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横给的最后期限是三十天后。沈燃算了算,从今天算起,他还有二十三天。
他需要在这二十三天里,从“凝星境门槛”跨进“凝星境”。不是因为他怕王横,而是因为没有凝星境的修为,他在外门什么都不是。所有人都会把他当软柿子捏,不是王横也会有李横、张横。
凝星境,是外门的入场券。
而他连这张券都没有。
赵青山的药效果很好。沈燃每天一粒,连吃了七天,经脉的暗伤好了大半。右臂不再隐隐作痛,胸口那个位置也顺畅了很多。第八天的时候,他甚至能感觉到真气在经脉里流动的速度比以前快了两成——不是因为修为涨了,是道路通畅了。
但问题还在:他的真气量不够。别人用一份真气做的事,他要用两份,一份给火,一份给水。这就像一个人要养活两个孩子,另一个只要养活一个。他必须比所有人更努力、更拼命,才能不被甩下。
沈燃做了一个决定:他要去妖兽森林深处。
外门北面的山林,越往里走妖兽越强。疾风兔只是最外围的,再往里走,有疾风狼、铁背熊,甚至还有凝星境巅峰都未必能对付的双头蟒。沈燃的目标不是这些大家伙,而是再往里走一点——进入“中层”的边缘,那里有一种叫“火灵草”的药材,一株能卖五十两银子。
他需要钱。不是一两百两,是五百两以上。他要买一种叫“聚灵散”的药,三十粒一疗程,能在一个月内把真气量翻一倍。
赵青山给的功法残卷很好,但没有聚灵散的辅助,他不可能在二十三天内突破凝星境。
风险和收益成正比。火灵草生长的地方,有一只凝星境中期的铁背熊守着。铁背熊的防御力极强,普通匕首根本刺不穿它的皮。速度不快,但力量惊人,一巴掌能拍碎一个人的头骨。
沈燃凝境初期(还没到)打铁背熊(凝星境中期),胜率不到一成。
但沈燃想试试。
“你疯了。”陆小禾听完他的计划,直接从凳子上站了起来,“铁背熊?那是凝星境中期的妖兽!你连凝星境都没到!”
“所以我需要你。”
陆小禾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你每次说‘所以我需要你’,我就知道你要让我去送死。”
“不是送死。是帮我布置一个阵法。”
沈燃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画了一个简易的阵法图。这是他花了一整夜研究赵青山笔记和陆小禾那本阵法入门后画出来的——不是攻击阵法,不是防御阵法,是“陷阵”。让地面变软,让铁背熊的脚陷进去,限制它的速度和力量。
“这个阵法不需要灵力驱动,”沈燃说,“只需要阵旗和正确的布局。你能布吗?”
陆小禾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能。”他说,“但这个阵法需要三个阵眼,我需要至少两个时辰来布置。在这两个时辰里,如果铁背熊回来了,我就死了。”
“所以我会在它回来之前,把它引开。”
“你引开它?你怎么引开它?”
沈燃从桌上拿起一把匕首——不是之前猎疾风兔的那把,是赵青山送他的,藏在木盒最底下的一把精钢匕首,锋利程度是普通匕首的三倍。
“用这个。”沈燃说,“它追我,你布阵。两个时辰后,我带它回来,你完成最后一步,我把它引进阵里,杀它。”
陆小禾看着沈燃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疯狂,没有冲动,只有一种冷静到可怕的计算。
“你有几成把握?”陆小禾问。
“四成。”
“四成就去?”
“四成够了。等有十成的时候,机会已经没了。”
陆小禾沉默了很久。
“行。”他说,“我去。”
沈燃看着他。
“你不怕?”
“怕。”陆小禾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怕得要死。但我更怕——你一个人去,死了。那我这辈子,都会觉得自己是个废物。”
第二天天没亮,两人出发了。
沈燃走在前面,陆小禾跟在后面,背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阵旗、罗盘、朱砂。两人一路无语,穿过疾风兔的领地,穿过溪流,穿过一片密林,在靠近中层的地方停了下来。
沈燃趴在地上,闻了闻空气的味道。
有一股腥臭味,是铁背熊的。
“在前面,”他指了指方向,“两百丈。你在这里布阵,我从左边绕过去引它。”
“阵法范围多大?”陆小禾问。
“方圆十丈。陷阱在中心,你布好之后在阵眼上插红旗,我带它过来的时候会避开红旗的位置。”
“你怎么避开?你跑起来还能看红旗?”
“不能。所以我需要你在远处喊。看到我来了,喊‘左’或‘右’,告诉我红旗在哪边。”
陆小禾深吸一口气:“好。”
沈燃站起来,检查了一下匕首,确认绑紧了,然后拍了拍陆小禾的肩膀。
“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
沈燃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密林中。
陆小禾蹲下来,把布包打开,阵旗、罗盘、朱砂摆了一地。他的手在抖,抖得很厉害。他深吸一口气,把右手按在左手上,用力压住。
“别抖,”他对自己说,“你抖一下,他可能就死了。”
他开始布阵。
第一步,测地势。他用罗盘定位,找到灵气流动最慢的区域——铁背熊体重极大,灵气流动慢的区域地面软,最适合做陷阵的中心。
第二步,插阵旗。三面阵旗,呈三角形,间距十丈。每一面阵旗都要插得绝对垂直,歪一点,阵法就不灵。
第三步,画阵纹。用朱砂在地上画线,连接三个阵眼。每一笔都不能断,断了就要重来。
陆小禾趴在地上,一笔一笔地画。他的手已经不抖了——不是不害怕了,是害怕到了极点,反而平静了。
一个时辰过去。
两个时辰过去。
他画完了最后一道阵纹,把红旗插在中心阵眼上,退到远处的一块石头后面。
接下来,等。
时间过得极慢。每一秒都像一年。
陆小禾盯着远处的密林,耳朵竖起来听任何动静。
忽然,他听到了——不是脚步声,是树木折断的声音。连续的、快速的、越来越近的折断声。
然后他看到沈燃从密林里冲出来。
沈燃浑身是血,左臂的衣服被撕掉了一大块,露出里面的伤口——三道抓痕,从左肩一直延伸到肘部,皮肉翻开,能看到里面的骨头。他的脸上也有血,但不是他的,是铁背熊的。他右手握着匕首,匕首上沾着黑色的血。
他在跑。
不是那种拼命冲刺的跑,是有节奏的、控制呼吸的、计算距离的跑。每一步都踩在最省力的位置上,每一次呼吸都配合脚步的频率。
在他身后,铁背熊冲了出来。
那是一个黑色的巨兽,肩高到沈燃的胸口,体长超过一丈,浑身覆盖着铁灰色的硬皮。它的左前腿上有一道伤口,是沈燃留下的,血顺着腿往下流。这道伤口让它愤怒到了极点。
陆小禾张了张嘴,想喊“左”或“右”,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他看到沈燃朝他这边看了一眼。
那一眼不是求助,是命令——“喊。”
“左!”陆小禾用尽全身力气喊出来,“红旗在左!”
沈燃立刻向右偏了方向,带着铁背熊从红旗的右侧绕过去。
铁背熊冲进陷阵的中心。
地面塌了。
不是整个塌,是铁背熊的四条腿同时陷进了地里,像踩进了沼泽。它愤怒地吼叫,挣扎着要把腿拔出来,但阵纹亮了——朱砂画的阵纹发出暗红色的光,地面的软度增加了三倍,铁背熊越挣扎陷得越深。
“现在!”陆小禾喊。
沈燃转身,冲向铁背熊。
不是正面冲,是从侧面绕到它的身后。铁背熊的防御力最强的部位是正面和背部,最弱的是——脖子下面,喉咙的位置。但那个位置被它的下巴护着,只有在它仰头吼叫的时候才会露出来。
沈燃需要它吼。
他用匕首在自己左臂的伤口上划了一刀——不是威胁,是真的划。鲜血涌出来,溅在地上。
铁背熊闻到了新鲜的血腥味,仰头吼叫。
喉咙露出来了。
沈燃冲上去,跃起,整个人腾空,右手的匕首对准铁背熊的喉咙,用尽全身力气刺进去。
不是刺一下就完。他把整个人的重量压上去,匕首从喉咙刺入,一直往下切,切到胸口。铁背熊的血像喷泉一样涌出来,浇了他一身。
铁背熊的身体抽搐了两下,然后轰然倒下。
沈燃被压在它身下,半边身体动弹不得。
“沈燃!”陆小禾冲过来,拼命推铁背熊的身体,但推不动。
“我没事,”沈燃的声音从熊尸下面传出来,“死不了。”
陆小禾终于把熊尸推开了一条缝,把沈燃从下面拉出来。沈燃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浑身是血,有自己的,也有铁背熊的。左臂的伤口还在流血,右肩因为那一刺又拉伤了,后背被熊尸压得青紫一片。
但他活着。
陆小禾跪在他旁边,眼眶红了。
“你他M疯了,”陆小禾的声音在抖,“你真的疯了。你知道你刚才有多悬吗?差一点,差一点你就被它拍死了——”
“但没死。”沈燃说。
他抬起右手,看了看掌心。三道裂痕亮得刺眼,像三团火在燃烧。
“它在亮,”沈燃说,“门在动。”
陆小禾没听懂,但他看到沈燃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后怕,只有一种让他后背发凉的东西。
不是疯狂。
是确信。
沈燃确信自己不会死。不是盲目自信,是他算过了一切可能,选了一条胜率最低但收益最高的路,然后用命去赌。他赌赢了。
陆小禾把沈燃扶起来,让他靠在一棵树上。然后他去处理铁背熊的尸体——割下熊掌,挖出熊胆,剥下最值钱的背皮。这些东西加起来,至少能卖三百两银子。
加上火灵草(他在引开铁背熊之前已经采了),总共差不多五百两。
够了。
沈燃靠在树上,看着陆小禾笨拙地处理熊尸。陆小禾的手法很不熟练,割一刀要停一下,但他很认真,每一刀都尽力割得干净。
“陆小禾。”
“嗯?”
“今天没有你,我死了。”
陆小禾的手顿了一下。
“阵是你布的,旗是你插的,线是你画的。最后那一下,如果你没喊‘左’,我可能就踩到红旗了。踩到红旗,阵就破了,我就死了。”
陆小禾没说话,但他的后背在微微发抖。
“所以你不是在拖累我,”沈燃说,“你在帮我活着。”
陆小禾背对着沈燃,沈燃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他看到陆小禾的肩膀在抖——不是在哭,是在憋着什么。
过了很久,陆小禾的声音响起来,闷闷的,像是在忍着什么。
“我知道了。”
沈燃闭上眼睛。
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照在他脸上。他浑身是伤,浑身是血,浑身都在疼。
但他活着。
活着,就还能往前走。
那天晚上,沈燃和陆小禾回到外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沈燃浑身是血地走在路上,引来了所有人的目光。有人停下脚步,有人指指点点,有人窃窃私语。沈燃没理会,直接去了任务堂,把熊掌、熊胆、背皮和火灵草往柜台上一放。
执事看到铁背熊的背皮,眼睛瞪大了。
“这是……铁背熊?你杀的?”
“嗯。”
“你一个人?”
沈燃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陆小禾。
“两个人。”
执事看着沈燃身上的伤,又看了看那些材料,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始算钱。
“铁背熊熊掌四只,二百两。熊胆,一百二十两。背皮,八十两。火灵草一株,五十两。总共四百五十两。”
沈燃接过银子,分出二百两给陆小禾。陆小禾摇头,沈燃没理他,直接塞进他手里。
“你的那份。”
“我什么都没做——”
“你的阵法值这个价。”
陆小禾攥着银子,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沈燃转身走出任务堂,往住处走。
走到半路,一个人挡住了他的路。
王横。
王横看着沈燃浑身是血的样子,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害怕,是意外。他没想到这个零颗星的废物,居然能从妖兽森林深处活着回来。
“听说你杀了铁背熊?”王横问。
沈燃没说话。
王横走近一步,上下打量他:“有点本事。但这不是你不交保护费的理由。下个月,十两银子,一分不能少。”
沈燃看着他。
月光下,沈燃的眼睛亮得吓人。不是反射月光的那种亮,是那种从里面往外烧的、像炭火一样的亮。
“王横,”沈燃说,“你知道铁背熊的皮有多厚吗?”
王横皱眉:“什么意思?”
“它的皮,匕首刺不穿。”沈燃慢慢地说,“但我刺穿了。因为我找到了它的弱点——喉咙下面,下巴遮住的位置。”
他看着王横的眼睛。
“每个人都有弱点。你也有。”
说完,他从王横身边走过去,脚步没停。
王横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意外变成了阴沉。
他身后那十几个人围过来。
“横哥,这小子——”
“闭嘴。”王横说,“去查。查他到底是怎么杀死铁背熊的。用了什么功法,什么武器,谁在帮他。”
“然后呢?”
王横看着沈燃远去的背影,眯起眼睛。
“然后,在他变得太麻烦之前,废了他。”
沈燃回到木屋的时候,顾行舟正坐在院子里喝茶。
看到沈燃浑身是血的样子,顾行舟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回屋里,拿出一卷绷带和一瓶金疮药,放在沈燃门口。
“左臂的伤口需要缝。我屋里针线,你自己拿。”
沈燃看了他一眼。
“谢谢。”
“不是帮你,”顾行舟端起茶杯,重新坐下来,“是怕你死在我隔壁,晦气。”
沈燃没戳穿他。
他拿着绷带和金疮药走进屋里,点上灯,脱下衣服。
左臂的三道抓痕很深,皮肉翻开,能看见骨头。他用针线把伤口缝起来——不是专业的缝合,只是把皮肉对在一起,一针一针地缝。每缝一针,他都咬紧牙关,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掉。
缝完最后一针,他把金疮药撒在伤口上,用绷带缠紧。
然后他盘腿坐下来,开始修炼。
不是疯了,是必须。今天这一战让他看到了自己的极限——速度不够快,力量不够大,反应不够敏捷,唯一够的是“算”。他算准了铁背熊的每一步,算准了它的反应,算准了它吼叫的时机。但算得再准,身体跟不上也没用。
他需要更强。
他把真气在经脉里走了三十二个周天,然后尝试让火走阳脉、水走阴脉,在胸口交汇。这一次,交汇的时候没有震荡,而是一种……共振。火和水在胸口相遇,不是碰撞,不是融合,是像两个音叉在同一个频率上振动。
丹田里的真气量,在那一瞬间翻了一倍。
只是一瞬间。然后回落了。
但沈燃感觉到了——那个“一瞬间”就是赵青山说的“水火同源”。他摸到了边缘。
他睁开眼睛,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三道裂痕还在亮,但亮的方式变了——不是之前那种稳定的红光,是像心跳一样的、一明一暗的、有节奏的光。
咚。亮。咚。暗。咚。亮。
和他的心跳同步。
沈燃把右手握成拳头,裂痕的光从指缝间漏出来。
“第一扇门,”他低声说,“你什么时候开?”
裂痕没有回答。
但沈燃感觉到,那扇门在震动。
很轻微,轻微到如果不仔细感受根本感觉不到。
但它确实在震。
像一扇被敲了很久的门,终于开始松动了。
沈燃吹灭灯,躺在黑暗中。
左臂的伤口在疼,右肩在疼,后背在疼,经脉在疼。全身没有一处不疼。
但他笑了。
不是因为高兴。
是因为他找到了自己的路——不是天道给的路,是自己用血和伤铺出来的路。
这条路很窄,很难走,每一步都要付出代价。
但它通向的地方,比天道给的任何一条路都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