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技术伦理,众口难调
大学礼堂能坐五百人,今天坐满了,连走廊里都站着人。
沈知微站在后台,透过幕布的缝隙往外看,黑压压的一片,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在翻她刚出版的那本小册子——学校印的,免费发放,封面是她写代码的照片。
她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不是没讲过课,在公司的时候每周都要给团队做技术分享。但那是讲给程序员听的,讲算法、讲架构、讲怎么优化模型。今天她要讲的是另一件事——技术怎么杀人。
主持人上台,简单介绍了几句,台下稀稀拉拉鼓了鼓掌。沈知微深吸一口气,走上台。灯光很亮,照得她睁不开眼,看不清台下的人。她站在讲台后面,手扶着桌沿,稳了一下。
“我叫沈知微,写代码的。”她说,“今天我来讲一件事——代码会杀人。”
台下安静了。她听见有人在咳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写过很多代码。有些代码帮公司赚了钱,有些代码帮用户省了时间,有些代码救了人,有些代码杀了人。
杀人那部分,是我帮傅惊寒写的。你们可能听过这个名字,没听过也没关系。你们只需要知道,他是我见过的把技术用到最坏的人。”
她停了一下,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杯子在抖,水面上有波纹。
“我写的代码,被他用在了直播诈骗里。他生成假脸,假声音,假新闻,假专家。他用这些假东西,骗走了几千人几辈子的积蓄。有人跳楼了,有人离婚了,有人住在城中村吃低保。这些人的命,和我写的代码有关。”
台下有人在举手。她没理,继续讲。
“你们学技术,老师会告诉你们,技术是中性的,没有善恶。这话对了一半。技术确实没有善恶,但用技术的人有。你们毕业以后,会去大公司、小公司、创业公司。你们写的每一行代码,都可能被人用在好的地方,也可能被人用在坏的地方。你们控制不了别人怎么用,但你们可以选择写什么,不写什么。”
她拿出手机,打开鉴伪系统,投屏到大屏幕上。“这是我现在的项目,鉴伪系统。输入任何视频,三秒钟告诉你是不是AI合成的。免费,开源,谁都能用。我写这个系统,不是为了弥补我犯的错。错就是错,弥补不了。我写这个系统,是因为我不知道别的赎罪方式。”
台下的举手更多了。她点了一个前排的男生。
“沈老师,你说代码会杀人,但代码也会救人。你写鉴伪系统就是在救人。那你觉得,技术到底是好还是坏?”
沈知微看着他。二十出头,眼睛里都是光。她在这个年纪,也问过同样的问题。那时候她觉得技术是好的,因为技术能改变世界。后来她知道技术也能毁掉世界。现在她不知道了。
“技术不是好也不是坏。”她说,“技术是快。好人用技术,好得快。坏人用技术,坏得快。快到你来不及反应,就已经在坑里了。”
第二个站起来的是个女生,戴着眼镜,声音很小。“沈老师,你后悔吗?”
沈知微沉默了几秒。“后不后悔,不是嘴上说的。我每天睡四个小时,写代码写到手指抽筋,不是为了证明我后悔。是为了让更少的人掉进坑里。后悔不值钱,行动才值钱。”
第三个问题更直接。“沈老师,你现在是在赎罪吗?”
沈知微看着那个提问的人,很久没说话。台下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她。她握着话筒,手不抖了。
“赎罪?”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我不知道。罪能不能赎,我不是法官,我说了不算。我只知道,停下来会比现在更难受。”
讲完了。台下鼓掌,掌声很大,持续了很久。她鞠了个躬,走下台。主持人追上来,问她要不要留几个同学提问,她说不用了,快步走进后台。
后台很暗,只有一盏应急灯亮着。她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手还在抖,心跳得很快。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刚才台下那些脸。年轻,干净,没见过血。
她站起来,从后门走了出去。礼堂外面是一个小广场,有人在滑板,有人在拍照,有人在晒太阳。她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些人,想起自己大学的时候,也是这样,觉得世界很简单,觉得自己能改变一切。
现在她知道了,世界不简单。你能改变的,只有你自己。
许清禾在日内瓦的办公室里看到了沈知微演讲的新闻。有人拍了视频传到网上,标题是“AI诈骗案技术证人首度公开演讲:代码会杀人”。她点开看了十几分钟,看到沈知微说“后悔不值钱,行动才值钱”的时候,停了。
她拿起手机,给沈知微发了条消息:讲得好。
沈知微回复:腿还在抖。
许清禾看着这四个字,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很淡的笑,像看到战友从战场上活着走下来的那种。她放下手机,继续看文件。林致远发来的,关于傅惊寒在迪拜的活动线索。不多,但至少有方向。
她拿起笔,在文件上做标记。红笔,画圈,写备注。写得很用力,纸都被划破了。
林致远敲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他把一杯放在她桌上,自己端着另一杯坐在对面。
“看了沈知微的演讲?”他问。
“看了。”
“你觉得有用吗?”
许清禾放下笔,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的,没加糖。“有用。至少让那些正在做类似项目的学生知道,这条路走到头是什么。”
林致远看着她。“你在国内也见过这种学生?”
“见过。”许清禾放下咖啡杯,“不是见过,是抓过。二十出头,技术很好,觉得写代码赚钱天经地义,不管写的是什么。被抓了还在问‘我只是写代码,为什么抓我’。”
林致远没说话。两个人喝着咖啡,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办公桌上,一片金黄。
“你觉得他们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假装不知道?”林致远问。
许清禾想了想。“不知道。但不管知不知道,代码是他们写的,钱是他们赚的。责任就是责任,赖不掉。”
林致远点了点头,站起来,端着咖啡杯走了。门关上了,许清禾坐在桌前,看着窗外。阳光很刺眼,她眯起眼睛。
拿起笔,继续看文件。
陆沉渊在书房里看到了沈知微演讲的全文。不是视频,是文字版,有人整理出来发在了网上。他看得很慢,逐字逐句地看。看到“技术是快”那一段的时候,他停了。
他把这段话抄在了笔记本上:技术是快。好人用技术,好得快。坏人用技术,坏得快。快到你来不及反应,就已经在坑里了。
抄完了,他放下笔,看着窗外。天灰蒙蒙的,要下雨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风灌进来,带着潮湿的味道。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写过代码。不多,够用就行。那时候他觉得技术是工具,工具本身没有对错。现在他知道了,工具没有对错,但制造工具的人有。你明知道这个工具会被用来杀人,你还是造了。那你就是帮凶。
他关上窗户,回到桌前。拿起笔,继续写第三本书。
他写:技术伦理不是学术问题,是选择问题。你选择写什么代码,选择帮谁写代码,选择把代码用在什么地方。每一个选择都是一条路。有的路通向光,有的路通向黑。选之前,先想想你能不能承受那条路的终点。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雨终于下下来了,很大,打在玻璃上啪啪响。他听着雨声,慢慢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