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挂号大厅永远像春运时的火车站。消毒水的气味混着各种药片的苦味，在头顶日光灯惨白的光线下弥漫。苏棠一手扶着奶奶的胳膊，一手攥着手机，排在“内科专家号”那条长得看不见尾巴的队伍里。
奶奶咳嗽得很厉害，每一声都像从胸腔深处撕扯出来的，带着痰音。苏棠把围巾又往上拢了拢，想替奶奶挡住从大门口灌进来的冷风。前面还有十几个人，每个都面色焦急，像等待着什么宣判。
“三号窗口缴费，四号窗口取药，不要排错队——”
广播里的女声机械地重复着，苏棠听得有些恍惚。她低头又看了一眼手机银行的余额：0.23元。她刷新了一遍，又刷新了一遍，数字纹丝不动。那笔三十七万八千块的存款，她和陈旭一起存了三年的钱，说要付房子首付的钱，现在只剩两毛三分。
她咬了咬嘴唇，没让奶奶看出来。
“棠棠，咱不看了。”奶奶的声音沙哑而虚弱，像一张被揉皱的纸。她拉苏棠的手，那只手青筋凸起，骨节粗大，是一辈子干活的痕迹，“回家喝点姜汤就好了，不花那个冤枉钱。”
“没事奶奶，我去找陈旭。”苏棠把手机揣进兜里，挤出笑容，“他公司最近周转，钱他先拿着用，过两天就还了。您先排着，我马上回来。”
奶奶想说什么，又咳嗽起来，弯下腰，整个人缩成一团。苏棠拍了拍她的背，转身朝医院大门走去。她的脚步很快，鞋底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医院门口，冬日的阳光惨白而无力。苏棠推开门，冷风扑面而来，她眯了一下眼。然后她看见了陈旭。
他穿着那件她上个月刚给他买的深灰色羊绒大衣，搂着一个穿粉色羽绒服的年轻女人，正从台阶下走上来。那女人的妆容精致，嘴唇涂着亮晶晶的唇釉，笑着把头靠在陈旭肩上。
苏棠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上去拦住他。
“陈旭。”
陈旭显然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他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然后恢复了那副理所当然的神态。他松开搂着那女人的手，双手插进大衣口袋，居高临下地看着苏棠。
“你怎么在这儿？”
“我的钱。”苏棠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那三十七万八，你说公司周转，三天就还。已经过去两个月了。”
陈旭歪了歪头，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他转头看了身边的女人一眼，那女人也笑了，那种嘲笑——看着一个乞丐伸手要钱时的笑。
“你的钱？”陈旭的声调拔高了半个音，带着一种故意让人听见的响亮，“那是你主动给我投资的。做生意亏了，懂吗？投资有风险，谁逼你了？”
苏棠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但她没松。
“你说过三天还。”她重复道。
“说过又怎样？”陈旭不耐烦地皱了皱眉，伸手拍了拍大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你去找法院啊。签过协议的东西，白纸黑字，你拿我怎么办？”
他的新女友嗤笑一声，凑过来耳语了一句什么。陈旭笑了，那种轻松、不屑、毫无愧疚的笑。
苏棠的嘴唇在发抖。不是怕，是气的。她想说什么，身后传来奶奶颤巍巍的声音。
“旭啊——”
奶奶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出来，一只手扶着门框，一只手攥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塑料瓶，是她这半个月在小区里捡的。奶奶的眼睛不太好使，走到近前才看清陈旭搂着一个陌生女人。
“这位是……”奶奶愣了一下，然后咳嗽起来，咳得弯下了腰。
陈旭的脸色变了。不是愧疚，是厌烦。他看着那个塑料袋，像是看到了什么恶心的东西。
“捡垃圾的也配进医院？”他一把夺过奶奶手里的塑料袋，随手扔在地上。塑料瓶滚了一地，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在医院门口的水泥台阶上弹跳着，有的滚进了花坛，有的滚到了路牙子边上。
奶奶的手僵在半空中，保持着刚才攥塑料袋的姿势。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映着地上那些散落的塑料瓶。
周围有人停下脚步，指指点点。一个提着一篮子水果的中年妇女皱了皱眉，拉着孩子绕开了。一个保安朝这边看了一眼，又转过了头。
“滚出去！”陈旭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穿得破破烂烂的，堵在医院门口影响市容。要捡垃圾去垃圾桶旁边捡，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他的新女友捂着嘴笑，笑得花枝乱颤。
苏棠蹲下去，一个、一个地把塑料瓶捡回来。她的手指冻得通红，指甲缝里嵌着灰，瓶身上还有些脏水，浸进她的手心，冷的。她没有抬头，她怕一抬头眼泪就会掉下来。
奶奶拉她的胳膊：“棠棠，咱不看了。咱回家。”
“没事奶奶。”苏棠的声音哽咽了一下，但她忍住了。她把最后一个瓶子塞进塑料袋，直起身，看向陈旭的背影——他已经搂着那个女人转身走了，大衣的下摆被风吹起来，皮鞋踩在地上，一下一下的，像是踩在她心口上。
“我去找陈旭。”她对奶奶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别去了。”奶奶摇头，“那人不是好人。”
苏棠没听。她迈开步子，准备追上去，然后——
脑中突然响起一道机械声。
那声音不像是从耳朵里听到的，更像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冷冰冰的，带着金属的质感。
【检测到宿主强烈怨念。情绪波动值超过阈值。寿命交易系统绑定中——】
苏棠愣住了。她站在原地，像被人点了穴一样。风从她脸上刮过去，她感觉不到冷。
【绑定成功。】
一个半透明的面板凭空出现在她眼前，悬浮在空气里，散发着淡蓝色的微光。上面写着几行字：
【宿主：苏棠】
【功能：寿命交易】
【状态：待激活】
苏棠眨了眨眼。面板还在。她伸手去摸，手指穿过了光，什么也没碰到，但那几行字依然清晰地悬在她面前。
“棠棠？”奶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担忧，“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苏棠猛地转过头。奶奶看不见。那面板只有她能看见。
“没事奶奶。”她攥紧手里那个装满塑料瓶的塑料袋，回头看了一眼陈旭离开的方向。那个方向只剩下一辆辆停在路边的车和一地枯黄的落叶。
“你会后悔的。”她低声说，声音被风吹散了。
然后她扶住奶奶的胳膊：“我们回家。”
“不看病了？”奶奶问。
“不看了。”苏棠的嘴角微微上扬，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个决定，“以后我们去最好的医院，住最好的病房。”
奶奶以为她在说气话，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两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苏棠的脑子里那个系统面板还悬浮着，跟着她的视线移动。她试着在心里想“关闭”，面板缩小成一个光点，缩到了视线的右下角。
她又想“打开”，面板重新展开，淡蓝色的光冷冷地照着。
【宿主：苏棠】
【功能：寿命交易】
【提示：您可查看任何人的剩余寿命。请尝试集中注意力于目标。】
苏棠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的奶奶。
面板上的字变了。
【目标：苏桂兰】
【剩余寿命：1年3个月7天】
苏棠的脚步猛地一停。奶奶被她拽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咋了？”奶奶回头看她。
“没事。”苏棠的声音在发抖，但她努力让脸上的表情显得平静，“脚崴了一下。”
她低下头，继续往前走。眼眶有些发热。
一年三个月零七天。
她的奶奶，从小把她带大的奶奶，给她做饭、送她上学、在她发烧时整夜不睡守在床边的奶奶，只能再活一年三个月零七天了。
苏棠咬了咬牙，把那个面板关上。
她在心里说：我不会让这件事发生的。
不管是那个系统，还是别的什么办法。
身后的医院越来越远，冷风把路边法桐最后几片叶子也吹落了。苏棠扶着奶奶，走得很慢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她要走一条很长的路。
路的那一头，有些账，该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