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钻进卧室,落在陈旭的脸上。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散了,灰蒙蒙的,像两颗蒙了尘的玻璃珠。嘴唇发紫,嘴角有一道干涸的口水痕迹。他的身体已经凉透了,从手指尖到胳膊肘,从脚趾头到膝盖,每一寸皮肤都是冰凉的,像是冬天放在室外的铁器。
陈母趴在床边,还睡着。她的手还握着陈旭的手,十指交缠,握得很紧。她做了一个梦,梦里陈旭三岁,学会了骑自行车,她在后面追着跑,喊着“慢点慢点”,陈旭笑着回头,阳光落在他脸上,亮晶晶的。
梦醒了。
她的手感觉到了一阵冰凉。那凉意从陈旭的指尖传过来,顺着她的手指、手掌、手腕,一路往上爬,一直爬到心脏。她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猛地握紧。她抬起头,看见陈旭的脸——那张苍老的、布满老年斑的、眼珠浑浊的、嘴唇发紫的脸。
“旭啊。”她轻轻地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在叫一个睡着的婴儿,“天亮了,该起床了。”
陈旭没有动。
她的手指加大了力气,捏了捏陈旭的手:“旭啊,妈叫你起床了。”
陈旭还是没有动。陈母的手开始发抖。她从床边站起来,弯着腰,凑近陈旭的脸。他的鼻翼没有翕动,他的胸口没有起伏,他的眼睛没有眨动。什么都没有。一切都没有了。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哭从陈母的嘴里迸发出来,那声音不像是一个人能发出的,更像是某种被困在陷阱里的野兽在做最后的挣扎。她扑在陈旭身上,双手捧着他的脸,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哭得浑身发抖。眼泪滴在陈旭的脸上,顺着他的皱纹往下淌,像是他也在哭一样。
邻居被吵醒了。楼下的住户跺了跺天花板,楼上有人骂了一句“大清早的哭丧啊”。但哭声没有停,反而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像是要把所有的痛苦都从嗓子里挤出来。
有人报了警。
警察来的时候,陈母还趴在陈旭身上,哭得已经发不出声音了。她的嗓子哑了,嘴唇干裂出血,整个人像一棵被暴风雨摧残过的枯树,摇摇欲坠。一个年轻的女警察扶住她,轻声说:“阿姨,您先坐一会儿,让法医看一下。”
陈母被扶到了客厅的沙发上。她坐在那里,目光空洞,像一尊雕塑。她的嘴里一直在念叨着什么,凑近了才能听清——“我儿子才二十八,他还没结婚,他还没生孩子,他不能死……”
法医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白手套,蹲在床边,仔细检查了陈旭的身体。他翻看了陈旭的眼睑,按了按他的胸口,测量了体温,然后站起来,摘下白手套,对旁边的民警说:“自然衰老死亡。身体器官老化程度相当于八十岁以上的老人,但死者实际年龄只有二十八岁。没有外伤,没有中毒迹象,没有可疑因素。属于自然死亡。”
民警在本子上记了几笔,问:“有没有家属可以联系?”
陈母从沙发上站起来,跌跌撞撞地走过来,一把抓住法医的袖子:“你说什么?自然衰老死亡?他才二十八,他怎么会自然衰老死亡?你们查清楚了吗?你们好好查了吗?”
法医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同情,也有无奈:“阿姨,我们已经查过了。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如果您有异议,可以申请进一步的司法鉴定。”
陈母松开了手,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软了下去。旁边的人扶住她,把她重新扶回沙发上。她没有再哭,也没有再闹。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卧室的方向,眼睛一眨不眨的。
上午十点,灵车来了。
一辆白色的面包车,停在小区门口,车身上没有任何标识,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灵车。工作人员推着担架,走进楼道,过了十几分钟,抬着陈旭出来了。他的身体被裹在白色的裹尸布里,只露出一张脸。那张脸已经被化妆师简单地整理过了——老年斑被粉底盖住了,嘴唇涂了口红,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不像一个二十八岁的年轻人,也不像一个垂死的老人,更像一个蜡像,一个被精心制作过的、没有生命温度的蜡像。
陈母跟在担架后面,走得跌跌撞撞。她的脚上还穿着昨天的鞋,鞋带散了,她没注意到。她的头发乱成一团,脸上还挂着干涸的泪痕和血迹。她像个游魂一样,跟随着那副担架,一路走到了灵车旁边。
工作人员把担架抬上了车,关上了车门。
陈母站在车旁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忽然腿一软,瘫坐在了地上。
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群记者。长枪短炮的对准了她,闪光灯咔嚓咔嚓地响着,有人把话筒递到她面前:“请问您是陈旭的母亲吗?您能说说您儿子的死因吗?”“网上有人说您儿子是被前女友害死的,是真的吗?”“您儿子公司破产和这次死亡有关系吗?”
陈母用手挡住脸,声音嘶哑地喊:“是苏棠杀了我儿子!是她害死他的!”
记者们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更加兴奋了。话筒又往前递了几寸:“您说的苏棠是您儿子的前女友吗?她用了什么手段?您有证据吗?”
陈母的手从脸上放下来,嘴唇哆嗦着,想说更多。但她忽然想起了什么——想起了那个系统面板,想起了陈旭手机里那些诡异的聊天记录,想起了苏棠看着她时那种冷静的、不带任何感情的目光。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没有证据。她什么都没有。
一个女记者蹲下来,轻声问她:“阿姨,您说的苏棠是谁?她在哪里?”
陈母抬起头,看着那个记者的眼睛,然后缓缓地摇了摇头。她不敢说了。她不知道苏棠手里还有什么牌,不知道自己说了之后会招来什么报复。她怕了。
她从地上爬起来,推开那些镜头和话筒,踉踉跄跄地走向小区的大门。身后,灵车发动了,缓缓驶出小区,驶上马路。陈母站在大门口,看着那辆车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了车流里。
她没有追。她的腿已经迈不动了。
同一时间,苏棠站在新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窗外是城市的全景,高楼林立,车流如织,远处的江面上有船缓缓驶过。阳光很好,照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片金色的光。
助理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苏总,陈旭公司正式破产清算,我们收了他最后三个客户。”她把文件放在桌上,又补充了一句,“还有,陈旭今天早上……走了。”
苏棠的背影没有动。她站在那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落在远处的江面上。
“知道了。”她的声音很平静。
助理等了几秒,见她没有要说话的意思,正准备转身出去,苏棠忽然开口了:“给陈旭的母亲匿名转二十万。当安葬费。”
助理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苏总,您说的是……二十万?”
“二十万。”苏棠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变化,“从我个人账户转。”
助理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但她没有问。她跟了苏棠这段时间,已经学会了不问为什么。她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苏棠还站在窗前。阳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她不是心软,也不是愧疚。她只是觉得,人死了,一切恩怨都该有个了断。她不需要陈母感激她,也不需要陈母原谅她。她只是不想让奶奶觉得,她是一个冷血无情的人。
二十万,算是一个句号。
苏棠回到家的时候,奶奶正在阳台上浇花。阳台上摆着几盆绿萝,是苏棠前几天买的,奶奶很喜欢,每天早上都要给它们浇水。奶奶今天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开衫毛衣,头发用发夹别在耳后,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白发照得有些透明。
苏棠走过去,站在阳台门口,看着奶奶的背影。
“奶奶。”她说。
奶奶没有回头,手里的水壶还在往绿萝的叶子上洒水:“嗯?”
“陈旭死了。”
奶奶的手没有停。水壶里的水均匀地洒在叶子上,一颗一颗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着光。“我知道。”奶奶的声音很平静,像是早就知道了一样。
苏棠沉默了几秒,问了一句连她自己都没想到会问出口的话:“您不难过吗?”
奶奶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她把水壶放在阳台的栏杆上,转过身,看着苏棠。老人的眼睛浑浊,但里面有一种清澈的、通透的光。
“我难过的是他妈妈。”
苏棠愣了一下。
奶奶转过身,继续浇花,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那女人虽然可恨,但她是他妈。儿子死了,当妈的,这辈子都过不好了。”
苏棠站在阳台门口,看着奶奶的背影,没有说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一长一短,紧紧挨在一起。
下午四点,沈家别墅。
苏棠的车停在门口,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头发披在肩上,化了淡妆。她从后备箱里拿出两瓶红酒,是昨天特意去买的,年份不错,价格也不便宜。按了门铃,保姆来开门,笑容比上次更客气了:“苏小姐,老夫人在客厅等您。”
客厅里,人已经到齐了。沈老夫人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旗袍,头发盘了起来,戴着翡翠耳环和戒指,整个人贵气逼人。她的气色比上次苏棠见她时又好了很多,脸上有了红润,眼睛里有了光。
圆桌两侧坐着三个人。
大儿子沈国栋,五十多岁,头发梳得油亮,穿深蓝色西装,坐在那里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一支钢笔。他的眼睛很小,眼角的皱纹很深,笑起来像两道刀疤。
二女儿沈国芳,四十七八岁,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香奈儿外套,脖子上戴着一条细细的钻石项链,妆容精致,但嘴角总是往下撇,像是谁都欠她的。
小儿子沈国梁,四十五岁左右,穿着一件黑色夹克,坐在角落里,一直在看手机,偶尔抬头扫一眼,又低下头去。
苏棠走进客厅,沈老夫人立刻笑了,朝她招手:“棠棠,来,坐我旁边。”
苏棠走过去,在沈老夫人身边的椅子上坐下。她把红酒递给保姆,保姆接过去放在酒柜上。
沈国栋的钢笔停止了转动。他抬起头,看着苏棠,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听说苏小姐最近很风光啊。”他端起酒杯,晃了晃里面的红酒,“陈旭那家公司,被你吃了吧?”
苏棠没有接话。她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茶。
沈国栋不依不饶,声音提高了半度:“听说苏小姐做的是……寿命生意?”他的目光在“寿命”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带着一种明显的、故意的嘲讽。
全桌安静了。沈国芳放下筷子,沈国梁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保姆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碰着铁锅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沈老夫人的脸色沉了下来。
苏棠放下茶杯,抬起头,看着沈国栋。她的脸上带着微笑,那个笑容不冷不热,不远不近,恰到好处。“我做的是投资。”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准,“只不过,我投资的标的比较特殊。”
沈国芳冷笑了一声:“我看是歪门邪道。”
沈老夫人猛地一拍桌子。
“我请的客人,轮不到你们插嘴。”老夫人的声音不大,但威压十足,三个子女同时闭了嘴。沈国栋端起酒杯喝酒,沈国芳低下头夹菜,沈国梁重新拿起了手机。气氛尴尬得像是一锅煮糊了的粥。
苏棠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她的目光从三个子女的脸上扫过去,每一个人都在躲她的目光。她没说什么,嘴角那个微笑还挂着。
宴席在沉默中进行了一个多小时。沈老夫人一直在和苏棠说话,问她公司的情况,问她奶奶的身体,问她最近忙不忙。三个子女偶尔插一句嘴,都被老夫人挡了回去。吃完饭,保姆端上来水果和茶。
苏棠站起来告辞。
沈老夫人拉着她的手,不舍得松开:“下次带你奶奶一起来,我要好好谢谢她。”
“好。”苏棠点了点头。
沈老夫人让保姆送她出去。苏棠走到门口,穿好大衣,推开别墅的大门。外面的风有些大,吹得她的头发飘了起来。
她站在台阶上,正要往下走,系统面板忽然弹了出来。红色的光,急促的闪烁,像是某种警报。
【紧急提示】
【检测到多人对目标“沈老夫人”存在“减寿意愿”】
【是否开启“寿命狙击”功能?】
【开启后可监控并反制针对目标寿命的恶意减损行为。】
苏棠的脚步停住了。她没有急着按下按钮,而是慢慢地转过头,看向身后的别墅。
透过落地窗,她看见了沈国栋。他站在走廊的阴影里,背靠着墙,手里拿着手机,正在打电话。他的声音不大,但窗户没有关严,风把声音送了过来:
“……那个老太婆,早点走就好了。遗嘱的事,我来处理,你别管那么多。”
苏棠站在台阶上,风吹着她的头发,她的嘴角慢慢地翘了起来。那个弧度不大,但很冷。
她关掉了系统面板,没有开启“寿命狙击”功能。不是现在。还不到时候。她还要再看看,再等等,再收集更多的证据。
她走下台阶,走向停车场。
车灯亮了,照亮了前方的路。
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身后的别墅——灯火通明,金碧辉煌,像一座华丽的、但内部已经在腐烂的宫殿。
苏棠收回目光,挂上档,踩下油门。
车子驶出了沈家别墅的大门。
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里没有温度,但也没有恨意。
更多的,是一种猎人发现猎物时的、耐心的、不急不躁的笃定。
好戏,还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