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甲医院的老年科在三楼。走廊里挤满了人,大多是六七十岁的老人,有的拄着拐杖,有的坐着轮椅,有的被家属搀扶着,在诊室门口排成一长串。陈旭坐在轮椅上,戴着口罩和帽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他的母亲——一个五十多岁的农村妇女,头发已经花白,脸上刻满了皱纹——推着他在走廊里艰难地穿行。
“让一让,让一让,我儿子病得很重。”她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周围的人纷纷侧目,有人看清了轮椅上的人——戴着口罩,但露出的额头和眼周布满了褐色的老年斑,头发几乎是全白的。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这是来看老年科的吧,看起来得有七八十了。”
陈旭母亲听见了,猛地转过头去瞪那人:“我儿子才二十八!二十八!”她的声音尖锐得刺耳,走廊里瞬间安静了。没人再说话,但那些目光还在——惊讶的、同情的、好奇的,像一根根针扎在陈旭身上。
陈旭低着头,一句话都没说。
诊室的门开了,护士探出头来:“陈旭,进来。”
陈旭母亲推着轮椅进了诊室。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正在看电脑上的检查报告。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陈旭,又看了一眼病历本上的年龄——二十八岁。他的眉毛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
“把口罩摘了。”医生说。
陈旭犹豫了一下,伸手摘掉了口罩。医生看着他脸上密密麻麻的老年斑,眼神变了一下——那种见过无数病人、早已波澜不惊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惊讶。他低下头,又看了看骨密度报告,然后抬起头,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骨龄八十岁。”医生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普通的事情,“你的骨密度相当于八十岁的老人,骨质疏松很严重。”
“不可能!”陈旭母亲尖叫起来,声音在小小的诊室里炸开,“他才二十八!他怎么可能是八十岁的骨头?你们机器是不是坏了?”她冲到医生桌前,双手撑着桌面,眼泪刷地就下来了,“医生你再看看,你再看看,他真的是二十八,不是八十。”
医生没有生气。他把报告单转过来,用手指着上面的数字,一字一顿地说:“仪器不会说谎。骨密度T值-2.8,属于严重骨质疏松。这个数值,我只在八十岁以上的老年人身上见过。”
陈旭的母亲腿一软,瘫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地哭着。陈旭坐在轮椅上,一动不动。他的眼睛盯着医生桌上的一支笔,目光空洞,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医生又翻了几页报告,眉头越皱越紧。“血常规正常,肝肾功能正常,甲状腺功能正常,肿瘤标志物正常。”他念完最后一页,把报告合上,靠在椅背上,看着陈旭,“我做了三十年的医生,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情况。你的器官——心、肝、肺、肾——功能指标都在正常范围,但它们的老化程度远远超过了你的年龄。简单来说,你的器官在老化,但没有病。”
“没有病?”陈旭母亲猛地抬起头,满脸泪痕,“那为什么他会变成这个样子?没有病怎么会突然老了五十岁?”
医生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陈旭彻底绝望的话:“我们查不出原因。建议你去北京,协和或者301,那边的疑难杂症科也许有办法。”
陈旭母亲站起来,扑通一声跪在了医生面前。她抱着医生的腿,额头一下一下地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医生,我求求你,你救救我儿子,他才二十八,他还没结婚,他还没生孩子,他不能就这样没了啊——”她的哭声在走廊里回荡,外面排队的人纷纷探过头来张望。
医生赶紧站起来扶她:“您别这样,您别这样,快起来。”他用力把陈旭母亲从地上拉起来,叹了口气,“我真的无能为力。这不是我能治的病——甚至这算不算病,我都说不准。您赶紧去北京吧,别在这里耽误时间了。”
陈旭母亲擦了一把眼泪,转过身,推着陈旭的轮椅走出了诊室。走廊里排队的人自动让开了一条路,所有人的目光都追着那张轮椅移动。陈旭把口罩重新戴上,把帽檐压得很低很低。他不看任何人。
同一时间,瑞和医院ICU病房里,苏棠站在赵德茂的病床前。赵德茂的精神比昨天更差了。他躺在床上,眼睛半睁半闭,鼻子里插着氧气管,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苏棠站在床边,手放在他的手臂上。她的手很稳,心跳也是稳的。她在心里默念:系统,打开。淡蓝色的面板在她眼前展开,只有她看得见。
【检测到宿主接触目标“赵德茂”。剩余寿命:6天。是否使用宿主的奖励寿元为目标续命?转让规则:1天转让消耗2天奖励寿元(双倍消耗)。】
苏棠看了一眼自己的奖励寿元余额——1年9个月24天。她在心里快速换算了一下:要给赵德茂续七天,就要消耗十四天的奖励寿元。不多,但这是她第一次用自己的东西去换别人的命。
她犹豫了三秒钟。然后她咬了咬牙,在心里说:确认转让七天。
【操作确认。正在转让寿元——转让成功。目标“赵德茂”已获得7天寿元。宿主奖励寿元消耗14天,剩余奖励寿元:1年9个月10天。】
系统面板闪了一下,然后弹出一行绿色的字:【转让完成。目标状态更新中。】
苏棠把手从赵德茂手臂上移开。老人没有任何反应,还是那样躺着,眼睛半睁半闭,呼吸声粗重。苏棠看了他几秒,转身走出了病房。
她知道,一切要等到明天早上才能见分晓。
当天夜里,陈旭家的客厅里,灯光昏黄。陈旭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他已经两天没有合眼了。不是不想睡,是不敢睡。他怕自己闭上眼,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他的母亲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手机,在翻通讯录。她打了一个又一个电话,问亲戚、问邻居、问所有她能想到的人。有没有认识的医生?有没有听说过这种病?有没有什么偏方?
答案都是没有。
她挂了最后一个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双手捂住了脸。然后她又拿起了手机,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输入:北京协和医院 挂号。网页弹出来,各种挂号平台、黄牛信息铺天盖地。她找了一个看起来靠谱的,拨了过去。
“喂,你好,协和的号能挂吗?疑难杂症科。多少钱?五万?行,行,我转给你,你一定要帮我挂上。越快越好,我儿子等不了了。”
她挂了电话,手还在发抖。五万块,对她来说是一笔巨款。但她没有犹豫,打开手机银行,把五万块钱转了过去。那是她全部的积蓄,是她攒了大半辈子的养老钱。
她转完账,抬起头,看着沙发上的陈旭。陈旭的眼睛还睁着,但目光涣散,不知道在看哪里。他的嘴唇在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母亲凑过去,把耳朵贴在他嘴边。“妈……”陈旭的声音沙哑、微弱,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我不想死。”
母亲的眼睛一下子红了。她把陈旭的头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一个婴儿,轻轻地拍着他的背。“不会的,你不会死的,妈带你去北京,去最好的医院,找最好的医生。你不会死的。”
陈旭没有再说话。他的眼睛慢慢闭上了。不是睡着,是那种——身体撑到了极限、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的闭眼。
母亲把他放在沙发上,站起来,走到茶几旁边。她拿起陈旭的手机,翻了翻通话记录和聊天记录。她想看看儿子最近和谁接触过,有没有得罪什么人,有没有可能被人下毒或者害了。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名字——苏棠。
聊天记录不多,最近一条是几天前的,陈旭发了一句“苏棠,我跟你说,那钱你别想了”,然后对面没有回复。再往前翻,是陈旭催苏棠“再拿十万出来周转”的对话,还有苏棠发来的银行转账截图。
母亲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眼神从困惑变成了怀疑,从怀疑变成了阴冷。她想起了什么——陈旭以前提过苏棠,说那女人好骗、有钱、傻。但后来苏棠不再给钱了,陈旭还骂过她好几次。再然后,陈旭就开始老了。
她不知道这两件事有没有关联。但她心里有一根弦,被狠狠地拨了一下。
她把陈旭的手机放回茶几上,拿起自己的手机,在搜索栏里输入了三个字:苏棠。
第二天早上,瑞和医院ICU病房。
苏棠推门进去的时候,被眼前的景象惊了一下。
赵德茂坐起来了。
不是那种半靠在床上、被枕头垫着的那种坐,而是腰板挺直的、自己坐起来的那种坐。他鼻子里氧气管已经拔了,留置针也拔了,只剩胸口还贴着几片心电监护的电极片。他正端着一碗粥,一口一口地喝着,手不抖了,脸色也比昨天好了很多——不再是那种死人一样的灰黄,而是有了一点血色。
他看见苏棠进来,放下粥碗,笑了。那个笑容是一个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忽然发现自己还活着的人才会有的笑容——庆幸、感激、还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恍惚。
“小姑娘。”他的声音还是沙哑的,但比昨天有力气多了,不再是那种含混不清的气音,“医生今天早上查房,说指标都在好转。他们不知道为什么,说这是个奇迹。”
苏棠没有说话,在床边坐下来。
赵德茂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是商人,一辈子和钱打交道,见过无数骗子,也见过真正的贵人。他不知道苏棠到底是哪一种,但他知道一件事——昨天她还站在这里的时候,他的腿疼得整夜没睡。而今天,他的腿不疼了。他的肺不喘了。他的心跳稳了。
“我昨天让人查了一下你的公司。”赵德茂靠在床上,看着她,“棠悦资本,刚注册的,注册资本五千万,实缴。你哪来的钱?”
“我自己的。”苏棠的声音很平静。
“你一个二十六岁的姑娘,哪来五千万?”
苏棠笑了一下:“赵总,有些事情,知道了反而不好。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我能让你活。这就够了。”
赵德茂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那个笑容是商人式的,带着一种“我不完全信你,但我愿意赌一把”的精明和冒险。
“你要多少钱投资?”他问。
苏棠伸出五根手指。
“五百万?”
苏棠摇头。
“五千万?”
苏棠点头。
赵德茂没有犹豫。他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老张,从我个人账户转五千万到棠悦资本的对公账户,现在就转。”
他挂了电话,看着苏棠:“五千万,我投了。但我要你说实话。”
苏棠看着他。
赵德茂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我还能活多久?”
苏棠想了想,说了一句让赵德茂彻底放心的话:“医生说你是七天的命。我帮你续上了这七天,正好等到新药临床,医院说有望治愈。你是我的恩人,我不会让你死。”
赵德茂的眼眶红了。他伸出手,握住了苏棠的手,握得很紧。“谢谢你。”他说。只有三个字,但这三个字从他的嘴里说出来,重得像一座山。
苏棠走出ICU的时候,手机震了。银行短信——【XX银行】您尾号3827的储蓄卡收到转账50,000,000.00元,余额590,000,023.23元。
她看了一眼,关掉了手机,把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然后她打开系统面板,切换到陈旭的监控页面。
【交易监控 T-001】
【卖方:陈旭】
【剩余体力值:11%】
【精神状态:濒临崩溃】
【预计卖方将在24小时内出现多器官衰竭】
苏棠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嘴角微微翘了起来。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你好,请问是张总监吗?”她的声音甜美、专业,和刚才在ICU里判若两人,“我是棠悦资本的创始人苏棠。我听说您在陈旭公司干了五年,技术能力很强。我这边有一个技术总监的职位,薪资三倍,期权可谈。您有兴趣聊聊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个压低的声音:“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星巴克。我把地址发给你。”
苏棠挂了电话,靠在办公椅上,转了一个圈。
陈旭的办公室里空空荡荡的,她还没搬进去。她现在用的只是共享办公区的一个工位——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台电脑。但她知道,要不了多久,她就会有一个真正的办公室,在真正的写字楼里,有真正的落地窗,能看到整个城市。
而陈旭,连一个工位都不会有了。
陈旭家的客厅里,陈母挂了北京黄牛的电话,对方告诉她,协和的号挂到了,三天后。
三天。陈旭还能撑三天吗?
她看着沙发上躺着的陈旭,他瘦了太多,脸上的肉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他的眼睛半睁着,眼球浑浊,瞳孔涣散,像是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母亲蹲下来,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骨节分明,像冬天的枯树枝。
“妈带你去北京。”她低声说,“妈不会让你死的。”
陈旭没有回应。
母亲站起来,拿起手机,又翻到了苏棠的名字。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
有些账,她会算的。
等陈旭好了,她一定会找到那个女人,问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