿着白衬衫,头发很短,笑得阳光灿烂,和躺在床上的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判若两人。遗像前面放着三盘水果、一碗饭、三支香。香已经快烧完了,灰白色的香灰落在桌上,堆成了一个小小的山丘。
陈母穿着一件黑色的旧棉袄,头发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扎着,脸上没有任何妆容。她的眼睛红肿,眼眶下面是一片青黑色的阴影。她已经好几天没有合眼了。每次闭上眼,她就会梦见陈旭——三岁的陈旭、七岁的陈旭、十五岁的陈旭,每一个都笑着喊她“妈”,每一个都在她伸手去抓的时候消失不见。
门铃响了。陈母没有动。又响了。她还是没动。第三次的时候,门外的人开始敲门,声音很重,很急。
“开门,警察。”
陈母的手指动了一下。她缓缓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她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两秒,然后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两个警察,一男一女。男的高高壮壮的,女的脸圆圆的,看起来很年轻。两个人的表情都很严肃,但眼神里有种掩饰不住的、对眼前这个女人的同情。
“陈春花?”男的开口了。
“是我。”
“你涉嫌教唆诈骗和故意伤害,请你跟我们回去配合调查。”
陈母没有反抗。她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她只是转过身,走回客厅,拿起桌上的遗像,用袖子擦了擦玻璃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轻轻地放下。她看着照片里陈旭的脸,看了几秒钟,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妈来找你了。”她轻声说。
然后她转过身,走到门口,伸出双手,手心朝上,手腕并在一起。女警察看了她一眼,拿出银色的手铐,轻轻地铐在了她的手腕上。那手铐的金属很凉,贴在皮肤上像是一条冰凉的蛇。
陈母被带出家门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她脸上,她闭了一下眼,然后又睁开。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家——那扇没有关上的门,门里是陈旭的遗像,遗像前的香已经烧完了,最后一缕青烟在空气中缓缓散开,然后消失不见。
楼梯间的门关上了。声控灯灭了。一切归于沉寂。
苏棠接到周律师的电话时,正在瑞和医院的病房里陪奶奶喝粥。奶奶今天胃口不错,喝了小半碗,还吃了两块山药。苏棠用纸巾帮奶奶擦嘴角的时候,手机震了。
“苏棠,”周律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陈春花已经被传唤了。案子进入司法程序。”
苏棠把手机贴在耳边,没有说话。周律师又说了几句关于后续流程的事情,她嗯了几声,然后挂了。
奶奶抬起头看着她:“怎么了?”
“没事。”苏棠把手机放在桌上,重新端起粥碗,“陈旭的母亲被警察带走了。”
奶奶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喝粥。她没问为什么,也没问后来会怎样。她只是安静地喝着粥,一口一口的,很慢,很稳。
苏棠看着奶奶,忽然觉得奶奶比她想象的要强大得多。经历了那么多事——被骗钱、被泼油、摔断胳膊、被人当众羞辱——奶奶从来没有在她面前抱怨过一句,从来没有说过“我恨他们”,从来没有要求她替自己报仇。奶奶只是一直在往前走,一步一步的,不急不慢,像是一条河,不管前面是石头还是悬崖,都照样流过去。
下午三点,沈家别墅。
苏棠的车停在门口时,沈老夫人的保姆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今天不是家宴,是沈老夫人单独约她来的。苏棠走进客厅,沈老夫人正坐在沙发上喝茶。她今天穿着一件墨绿色的羊绒衫,头发还是盘着,翡翠耳环换成了珍珠的,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家宴时年轻了好几岁。
“棠棠,过来坐。”沈老夫人拍了拍身边的沙发。苏棠走过去坐下,保姆端上来一杯龙井,茶汤清亮,香气扑鼻。
沈老夫人握着苏棠的手,目光里有慈爱,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要把什么重担交出去的郑重。“棠棠,下周我要正式立遗嘱。到时候你要在场。”苏棠看着她,没有说话。沈老夫人叹了口气,声音放低了,低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我那三个孩子,没一个省心的。我活着的时候,他们盯着我的钱。我死了以后,他们会把我的钱撕成碎片,然后连骨头都不剩。我不想看到那一天。”
苏棠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好。”
沈老夫人的眼眶红了一下,但她忍住了。她拍了拍苏棠的手背,笑了:“你奶奶身体怎么样了?”
“好多了。”
“那就好。”沈老夫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下周家宴,你也来。我正式跟他们说遗嘱的事。你在场,他们不敢乱来。”
苏棠说好。
从沈家别墅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苏棠发动车,正准备走,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一看,是沈老夫人的助理发来的消息——下周家宴的时间地点。苏棠回了个“收到”,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
她没有立刻开走,而是坐在车里,看着前方。沈家别墅的大门在夕阳里镀了一层金色,门口那两棵罗汉松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灰色的水泥地上,像两个沉默的守卫。
苏棠的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她说不清那是什么——不是不安,也不是期待,而是一种隐约的、像是有乌云在天边聚集的感觉。沈老夫人对她是真好。两亿的见面礼,认干女儿,让她参与遗嘱,甚至想把家业托付给她。这份情义太重了,重到她不知道该怎么还。
但沈老夫人的三个子女,对她可一点都不好。
苏棠收回目光,发动车,驶出了小区。
一周后,沈家别墅,家宴。
苏棠到的时候,客厅里已经坐满了人。沈老夫人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暗紫色的旗袍,脖子上戴着翡翠吊坠,耳朵上是配套的耳环。她的头发今天盘得格外精致,还别了一枚珍珠发卡。整个人看起来不像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更像一个即将登台的、准备宣布什么重大消息的女王。
圆桌两侧坐着沈国栋、沈国芳、沈国梁。今天还多了几个人——沈国栋的老婆,沈国芳的老公,沈国梁的女朋友。每个人面前都摆着碗筷酒杯,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精心排练过的、恰到好处的笑容。
苏棠在沈老夫人身边的空位坐下。保姆过来给她倒茶,她道了声谢。
沈国栋第一个端起酒杯。他站起来,绕过圆桌,走到苏棠面前,手里的酒杯举得高高的。“苏小姐,”他的声音很大,带着一种故意让全桌人都听见的响亮,“我敬你一杯。听说你把前男友全家都送进去了?手段够狠的。”
全桌安静了。所有人都在看着苏棠,等着她的反应。
苏棠没有站起来。她拿起面前的酒杯,但没有喝。她看着沈国栋的眼睛,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远不近,恰到好处。“陈母是自己认罪的,跟我没关系。”
沈国栋的笑容僵了一秒。他没有想到苏棠会这样回答——不是辩解,不是愤怒,而是轻描淡写地把球踢了回去。他愣在那里,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沈国芳冷笑了一声。她放下筷子,用餐巾纸擦了擦嘴角,声音不大但尖酸:“你一个外人,掺和我们家遗嘱的事,不合适吧?”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了全桌最敏感的话题。遗嘱。沈老夫人的遗嘱。几百亿的家产,要怎么分,分给谁,谁多谁少。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头,压在沈家三个子女的心里,压了很多年。
沈老夫人猛地一拍桌子。
“她是我干女儿。”老夫人的声音不大,但威压十足,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空气里,“比你们三个都亲。我今天把话说明白——遗嘱的事,我在场的时候她必须在场。谁有意见,现在说。”
没有人说话。沈国栋端着酒杯,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沈国芳低下头,端起茶杯喝茶,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沈国梁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看了一眼老夫人,又低下了头。
全桌安静得只剩下咀嚼声和碗筷碰撞的声响。
苏棠端起那杯没有喝的红酒,轻轻地放在桌上。她没有看沈国栋,也没有看沈国芳。她的目光落在面前的碗碟上,嘴角挂着那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家宴在一个小时后结束了。保姆端上来水果和甜汤,每个人吃了一碗,然后陆陆续续地站起来告辞。沈国栋走的时候没有看苏棠一眼,沈国芳走的时候也没有。沈国梁倒是看了她一眼,但那个目光里没有任何善意。
苏棠帮保姆收拾了一下餐桌,然后穿好大衣,准备离开。沈老夫人拉着她的手,有些不舍:“棠棠,你奶奶那边,我下周去看她。”苏棠笑着点头:“她肯定会很高兴的。”
苏棠走出别墅大门的时候,外面的风很大。她把大衣的领子竖起来,走下台阶,朝停车场走去。
手机震了。
她拿起来一看,是一条短信。号码是陌生的,没有备注。内容只有一行字:
“别掺和沈家的事,否则你奶奶不安全。”
苏棠的脚步停住了。她站在路灯下,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钟。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她没有慌张,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她只是安静地看着那行字,像是在看一条天气预报。
她转过身,走回了别墅,把手机递给沈老夫人。“干妈,您看看这个。”
沈老夫人接过手机,看了一眼,脸色瞬间铁青。她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她把手机还给苏棠,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查。”
苏棠把手机揣回兜里,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这一次,她走出了大门,走下了台阶,走到了停车场。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她没有立刻开走,而是坐在驾驶座上,安静地看着前方。
系统面板忽然弹了出来。
淡蓝色的光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有些刺眼,弹出了一个新窗口。
【寿命狙击功能已解锁。】
【是否购买“恶意减寿意愿检测包”?】
【售价:500万元人民币。】
【功能说明:购买后,宿主可检测周围半径500米内所有对指定目标存在“减寿意愿”的人员及其具体行为。】
苏棠看着那行字,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500万。不算贵。沈家的事,迟早要解决。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
她抬起手,按下了【购买】。
系统提示:【购买成功。余额已扣除。恶意减寿意愿检测包已激活。有效期:30天。】
苏棠把手放下来,挂上档,踩下油门。车子驶出了停车场,驶上了马路。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明灭交替,像是一条流淌的光河。
她的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那个陌生号码,又发来了一条短信:
“最后一次警告。不听的话,后果自负。”
苏棠看了一眼,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副驾驶座上。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很冷。
最后一条?她收到的第一条。
也是最后一条。
她不会再收到任何威胁短信了。因为从这一刻起,她会让那些躲在暗处的人知道——动她可以,动她奶奶,不行。
车灯照亮了前方的路,白茫茫的,像是一条通往战场的隧道。苏棠把油门踩得更深了一些,车子加速,汇入了夜晚的车流中。
她知道,沈家的这场仗,正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