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旭推开会议室的门时，所有人都已经坐好了。圆桌两侧是他的合伙人、财务总监、销售主管，还有一个从外地赶来的供应商代表。会议室的百叶窗半拉着，上午的阳光被切成一条一条的，落在深棕色的桌面上。
他在主位坐下，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他皱了皱眉，把杯子放下。“开始吧。”
财务总监站起来，投影幕上打出了上季度的报表。数字不好看，连续三个月亏损，现金流已经快撑不住了。陈旭听着，脑子里嗡嗡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搅。
他注意到坐在他对面的销售主管一直在看他的脸。不是那种正常的对视，而是盯着、打量着、像是在辨认什么。陈旭用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没摸到什么异常。
财务总监讲完了，轮到销售主管汇报。那女人站起来，翻开文件夹，说了几句，目光又飘到了陈旭脸上。然后她旁边的同事也看了过来。然后是供应商代表。
整桌人，至少有七八双眼睛，都在看他的脸。
陈旭终于忍不住了。他一拍桌子，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你们在看什么？”他的声音带着怒气，在会议室里回荡。
没人说话。安静了几秒，那个销售主管红着脸，小声说了一句：“陈总，你脸上……有斑。”
陈旭的手猛地抬起来，摸向自己的脸颊。触感不对劲——不是光滑的皮肤，而是一片粗糙的、像砂纸一样的颗粒。他的手指在那片皮肤上摩擦了几下，心跳骤然加速。
他推开椅子，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没管，大步走出会议室，身后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
陈旭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不大，但有一个落地窗，能看见对面的写字楼和楼下的停车场。他冲进去，反手关上门，然后拿起桌上的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
屏幕里映出他的脸。左边脸颊上，颧骨的位置，有一片密密麻麻的褐色斑点。不是痣，不是痘印，是老年斑——棕色的、边缘不规则的、像地图上的一块块岛屿。
他凑近了一些，看到了更多。两颊都有，下颌线也有，甚至额头上都隐隐约约冒出了几块。他用手指按压，不痛不痒，但那粗糙的触感像是砂纸磨在他的心口上。
“不可能……”他喃喃自语。
他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飞快地输入：二十五岁长老年斑。
搜索结果弹出来，满屏都是刺眼的字眼——罕见病例、早衰综合症、皮肤老化、不可逆。他点开第一条，是一个在线问诊的页面，医生回复了一个患者类似的问题：“二十五岁出现大面积老年斑，属于罕见情况，建议尽快就医排查内分泌或基因问题。”
陈旭把手机摔在桌上。手机弹了一下，滑到了地上，屏幕碎了一道裂痕。他没捡，双手撑在办公桌上，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
不对。
他想起昨天早上的那一撮白发。然后是今天脸上的老年斑。他的脑子飞速运转着，试图找到一种合理的解释——压力太大？熬夜太多？还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都不是。
他抬起头，看着落地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那个倒影像一个陌生人，脸上斑斑点点的，像是正在腐烂的苹果。他想起了什么，猛地翻出手机通讯录，拨了一个号码。
“喂，张叔，我是陈旭。你认识皮肤科的专家吗？帮我约一个，越快越好。”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挂了电话，他瘫在椅子上，闭上了眼。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嗡嗡的声响。他伸手摸向头顶，手指插进头发里，轻轻一拉——又掉了一把。
他看着指缝间那几根脱落的头发，白的、黑的、半黑半白的，混在一起，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从根上枯萎。
城市另一端，政务服务中心的大厅里人来人往。
苏棠坐在工商窗口前，面前是一张表格。她把身份证和那张银行卡放在桌上，等着工作人员叫号。大厅里嘈杂，有婴儿的哭声、老人的咳嗽声、还有各种不耐烦的叹气声。
“132号，三号窗口。”广播响了。苏棠站起来，走到三号窗口。工作人员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着眼镜，看起来经验丰富。
“办什么？”
“注册公司。”苏棠把表格递过去。
工作人员接过来，扫了一眼经营范围一栏，皱了皱眉。那一栏只写了六个字：什么赚钱做什么。
“你这经营范围不行，要写具体的。”工作人员把表格推回来，“科技、商贸、实业、咨询，挑一个。”
苏棠想了想，拿起笔，在那一栏重新写了几个字：科技、贸易、投资。她又加了一句：以自有资金从事投资活动。
工作人员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注册资本？”
苏棠想了一下：“五千万。”
工作人员抬头看了她一眼。这不是一个每天都听到的数字。她重新打量了一下苏棠——二十六七岁，穿着普通的羽绒服，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看起来不像是有五千万的人。
“认缴还是实缴？”
“实缴。”苏棠把银行卡放在桌上，“资金已到位。”
工作人员又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她在电脑上敲了一会儿，打印机吱吱地吐出一张回执单。“名字核过了，棠悦资本，可以。填完这些表格，三个工作日后来拿营业执照。”
苏棠接过回执单，看了一眼上面的字——棠悦资本，法定代表人苏棠。她把回执单叠好，放进钱包最里层。
走出政务服务中心大门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她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一股冷冽的、属于冬天的味道。
她拿出手机，给奶奶发了条消息：“奶奶，中午想吃什么？我买过去。”
瑞和医院的VIP病房里，阳光正暖。
奶奶靠在床上，护士送来的果盘放在床头柜上，她没怎么动。奶奶的眼睛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在上面戳戳点点的。
苏棠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个画面——奶奶戴着那副缠着胶带的老花镜，手机上开着股票软件，正在看K线图。
“奶奶，您还会看这个？”苏棠笑着走过去，把手里提的午餐放在茶几上。
“这有什么不会的。”奶奶头都没抬，“早年间你爷爷炒股，我在旁边看都看会了。你看这支，跌了三年了，跌到底了，差不多了。”
苏棠凑过去看了一眼，是一只医药股的K线图。月线已经跌到了一个低点，成交量在放大，确实像是筑底的信号。
“您还懂这个？”苏棠有些意外。
奶奶哼了一声，把手机放在一边，摘下老花镜：“你奶奶我当年也是上过班的人。你以为我只会捡瓶子？”
苏棠笑了。她没有追问，把午餐摆好——小米粥、蒸蛋、两份清淡的小菜。奶奶看了一眼：“这么多，吃不完。”
“慢慢吃。”苏棠把粥盛好，递到奶奶手里。
奶奶喝了一口粥，忽然问：“你今天不上班？”
“请假了。”苏棠说，“这几天都在处理一些事。”
“什么事？”
“注册了个公司。”苏棠夹了一筷子菜，放在奶奶碗里。
奶奶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她：“什么公司？哪来的钱？”
苏棠笑了笑，没有回答。她转移了话题：“奶奶，您觉得那支股票真能买？”
奶奶看了她一眼，知道她在岔开话题，没有追问。“跌了三年了，市盈率十几倍，公司基本面没问题，跌不动了。”奶奶的声音不大，但说得头头是道，“你爷爷以前说过，好东西跌久了，就该涨了。”
苏棠认真地看着奶奶。她忽然觉得，奶奶不像她一直以为的那样——只是一个弯腰驼背、捡塑料瓶、坐在小区门口晒太阳的普通老人。奶奶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曾经见过世面、经历过风浪的人才有的光。
“那我买一点试试。”苏棠说。
“别买多了，先拿两万块试试水。”奶奶重新戴上老花镜，点开那只股票，“你看这个底部的量，主力在吸筹了……”
苏棠听着，笑着点头。两万块，对她现在的资产来说连零头都算不上。但她没有说。她喜欢看奶奶这样，认真、专注，像年轻了二十岁。
夜幕降临的时候，陈旭回到了公寓。
他下午去了一趟医院，挂了皮肤科的专家号。医生看了他的脸，又看了他的血常规报告，反复问了他好几次：“你确定你二十八岁？”
“我当然确定。”陈旭有些不耐烦。
医生又看了看他的皮肤镜影像，摇了摇头：“指标都正常，但你的皮肤状态不像二十八岁的。你最近有没有接触过什么化学品？或者做过什么放疗？”
“没有。”
“那就奇怪了。”医生在病历上写了几行字，“我给你开一些维生素和外用药，你先用着。如果情况加重，建议你去做一个全面的内分泌检查。”
陈旭拿着病历出来的时候，感觉所有路过的人都在看他的脸。他拉高了外套的拉链，把领子竖起来，快步走出了医院。
此刻他躺在床上，刷着手机。新女友——他始终没记住她叫什么——背对着他躺在另一边，戴着耳机在看短视频，时不时发出夸张的笑声。
陈旭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他的手指插进发间，轻轻一抓，指缝间夹着好几根头发。他又抓了一下，又掉了几根。
他坐起来，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屏幕里映出他的脸——老年斑比今天上午更多了，而且不是斑点，是一片一片的，从脸颊蔓延到了太阳穴。他的眼窝深深地凹下去，眼下有一层灰黑色的阴影，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老了二十岁。
“啊——”
他尖叫了一声。不是害怕，是恐惧，是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恐惧。那声音在卧室里回荡，尖锐得不像一个二十八岁的男人能发出的声音。
新女友被吓了一跳，猛地转过头来：“你有病啊？吓死我了！”
“你看我的脸！”陈旭把手机怼到她面前。
新女友看了一眼，表情从惊吓变成了嫌弃。她皱了皱眉，那种表情陈旭见过——就像今天上午在医院门口，那女人看着苏棠奶奶捡塑料瓶时的表情一样。
“你脸上这些斑怎么回事？”新女友的语气冷淡，“你到底是二十八还是四十八？”
“我不知道！”陈旭的声音带着一种快要崩溃的颤音，“今天突然长的，一夜之间就长出来了！”
新女友没说话，把脸转回去了。她重新戴上耳机，继续刷视频。几秒钟后，她抓起枕头，拎起自己的包，从床上下来了。
“你干嘛？”陈旭问。
“回去。”新女友头都没回，“我受不了你这样子。”
“你——”
门关上了。
陈旭一个人坐在床上，房间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他低下头，看着落在床单上的那些头发，白的、黑的、半黑半白的，像是秋天从树上掉下来的枯叶。
他伸手去抓，头发又从头顶掉了几根。他的手停在半空中，看着指缝间的那些头发，忽然觉得很冷。
不是身体冷，是那种——从骨子里往外渗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身体里流失掉的冷。
凌晨一点，城市的另一个方向。
苏棠站在新公寓的窗前，手里端着一杯红酒。这是她新租的房子，在市中心的一栋高层公寓里，两室一厅，足够她和奶奶住了。原木色的地板，白色的墙壁，沙发是浅灰色的，茶几上放着她从旧家带过来的一盆绿萝。
她还没有告诉奶奶搬家的事。她想等一切都收拾好了，再让奶奶住进来。
窗外的夜景很好看。城市的灯火在夜里连成一片，远处的写字楼亮着稀疏的灯光，近处的马路上偶尔有一辆车驶过，车灯在玻璃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痕。
苏棠举起酒杯，对着窗外的夜色，轻声说了一句：“敬未来。”
她喝了一口。红酒在嘴里化开，是一股温润的、带着果香的味道。她买的不贵，但也绝不便宜——以前她舍不得喝的那种。
电脑放在茶几上，屏幕亮着，显示的是工商局的系统页面。上面有一行字：棠悦资本，法定代表人苏棠，注册资本五千万元，已实缴。
她看着那行字，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系统面板在视野的角落闪烁了一下，自动弹了出来。
【交易监控 T-001】
【卖方：陈旭】
【剩余体力值：32%】
【精神状态：濒临崩溃】
【预计卖方将在2-3天内进入重度衰老状态】
苏棠看了几秒，然后把系统面板关掉了。
她又喝了一口红酒，酒杯在灯光下折射出暗红色的光。明天，她要去银行开一个公司的对公账户。后天，她要找一个猎头，开始挖人。
陈旭公司的那些人，她一个一个都记得。技术总监、销售主管、财务总监——她要让他们自己走过来，走到她这里来。
她放下酒杯，拿起手机，给奶奶发了一条消息：“奶奶，股票买了，两万块，按您说的那只。”
消息很快回了：“这孩子，还真买了。跌了别赖我。”
苏棠笑出了声。她回了一个字：“好。”
城市的另一端，陈旭还坐在床上。他不敢睡。他怕明天醒来，镜子里的自己会更老。
但他还是睡着了。身体撑不住了，像是一台正在散架的机器，所有的零件都在发出刺耳的声响。
梦里，他看见苏棠站在一面巨大的镜子前，镜子里的他白发苍苍、满脸皱纹，他伸出手想去抓住什么，手指穿过空气，什么也没碰到。
他在凌晨三点惊醒，后背全是冷汗。
床头柜上的手机亮了一下，是天气预报：明天晴，-3℃到5℃。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这头一直延伸到那头。
他觉得那条裂缝像是长在他身上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