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晚上,我还能说服自己那是幻觉。
但第二天晚上,同样的哭声再次响起时,我再也无法欺骗自己了。
K156次列车继续向前行驶,窗外的风景从平原变成了丘陵,又从丘陵变成了连绵的山脉。白天的时候,车厢里依旧热闹,乘客们聊天打牌,列车员按时巡查,一切如常。但我已经不再相信这种“正常”了。
我花了一个上午的时间做调查。
先是核对铺位信息。车厢入口处的铺位公示表上,清晰地写着我的铺位号——中铺,有人。上铺,空白。我问列车员:“这个上铺是没人吗?”
她看了一眼表格,点了点头:“空铺,没卖出去。”
“全程都没人?”
“全程。”
我追问了一句:“会不会中途有人上车补票?”
列车员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耐烦:“小伙子,空铺就是空铺,没人就是没人。你要是不放心,自己去查。”
我当然查了。我去了列车长办公席,以“想换个铺位”为由,请工作人员帮我查了一下整个车厢的铺位状态。屏幕上的信息一目了然:我的上铺,从始发站到终点站,全程无购票记录。
空的。
干干净净的空铺。
第二夜,熄灯之后,我没有睡。
我靠在床头,背抵着车厢壁,眼睛死死盯着头顶那块床板。手机屏幕的光调到最暗,只够看清手表指针。
十一点,十二点,一点,两点。
车厢里越来越安静。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变得沉闷而遥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周围的乘客早已入睡,鼾声此起彼伏,偶尔有人翻个身,床板吱呀作响。
我盯着手表,看着分针一点一点向十二移动。
三点整。
哭声来了。
还是那个声音。潮湿的、细碎的、压抑的呜咽,从头顶的床板渗透下来,像水渗过天花板,一滴一滴砸在我的神经上。
但这一次,不止是哭声。
我听到了被褥摩擦的声音。
窸窸窣窣,像是有人在上面翻身。布料和床单之间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伴随着床板的轻微吱呀——那是承重变化的声响。有人在上面动。有人在上面翻身。有人在我的头顶上铺里,蜷缩着身体,闷在被子里哭泣。
但那里是空的。
我知道那里是空的。
我查过,确认过,再三核实过。没有购票记录,没有补票记录,没有任何人入住过那个铺位。它是空的,从头到尾都是空的。
可上面的声音如此清晰,如此真实,绝不是我的错觉。
我仰起头,盯着头顶的床板。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但我知道,就在这块木板的上方,有什么东西正在发出声音。它离我这么近,近到我能听到它的呼吸声——断断续续的,带着哽咽的抽气声。
然后我感觉到了水滴。
第一滴落在我的额头上。
冰凉的。不是空调冷凝水的温度,而是更冷的,像是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水滴落在我的皮肤上,沿着眉骨滑落,滴在枕头上。
我愣住了。
紧接着第二滴,落在我的脖颈上。冰凉的感觉瞬间扩散开来,像是一小块冰贴在了皮肤上。我伸手去摸,指尖触到了一片湿润。
水。
真的是水。
不是幻觉,不是错觉。我的手指上沾着真实的液体,凉凉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铁锈味,不是消毒水味,而是一种淡淡的、潮湿的土腥味,像是雨后泥土散发出来的气息。
我猛地坐起来,抬头看向上铺。
黑暗中什么都看不到。上铺的床板依旧是那块平整的木板,没有裂缝,没有漏洞,没有任何可以渗出液体的地方。但水滴还在落下,一滴接一滴,频率均匀,像是有人在上面拧一块湿透的毛巾。
我伸手去摸床板。
干燥的。
冰凉的,干燥的,纹丝不动。没有水渍,没有湿痕,甚至连一丝潮气都没有。可我的手背上明明还沾着水滴,脖颈上的凉意还没有散去。
上面的摩擦声变得更响了。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像是有人在上面调整姿势,慢慢地、小心翼翼地移动着身体。我能听到布料和床单之间的摩擦声,能听到床板因受力而发出的轻微呻吟。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是呼吸。
极轻极浅的呼吸声,就在我的正上方,隔着一块床板。那个东西——不管它是什么——正趴在上铺,脸朝着下方,和我之间只隔着一层木板。我能感受到它的存在,能感受到那股阴冷的气息透过床板的缝隙渗透下来,包裹着我的全身。
它在看着我。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进我的脑海里。那个东西就在我的正上方,隔着一块床板,正俯视着我。我能感受到那道视线——冰冷的、空洞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视线,穿透木板,落在我的脸上。
我僵住了。
不敢动,不敢出声,甚至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我保持着仰头的姿势,盯着头顶的床板,仿佛只要我一眨眼,那块木板就会消失,露出后面那张脸。
哭声还在继续。
但现在已经不是单纯的哭了。那声音里夹杂着别的东西——一种低沉的、含混的呢喃,像是有人在说话,但说的是我听不懂的语言。音节破碎而不连贯,像是从一台坏掉的收音机里传出来的,断断续续,时远时近。
我闭上了眼睛。
不是因为我害怕看到什么。是因为我想让自己冷静下来。我想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幻觉,是疲劳导致的精神错乱,是长途旅行引发的感官失调。
但我知道这不是。
水滴还落在我的脸上。一滴,又一滴。冰凉的触感如此真实,真实到我无法忽视。我睁开眼睛,看到手背上又多了几滴水珠,在手电筒微弱的灯光下泛着黯淡的光。
我做出了一个决定。
我要上去看看。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无法抑制。我必须亲眼确认那个铺位是空的,必须亲手摸遍每一寸床板,必须用自己的眼睛和手去验证——那里什么都没有。
我深吸一口气,从铺位上坐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车厢里一片漆黑,只有走廊尽头的应急灯发出微弱的光芒。我扶着床架,一步一步走到梯子前。
哭声还在继续。
但当我握住梯子的那一刻,声音突然变小了。不再是那种压抑的呜咽,而是一种若有若无的叹息,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我爬了上去。
一级,两级,三级。
我的头越过了中铺的高度,看到了上铺的边缘。黑暗中,我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床垫平整地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端正地放在床头。
没有人。
真的没有人。
我伸出手,摸到了床垫的表面。冰凉的,光滑的,没有任何温度。我用力按了按,床垫柔软而有弹性,是正常的触感。我又摸了摸被子,干燥的,蓬松的,叠得规规矩矩。
什么都没有。
没有水渍,没有褶皱,没有任何人躺过的痕迹。这个铺位干净得像是刚刚被打扫过,连一粒灰尘都没有。
我用手电筒照了一遍又一遍。床板上没有裂缝,没有被褥堆叠的痕迹,没有水珠。我甚至把头探进去,闻了闻里面的气味——只有新洗过的床单的淡淡清香,混合着火车上特有的铁锈和机油味道。
什么都没有。
可刚才的声音呢?水滴呢?摩擦声呢?
它们都消失了。
我站在梯子上,一手扶着上铺的边缘,一手握着手电筒,感觉自己像个傻子。一个被自己的感官欺骗了的傻子。
我爬了下来。
回到自己的铺位上,我坐了很久,盯着头顶的床板发呆。手背上的水渍已经干了,脖颈上的凉意也消散了。如果不是那些水滴曾经真实地落在我的皮肤上,我几乎要相信那只是一场梦。
但我记得那个触感。
冰凉的,真实的,无可辩驳的。
那不是梦。
天亮之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爬上上铺,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
我用手指一寸一寸地摸过床板的每一寸表面,寻找可能的裂缝或孔洞。没有。床板是完整的,严丝合缝,没有任何可以让液体渗透的通道。我又检查了床垫和被褥,翻来覆去地看,甚至把被子抖开又叠好,没有发现任何水渍或湿痕。
我又查看了下铺。对面下铺的灰夹克男人已经起床了,正在窗边抽烟。他的铺位收拾得整整齐齐,被子叠得方正,枕头摆得端正。我问他:“昨晚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
他吐出一口烟,眯着眼睛看我:“什么声音?”
“哭声,还有别的声音。”
他摇了摇头,表情困惑中带着一丝同情:“没有啊,兄弟。你是不是还没缓过来?我看你脸色不太好。”
“昨晚真的没有?”
“真没有。”他把烟掐灭在窗台上的烟灰缸里,“我睡得挺好的,一觉到天亮。”
我又问了其他人。上铺的眼镜青年,斜对面上铺的姑娘,隔壁铺位的老太太和她的孙子。所有人的回答如出一辙:没有,什么都没听到,一切正常。
老太太甚至还关切地问了一句:“小伙子,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要不要找列车员要点药?”
我说不用了。
我又去找了列车员。还是那个女人,还是那副平淡的表情。我问她昨晚有没有听到什么异常的声音,她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没有。”
“你确定?”
“确定。”
“可是我真的听到了。”我的声音有点急了,“而且我还感觉到了水滴,从上铺滴下来的。但你说上铺是空的,没有人——”
她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后面的话堵在了喉咙里。
“小伙子,”她说,“你可能是太累了。长途车嘛,精神紧张就容易产生一些错觉。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吧。”
又是这句话。
一模一样的话,一模一样的语气,一模一样的表情。就像她早就准备好了这个回答,就像她早就知道我会来找她,就像这一切都是按照某个剧本在演出。
而我,只是一个被蒙在鼓里的观众。
我回到车厢,坐在自己的铺位上。
周围的乘客都在忙着各自的事情,没有人注意到我。但我能感觉到,那种视线又来了。若有若无的,从各个方向投射过来,落在我的身上,然后又迅速移开。
他们在看我。
他们在等我。
等我相信那是一场幻觉,等我自己放弃追问,等一切恢复“正常”。
但我知道那不是幻觉。
水滴是真的。摩擦声是真的。那个趴在上铺俯视我的东西是真的。
我抬起头,看着头顶那块干净的、平整的床板。白天看起来,它只是一个普通的火车卧铺上铺,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但我知道,当夜晚来临,当指针指向三点,它会变成别的什么东西。
它会变成一个容器。
装着一个不应该存在的东西。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背。昨晚水滴落下的位置,皮肤上什么都没有留下。没有红印,没有痕迹,就像那些水滴从未存在过一样。
但我记得那个触感。
冰凉的,真实的,无可辩驳的。
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今晚还会来。
我知道。
而且我已经决定了——今晚,我要抓住它。
不管那是什么,不管它藏在什么地方,不管其他人怎么说,我都要把它揪出来。
哪怕那个东西,根本就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