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七点四十五分,陈旭的车停在公司楼下的露天停车场。他熄了火,没有立刻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后视镜里自己的脸——老年斑比昨天又多了,从两颊蔓延到了额头和下巴,密密麻麻的,像一块发了霉的画布。
他昨晚几乎没睡。闭上眼就是自己在镜子里老去的脸。凌晨四点他爬起来,把家里所有的镜子都用布盖上了。然后他又躺回去,睁着眼直到天亮。
车里的暖气停了,冷气从车窗缝里渗进来,他打了个哆嗦。他推开车门,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膝盖一软,差点没站稳。他扶住车门,稳了稳,才慢慢站起来。
走路的姿势变了。以前他走路带风,皮鞋在地上踩得咚咚响。现在他驼着背,步子很小,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又沉甸甸的。
公司门口有三级台阶。以前他两步就上去了。今天他站在第一级台阶前,抬头看了看那三阶,心里竟然生出一种恐惧——不是心理上的,是身体上的,像是一个七八十岁的老人面对一段陡峭的山坡。
他抬起右脚,踩上第一级台阶。然后左脚跟上来。然后是第二级。当他踩上第二级的时候,肺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气怎么也吸不进去。他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陈总?陈总您没事吧?”
前台小姑娘从玻璃门里探出头来,手里还端着一杯豆浆。她看着陈旭弓着腰、喘着粗气的样子,脸上写满了惊讶和不安。
陈旭摆了摆手,想说“没事”,但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那声音沙哑、低沉的,像是砂纸在木板上摩擦,完全不像一个二十八岁的年轻人的嗓音。
“没……事。”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直起身,扶着墙壁,慢慢上了最后一级台阶。
前台小姑娘侧身让开,眼睛一直盯着他的脸。那目光里有震惊,有困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嫌弃。陈旭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陈旭没有回头。他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锁上。然后他靠在门板上,闭上了眼。
走廊尽头,几个员工凑在一起,压低声音交谈。
“你看见陈总的脸了吗?”
“看见了,那是什么啊?疱疹还是过敏?”
“不像。看着像老年斑,我爷爷脸上就是那样的。”
“老年斑?他才多大啊?”
“不知道……反正这几天他老得特别快。前天我在电梯里碰到他,头发都白了。”
“算了别说了,干活吧。”
窃窃私语的声音散了,走廊恢复了安静。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头,苏棠站在一栋写字楼的十六层,面前是一片开放式的共享办公区。
空间不大,被玻璃隔断分成了十几个工位,中间是几张长桌和共享的打印机。落地窗外能看到城市的天际线,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楼群。
苏棠租了两个工位,靠着窗。她把包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面前是一台新买的手提电脑。她没有急着打开电脑,而是先打开了系统面板。
淡蓝色的光在空气中展开。
【宿主:苏棠】
【奖励寿元余额:1年9个月24天】
【财富余额:495,000,000元(已扣除注册公司及租房支出)】
下面是一个她之前没有仔细看的模块——“商业投资支线”。苏棠点进去,页面刷新,弹出一段介绍文字。
【商业投资支线:为宿主推荐高净值目标,便于宿主利用资金杠杆实现财富增值。系统将基于目标的剩余寿命、资产状况、社会影响力等维度综合评分,筛选出最适合投资的标的。】
苏棠往下滑动屏幕,系统推荐了三位高净值目标。
第一位:赵德茂,男,六十七岁,地产商。剩余寿命:十二年。资产估值:约三百亿。综合评分:A。
第二位:孙某某,资料已加密。
第三位:陈旭。已失效。
苏棠的目光落在第一位上。赵德茂。她点开他的档案,详细信息弹了出来。
【姓名:赵德茂】
【年龄:67岁】
【职业:德茂集团创始人、董事长】
【剩余寿命:7天】
【资产状况:账面资产约300亿,但大部分为不动产,流动性差。公司近期陷入债务危机,多家银行抽贷。】
【系统评估:目标剩余寿命仅7天,其资产将面临继承纠纷。若宿主能在其生前获得其投资或业务合作,有望在其去世后利用其资产网络实现财富裂变。】
苏棠盯着“剩余寿命:7天”那行字,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七天。一个身家三百亿的人,只有七天的命了。他不是陈旭那种渣男,他只是一个将要死去的老头子。但是,他能给她的,比钱更重要。
苏棠拿起手机,搜索了一下“德茂集团”。新闻弹出来——德茂集团被曝债务逾期,股价连续跌停,创始人赵德茂因病住院,公司停牌。评论区的留言全是骂的,说他是奸商,说他的公司早该破产,说他不得好死。
苏棠关掉了评论区。她不在乎别人怎么评价赵德茂。她只在乎一件事:他还有七天的命,而她有办法延长它。
下午两点,瑞和医院ICU楼层。
苏棠换上了一身得体的深灰色大衣,化了淡妆,提着一个果篮——里面是车厘子和进口橙子,包装精致,一看就不是普通水果店的货色。她走出电梯,沿着走廊往ICU方向走。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偶尔发出的滴滴声。苏棠走到ICU门口,看到一个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蓝色西装,领带松了,眼睛下面挂着浓重的黑眼圈。他手里拿着一叠文件,眉头紧锁,像是在等什么。
苏棠猜他是赵德茂的秘书,或者是助理。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停下。
“您好,请问赵总的病房是哪一间?”
男人抬起头,目光警惕地打量她:“你是谁?”
“我叫苏棠,来找赵总谈点事。”苏棠笑了笑,把果篮放在椅子上,“我能帮他。”
男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赵总现在不接受任何访客。你是记者?”
“不是。”苏棠从包里拿出名片,递过去。名片是新印的,上面写着:棠悦资本,苏棠,创始人。
男人看了一眼名片,又看了看苏棠,目光里的警惕没有消减半分。他把名片放在一边,声音冷淡:“赵总现在身体不好,不见客。你有什么事可以通过公司对接。”
“他的身体确实不好。”苏棠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男人的耳朵里,“他还有七天。”
男人的脸色刷地变了。他猛地站起来,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重:“你到底是谁?你怎么知道的?”
苏棠没有回答。她低头看了一眼果篮,又抬头看着男人的眼睛:“让我进去见他。十分钟。如果他说不要我帮忙,我立刻走。”
男人盯着她看了足足五秒钟,然后他转身推开了ICU的门。
ICU病房里光线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床头的监护仪闪着微弱的绿光。赵德茂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各种管子——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臂上扎着留置针,胸口贴着心电监护的电极片。他的脸瘦得厉害,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皮肤是那种没有血色的灰黄。
苏棠走到床边,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男人站在门口,没有跟进来。
赵德茂的眼睛是睁着的。他的眼珠浑浊,但意识清醒。他看着苏棠,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了含混的气音。
苏棠拉过一张椅子,在床边坐下。她凑近了一些,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赵总,你还有七天时间。”
赵德茂的眼皮跳了一下。他没有表现出惊讶,或者说他已经没有力气惊讶了。他只是看着苏棠,等她继续说下去。
“我能帮你。”苏棠说,“我能让你多活。不需要手术,不需要化疗,不需要任何医学手段。但你要帮我一个忙。”
赵德茂的手指动了一下。他费力地抬起右手,手指在空中颤巍巍地指着床头柜。苏棠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里有一个写字板和一支记号笔。
她把写字板递过去,帮他扶着。赵德茂握笔的手在发抖,笔画歪歪扭扭的,但字还能认出来。
“骗子。”
苏棠看到这两个字,没有生气,甚至没有着急。她笑了一下,把写字板放回床头柜,重新坐下来。
“赵总,你左腿的血栓,今晚会疼醒三次。”她说话的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的事实,“第一次在凌晨一点左右,第二次在三点,第三次在五点半。你现在不信,没关系,等今晚过了,你再决定要不要见我。”
赵德茂的嘴唇颤了一下。苏棠站起来,把名片放在写字板旁边:“打这个电话,二十四小时开机。”
她转身走出ICU,经过门口那个男人的时候,停了一下:“今晚辛苦你了,他的腿会疼。”
男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苏棠已经走远了。
当天夜里,凌晨一点零七分,赵德茂的左腿开始剧烈疼痛。他蜷缩在床上,额头上全是冷汗,牙齿咬得咯咯响。值班医生赶来,调整了止痛泵的剂量,半个小时后疼痛才慢慢缓解。
凌晨三点十二分,第二次发作。比第一次更剧烈,赵德茂疼得整个人都在发抖,监护仪上的心率飙到了一百三十。护士用了更强的止痛药,才勉强压下去。
凌晨五点三十五分,第三次。这一次赵德茂没有叫医生。他咬着枕巾,死死忍着,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想起了白天那个年轻女人说的话——“今晚会疼醒三次,第一次一点,第二次三点,第三次五点半。”每一个时间点,每一个字,都分毫不差。
天亮了。
赵德茂的秘书——那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推门走进ICU的时候,看见赵德茂正靠在床上,手里拿着那张名片。老人用浑浊的眼睛看着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打……电话。”
秘书愣了一下,然后拿起手机,拨通了名片上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对面传来苏棠的声音,清脆、笃定、不带一丝犹豫:“赵总想见我是吗?下午两点,我过去。”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边,陈旭拖着疲惫的身体从医院出来。
他今天又去了三甲医院,做了全套的血液检查和内分泌筛查。抽了六管血,拍了胸片和脑部CT,还在皮肤科做了病理活检。医生告诉他,所有结果都要等三天。
三天。
他等不了三天。
他拿着病历本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晃。阳光刺眼,他眯着眼,脚步虚浮地走向停车场。上车之前,他看了一眼车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白发、老年斑、凹陷的眼窝、灰黑的唇色,看起来像个七十岁的老人。
他发动车,开回家。小区楼下,他扶着栏杆一步一步上台阶。楼梯间很安静,只有他的喘息声和脚步声。每上一层,他都要停下来歇一会儿。六层楼,他爬了整整十五分钟。
到了四楼拐角,邻居家的门开了,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跑出来,手里拿着一包薯片。男孩抬头看见陈旭,脚步顿了一下,歪着头看了看他,然后脆生生地喊了一句:“爷爷好。”
爷爷好。
陈旭站在原地,手里的病历本掉在了地上。他低头看着那个男孩——男孩的眼睛清澈、干净,里面没有恶意,只有孩子特有的、天真的困惑。他真的以为陈旭是个老爷爷。
陈旭没有捡病历本。他慢慢蹲下来,双手捂住了脸。
他在哭。不是那种无声的流泪,而是整个人都在发抖的、压抑不住的抽泣。哭声在楼梯间里回荡,闷闷的,像是什么东西在一点点碎掉。
男孩被吓到了,转身跑回了家,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陈旭蹲在楼梯间里,哭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恐惧?是后悔?还是那一点点、被压在最底层的、他不愿意承认的愧疚?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的身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老去,而他连原因都找不到。
下午两点,瑞和医院ICU。
苏棠准时推开了赵德茂的病房门。这一次,门口没有人拦她。秘书看到她,点了点头,退了出去,把门关上了。
赵德茂靠在床上,氧气面罩换成了鼻导管,脸色还是很难看,但比昨天精神了一些。他看见苏棠进来,右手抬起来,缓缓地摆了摆,示意她坐下。
苏棠坐下了。
赵德茂拿起写字板,用发抖的手写了几个字。这一次,写的不是“骗子”。
“你真的能让我活?”
苏棠看着那五个字,点了点头。“我能。”
赵德茂又写:“多少钱?”
苏棠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我不要你的钱。我要你的投资。五千万。你投我的公司,我让你多活一年。”
赵德茂的手抖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黑点。他盯着苏棠的脸,像是在判断她到底是骗子还是救星。
苏棠没有催促。她安静地坐着,等他。
过了很久,赵德茂又写了一行字:“医生说我只有七天。”
“我知道。”苏棠说,“七天之后,你会发现自己还活着。然后你会再给我五千万。我保证。”
赵德茂放下了笔。他闭上了眼,胸腔起伏着,呼吸声很重。苏棠以为他睡着了,正要站起来,他忽然睁开眼,伸出右手。
那只手瘦骨嶙峋,青筋暴起。
苏棠握住了它。
老人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苏棠走出ICU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银行短信——【XX银行】您尾号3827的储蓄卡收到转账50,000,000.00元,余额540,000,023.23元。
她看了一眼,把手机揣回兜里。
系统面板自动弹了出来。
【交易监控 T-001】
【卖方:陈旭】
【剩余体力值:32%】
【精神状态:崩溃边缘】
【预计卖方将在24小时内出现不可逆的器官衰竭】
苏棠关掉了面板。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冷风灌进来,吹得她的头发飘了起来。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不急,”她轻声说,“好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