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不是银行短信,是闹钟。她睁开眼,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窗外的天已经亮了,灰蒙蒙的光透过旧窗帘洒进客厅。她躺在沙发上,毯子滑到了地上,手臂被压得发麻。
昨晚的一切像一场梦。她下意识地看向视野右下角,那个淡蓝色的光点还在。她心里默念“打开”,系统面板无声地展开,悬在半空中。
【宿主:苏棠】
【奖励寿元余额:1年10个月】
【交易记录:T-001,已完成】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交易监控的入口。苏棠没有点开,她先看了一眼手机银行。五亿,还在。那串数字安安静静地躺在余额栏里,像一颗定时炸弹,又像一张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票。
奶奶的卧室传来动静。咳嗽声,然后是拖鞋在地上拖沓的声音。苏棠把系统面板关掉,起身走到厨房,烧了一壶水,从柜子里翻出两包快过期的方便面。她犹豫了一下,又把方便面塞了回去。
奶奶从卧室出来的时候,苏棠已经把水倒好了,两杯白开水,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奶奶,早。”苏棠的声音比平时轻快了一些,像是卸掉了什么重担。
奶奶看了她一眼,浑浊的眼睛里有些疑惑:“你今天不上班?”
“请假了。”苏棠笑了笑,“我们一会儿去医院。”
奶奶的眉头皱起来,像是一块老树皮被拧了一下:“不去了。花那个冤枉钱干啥?我没事,就是天冷受凉了。”
“这次不一样。”苏棠说。她把水杯递到奶奶手里,双手握住奶奶那只粗糙的、布满老年斑的手,“奶奶,咱们有钱了。”
奶奶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怀疑,最后变成了一声叹息:“你那个钱……陈旭还你了?”
苏棠没有正面回答。她只说了一句:“还了。”
奶奶似乎不太信,但也没有追问。她喝完水,回屋换了件干净的外套。那件外套也是旧的,领口磨得起了毛,袖子上还有一小块洗不掉的油渍。苏棠看着那件外套,心里那个念头又冒了出来:从今天开始,奶奶不会再穿旧衣服了。
两个人出了门。苏棠没有打车,而是叫了一辆专车。奶奶站在路边,看着那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他们面前,愣了愣:“这是……出租车?”
“比出租车舒服。”苏棠拉开车门,扶着奶奶坐进去。奶奶坐在真皮座椅上,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个进了大观园的刘姥姥,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看。
“小姑娘,”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苏棠,“去哪儿?”
“瑞和医院。”
司机愣了一下。瑞和医院是本市最好的私立医院,光挂号费就是普通医院的十倍。他没多问,发动了车。
车子汇入早高峰的车流中,走走停停。奶奶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呼吸声有些重。苏棠坐在她旁边,打开手机搜索瑞和医院的VIP病房——单人套房,带独立卫生间和陪护床,二十四小时护士值班,专家一对一诊疗。
价格栏写着:VIP套房,每日费用八千八百元。
苏棠以前连看都不会看这个数字一眼。现在她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然后关掉了页面。
瑞和医院的VIP楼在医院的最深处,是一栋单独的六层小楼,外墙贴着米黄色的瓷砖,门口种着两排修剪整齐的冬青。苏棠扶着奶奶走进去,大厅里几乎没有人,只有前台一个护士在低头写着什么。
“你好,内科。”苏棠说。
护士抬起头,看了一眼奶奶——老人穿着旧外套,驼着背,脸色蜡黄——又看了一眼苏棠,目光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打量。“普通门诊在那边,VIP需要预约。”
“我要VIP。”苏棠的声音平静而笃定,“最好的,套房。”
护士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但她没有多问,低下头在电脑上敲了几下:“内科VIP还有最后一间套房,每日费用八千八百元,押金二十万。您确定吗?”
“确定。”
苏棠从包里拿出那张银行卡,递过去。护士接过卡,刷了一下,机器发出嘀的一声。她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余额,整个人愣了两秒钟,然后抬起头看了苏棠一眼,目光明显变了。
“苏……苏女士,好了。电梯上六楼,出电梯左手第一间就是。护士马上过去。”
苏棠接过银行卡,扶着奶奶走进电梯。奶奶从刚才就一直没说话,这时候突然开口了:“棠棠,多少钱?”
“不贵。”苏棠说。
“骗人。”奶奶的声音有些发紧,“那姑娘说八千八一天,你当老婆子耳背?”
苏棠笑了笑,没有接话。
电梯门打开,六楼的走廊铺着地毯,墙壁上挂着油画,空气里有淡淡的花香。苏棠推开套房的门,奶奶站在门口,一步都没敢迈进去。
套房很大。外间是会客区,摆着沙发和茶几,茶几上放着一束新鲜的百合花;里间是病房,有一张电动护理床、一台大电视、独立的淋浴间,还有一个朝南的阳台,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照在白色的床单上。
“这……”奶奶的声音有些发抖,“这得多少钱啊?”
“不贵。”苏棠还是那句话。她把奶奶扶进去,让她坐在沙发上。奶奶的手在沙发扶手上摸了摸,那真皮的触感让她整个人都不自在了。
“苏老师,您好。”护士推门进来,穿着粉色的护士服,笑容温柔而专业,“我是您奶奶的责任护士,叫我小周就行。医生一会儿过来,您先让奶奶躺下,我量一下血压和血氧。”
苏棠点点头,扶着奶奶躺到床上。小周熟练地绑好血压带,夹上血氧夹,数字很快跳了出来——高压一百六,低压九十五,血氧只有百分之九十一。
“奶奶,您平时有没有感觉胸闷、喘不上气?”小周问。
“有。”奶奶的声音很低,“有一阵子了。”
小周在本子上记了几笔,然后看向苏棠:“医生马上来,您别担心。房间里有呼叫铃,有事随时按。”
苏棠道了谢,小周出去了。奶奶躺在床上,眼睛望着天花板,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不安,有心疼,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像是终于被什么接住了一样的释然。
“奶奶,您先睡一会儿。”苏棠帮她把被子掖好,“医生来了我叫您。”
奶奶闭上眼,没几秒钟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她太累了。这些日子,她咳得整夜整夜睡不着,却从来没在苏棠面前说过一句难受。
苏棠坐在陪护椅上,打开手机,又看了一眼那五亿的余额。然后她打开了系统面板。
监控页面自动弹了出来,像是在等她。
【交易监控 T-001】
【卖方:陈旭】
【交易寿元:62年7个月3天】
【剩余寿元:0天】
【状态:卖方身体加速衰老中】
【第1天,衰老速度:+500%】
【预计卖方将在3-5天内进入不可逆衰老状态】
苏棠盯着“剩余寿元:0天”那行字,看了很久。0天。一个人能活的时间归零了。他还在呼吸,还在走路,还在搂着那个女人笑,但他的生命,已经不属于他了。
系统提示音又响了一下,弹出一个新窗口:【检测到宿主资金充足,是否开启“商业投资”支线?该支线将为您推荐高净值目标,便于宿主利用资金杠杆实现财富增值。】
苏棠看了一眼,关掉了。
不是不需要,是时候未到。她要先看着陈旭倒下,看着他一点一点地失去一切。就像他对待她的那样。
手机响了。
苏棠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皱了一下。是陈旭。
她犹豫了两秒,接起来。对面传来陈旭的声音,还是那样理直气壮,还是那样不耐烦:“苏棠,你昨天在医院门口堵我是什么意思?你有病吧?”
苏棠没有立刻说话。她听着他的声音,想起昨天他搂着那个女人走开的背影,想起塑料瓶在地上弹跳的声音。然后她笑了一下。
“没事。”她说,“就是看看你还好不好。”
“我好得很!”陈旭的声音更大了,“苏棠,我跟你说,那钱你别想了,赔光了就是赔光了。你要是不服气就去告,我没时间跟你扯皮!”
他挂了电话。
苏棠把手机放回口袋,嘴角的笑容还挂在脸上。那个笑容不像是笑,更像是一把慢慢出鞘的刀。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头,陈旭的公寓里。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摔在床上,光着脚走进卫生间。电动牙刷嗡嗡地响着,镜子里映出他那张还带着睡意的脸。他挤了牙膏,漫不经心地刷着牙,目光在镜子里扫了一下。
然后他的动作停住了。
左边鬓角,有一撮白发。不是那种细细的、若隐若现的白丝,而是一整撮,像是什么东西从头发里长出来,白得刺眼。他用空着的手揪了揪,是真的,不是沾了什么东西。
“你老了。”身后传来一个慵懒的声音。那个女人——他记不清她叫什么了——裹着被子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手机,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闭嘴。”陈旭骂了一句,拿水冲掉嘴里的泡沫,凑近了镜子。
那撮白发还在。他拨开旁边的头发看了看,似乎还有几根新的白丝正在冒出来。他的心跳快了几拍,但很快又平静下来——二十八岁长白头发,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压力大,熬夜,正常。
他伸手扯了扯自己的脸皮,皮肤还有弹性,没有皱纹。没事。
“妈的,最近太累了。”他自言自语了一句,转身走出卫生间,“喂,你去买点早餐。”
“自己去。”那女人头都没抬。
陈旭的脸色沉了沉,但他没再说什么。他套上一件卫衣,拿了车钥匙出了门。电梯下行的过程中,他忽然觉得脚底有些发软,像是踩在棉花上。他扶住了电梯壁,在金属板上看到自己模糊的倒影。
鬓角的白发,在电梯的灯光下,像是闪着光。
电梯门打开,他走出去,脚步有些虚浮。但他没有在意——谁还没个状态不好的时候呢?
与此同时,瑞和医院的VIP病房里,阳光正好。
苏棠坐在陪护椅上,翻开手机备忘录,开始列计划。第一件事,注册公司。第二件事,收购陈旭公司的供应链。第三件事,等。
等陈旭自己倒下。
奶奶的呼吸声平稳而缓慢,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动着,血氧从九十一升到了九十四,血压也降了一点。苏棠看着那些数字,心里有一块地方慢慢软了下来。
“奶奶,”她轻声说,“从今天起,咱们不去捡瓶子了。不去省那一块钱的公交费了。不吃过夜的剩菜了。”
奶奶没有回答。她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知道是做了什么好梦。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在白色的床单上铺了一层金色。苏棠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嘴角的笑意终于有了一点温度。
这一局,才刚刚开始。
系统面板在视野的角落里闪烁了一下,弹出一行字:【交易监控:卖方陈旭,剩余体力值已下降至87%。第一天结束。】
苏棠睁开眼,看了一眼那行字,然后关掉了屏幕。
“不急,”她自言自语,“先让子弹飞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