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区门口的风很大,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从人群中间穿过。陈母刚醒过来,急救人员还没来得及把她扶上担架,她就猛地推开了旁边护士的手,挣扎着站起来。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看见了苏棠——不,看见了苏棠的背影。苏棠正扶着奶奶往停车场的反方向走,不是回去,是准备绕过人群从另一条路离开。
“苏棠!”陈母的声音像一把钝刀,撕裂了傍晚的空气。她推开挡在前面的人,跌跌撞撞地冲过去。她的膝盖还疼着,额头上的血又渗了出来,但她感觉不到。她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她走。她扑上去,一把抱住了苏棠的腿,整个人跪在了地上。
“我买!我买我儿子的寿命!”她抬起头,满脸是泪,额头上的血流进眼睛里,把眼白染成了红色,“多少钱都行!2000万不够,我加!我去借!我去卖房子!我把肾卖了!你开价,你开价啊!”
周围的人都看呆了。保安站在旁边,不知道该不该上前拉人。陈旭的姑姑在远处喊“嫂子你起来”,但陈母没有理她。她的手死死地箍着苏棠的小腿,十根手指像是铁钳一样,指甲嵌进了苏棠的裤子里。
苏棠停下了脚步。她低头看着陈母,看了几秒钟。那几秒钟里,她的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陈旭扔奶奶塑料瓶时的冷笑,陈母在马路上泼油后若无其事离开的背影,奶奶摔断胳膊后在医院里咬着牙忍痛的样子。她没有推开陈母,也没有俯身去扶她。她只是安静地站着,等着。
系统面板在苏棠的视野里展开了,淡蓝色的光在傍晚的昏暗里格外显眼。那个订单还挂在那里——
【新订单通知】
【求购方:陈母】
【求购内容:儿子“陈旭”的10年寿命】
【出价:2000万人民币】
【是否接单?】
苏棠抬起手。她的手指悬在半空中,在“确认接单”和“拒绝订单”之间停了一瞬,然后稳稳地落在了后者上。
【拒绝订单。】
系统弹出附言框,一行空白等着她填写。苏棠没有犹豫,她输入了九个字。她的嘴唇也动了一下,一字一顿地把那九个字念了出来,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石头,扔进了陈母的心里:
“有些东西,多少钱都买不回来。”
系统提示附言已发送,订单消失了。苏棠的手放了下来,插进大衣口袋里。
陈母的身体猛地一僵。她抬起头,看着苏棠,眼睛里全是血丝和泪水。她的嘴唇在发抖,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她的脑子里在飞速地运转——2000万不够,那多少钱才够?她还有什么可以卖的?房子?地?她的命?她忽然松开了苏棠的腿,整个人往后一倒,坐在了地上。
然后她看见了奶奶。
苏棠奶奶站在苏棠身边,穿着深蓝色的新棉袄,围着灰色的羊绒围巾,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和以前那个弯腰驼背、在垃圾桶旁边翻塑料瓶的老人判若两人。她看着陈母,目光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怜悯,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但陈母从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看到了某种东西——不是恨,不是怨,而是一种比恨和怨更让人心寒的东西:无所谓。就像是她这个人,她儿子这条命,在老人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陈母的眼泪停了。她的眼神变了,从哀求变成了疯狂。她猛地抬起手,指着奶奶,声音尖锐得像是指甲刮过玻璃:“是你!是你这个捡垃圾的老太婆!你们祖孙俩合伙害我儿子!”
奶奶没有说话。她甚至没有动一下。
保安走过来,想拉走陈母:“阿姨,您别闹了,起来吧。”
陈母一把推开保安的手,力气大得惊人。她从地上爬起来,踉跄了两步,然后转过身,对着围观的群众,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你们知道吗?当年陈旭骗苏棠的钱,是我出的主意!是我教他怎么哄她,怎么让她一次次拿钱出来!”
全场哗然。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拿出手机开始录像。
苏棠的手伸进了包里。她的手指摸到了手机,无声地按下了录音键。手机在包里震动了一下,开始录制。
陈母还在喊:“我还让他给她奶奶下过绊子!在马路上泼油!让她摔跤!让她断胳膊!都是我的主意!全都是我的主意!”
奶奶的身体晃了一下。苏棠立刻扶住了她的胳膊,感觉到奶奶的手臂在微微发抖。但奶奶的脸上还是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嘴唇抿得更紧了一些。
“我儿子不该死!”陈母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变成了一种压抑的、近乎呜咽的低吼,“该死的是你们!是你们祖孙俩!是你们两个贱人害死了我儿子!”
她喊完这句话,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腿一软,又跪了下去。但不是那种要强的、愤怒的跪,而是一种放弃了所有尊严的、彻底崩溃了的跪。她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双手撑在地面上,额头抵着地面,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被打断了脊骨的动物。
“我求你了,”她的声音从地面上传上来,闷闷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发出来的,“你把我杀了吧,我下去陪我儿子。”
她的额头一下一下地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水泥地上有了血痕,她的额头破了又破,血顺着她的鼻梁往下淌,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色。
苏棠从包里拿出了录音笔。那支录音笔很小,银色的,是她前几天专门买的。她蹲下来,把录音笔递到陈母面前,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这些话,法庭上再说。”
陈母抬起头,看着那支录音笔,瞳孔猛地一缩。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但苏棠已经站了起来。
“奶奶,我们走。”苏棠扶住奶奶的胳膊,转身离开。
这一次,没有人拦她们。
身后,陈母还跪在地上,哭声断断续续的,像是一台快要报废的机器在最后运转。陈旭的姑姑走过来,蹲在她身边,抱着她的肩膀,两个人哭成了一团。围观的人群慢慢散了,有人摇头叹息,有人小声议论,有人把视频发到了网上。
苏棠和奶奶走过了马路,走过了停车场,走到了车旁边。苏棠拉开车门,扶奶奶坐进去,系好安全带,然后自己坐进驾驶座。她没有立刻发动车,而是坐在那里,安静地看着前方。
车窗外,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落在引擎盖上,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霜。
“奶奶,”苏棠轻声说,“您还好吗?”
奶奶坐在副驾驶上,闭着眼,呼吸平稳。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不是哭过的沙哑,而是一种深沉的、像是从岁月深处传上来的疲惫:“没事。走吧。”
苏棠发动了车。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苏棠扶着奶奶走进客厅,让她坐在沙发上。她去倒了两杯温水,一杯递给奶奶,一杯自己端着。奶奶接过水杯,没有喝,双手捧着,感受着杯壁上传来的温度。
苏棠坐在奶奶旁边,从包里拿出那支录音笔,又拿出手机,把今天录的两段音频导进了电脑。她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证据”。然后她把音频文件复制了三份,一份存在电脑里,一份存进加密U盘,一份上传到了云端。
奶奶坐在沙发上,看着苏棠做这一切。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苏棠弄完了,关上电脑,走到奶奶面前,蹲下来。她握住奶奶的手,那只手粗糙、干瘦,但很暖。
“奶奶。”苏棠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以后没人敢欺负你了。”
奶奶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慢慢蓄满了泪水。那些眼泪在她的眼眶里转了很久,最后终于没忍住,顺着深深的皱纹往下淌。她没有擦,也没有躲,就那样让眼泪流着,流过了脸颊,流过了嘴角,滴在了苏棠的手背上。
“你奶奶我活了八十多年,”奶奶的声音有些哽咽,但语气还是那样平静,“什么人没见过,什么事没经过。我从来没怕过谁。”她停顿了一下,看着苏棠的眼睛,“但我怕你受委屈。”
苏棠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她低下头,把脸埋在奶奶的掌心里,闭着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奶奶的手掌有肥皂的味道,还有阳光晒过的、暖洋洋的气息。
“不会了。”苏棠的声音闷闷的,从奶奶的掌心里传出来,“不会再有人让我们受委屈了。”
夜深了。苏棠把奶奶送回卧室,帮她盖好被子,关灯,关上门。她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昏黄的光。
她靠在沙发上,闭着眼,脑子里乱糟糟的——陈母跪在地上磕头的画面,陈旭那声“我错了”的语音,奶奶说“我难过的是他妈妈”时的表情。还有沈家宴会上,沈国栋在阴影里打电话的声音:“那个老太婆,早点走就好了。”
系统面板忽然弹了出来。
不是订单,是一个新的提示。红色的边框,急促的闪烁。
【紧急提示】
【检测到多人对目标“沈老夫人”存在“减寿意愿”】
【是否开启“寿命狙击”功能?】
苏棠睁开眼,看着那行字。她的脑海中浮现出沈老夫人的脸——那个笑呵呵的、每天早上给奶奶送豆浆的老太太,那个认她做干女儿、给了她两亿见面礼的老人。她的手指抬了起来,悬在“开启”按钮上方。
只要点下去,她就能看到是谁想害沈老夫人。她就能知道沈国栋、沈国芳、沈国梁这三个人,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她的手指停住了。
不是犹豫,是她在想一件事——陈母的事还没完。陈旭刚死,陈母还在崩溃边缘,她手里的录音还需要整理,公司那边还有一堆客户等着她去谈。沈家的事,不急。
她收回了手指,把系统提示关掉了。
“先处理陈母,”她自言自语,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响,“沈家的事,不急。”
窗外的路灯灭了。天快亮了。
苏棠站起来,走进卧室,躺下。她闭上眼,脑海里最后浮现的画面,是奶奶的眼泪滴在她手背上的那一刻。那滴眼泪很烫,像是奶奶忍了大半辈子的所有委屈,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出口。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睡了。
第二天早上,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苏棠的脸上。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愣了几秒钟,然后坐起来。
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还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