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陆沉渊书，市场震醒
陆沉渊的第二本书出版了。
书名比第一本更短，只有一个字：《渡》。
封面是一片灰蓝色的水面，没有船，没有人，只有水。
出版社的人问他这个字什么意思，他说：“渡人渡己。”对方没听懂，但没再问。书印了十万册，上市第一天就卖断货。
这次不是因为口碑，是因为第一本书的读者在等。
他们等陆沉渊告诉他们，骗局又变成什么样了，这次该防谁，下次该怎么躲。书店把两本书摆在一起，旁边立了一块牌子，上面写着：看清骗局，先看清自己。
有人在网上晒了两本书的合照，配了一句话：看完第一本我退出了一个项目，看完第二本我退出了三个。有人在下面回复：我也是。又有人回复：我让我全家都看了。
评论越来越多，转发越来越多，话题上了热搜。不是买的，是真的有人在讨论。
陆沉渊没看热搜。他在书房里写第三本。
许清禾打电话来的时候，他刚写完第一章。电话那头很吵，有机场广播的声音。她在转机，从国际刑警总部所在的城市飞往另一个地方，具体去哪没告诉他。
“书我还没看，但我听说了。”她说，“好多人在转。有人说是救命书，有人说是防骗宝典，有人说是这个时代最该读的书。”
陆沉渊没接话。
“你就不想说点什么？”许清禾问。
“说什么？”
“说你救了很多人。”
陆沉渊沉默了几秒。“书不是救人的。书只是让人醒。醒不醒，是自己的事。”
许清禾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你这个人，永远是这样。明明做了天大的事，偏要说得像什么都没做。”
“我确实什么都没做。我只是写字。抓人的是你，写代码的是沈知微。你们才是做事的人。”
许清禾没再跟他争。机场广播又响了，她说要登机了，挂了。
陆沉渊放下手机，看着窗外。楼下的黑车不见了。他多看了几秒，确定不是自己眼花。那辆车在那条街上停了好几个月，每天固定时间出现，固定时间离开。今天不在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掀开窗帘。街对面空了，只有一个环卫工人在扫地。他看了几秒，放下窗帘，回到桌前。拿起笔，继续写。
他不问那辆车为什么走了。不问是傅惊寒撤了，还是换了新车。问了也没用。有些事，知道不如不知道。
沈知微在机房里看到了热搜。
她不是主动看的，是鉴伪系统的后台弹出了一个提示：关键词“陆沉渊 渡”出现频率过高，疑似舆情事件。她点进去，看到了那些评论。有人说“我爸妈终于不看那些直播了”，有人说“这本书救了我二十万”，有人说“我把书送给了七个朋友，每个人都看哭了”。
她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机房的灯管在头顶嗡嗡响，风扇在转，服务器在运转。她在这间屋子里待了几个月，写了上万行代码，抓了上万个假直播间。她觉得她做了很多。但现在一本书能做到的事，比她的代码还多。
她拿起手机，给陆沉渊发了条消息：恭喜。
陆沉渊回了一个字：谢。
沈知微看着这个字，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人永远是这样，不多一个字，不少一个字，恰到好处地让人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把手机放下，继续盯着屏幕。鉴伪系统还在跑，实时监测着上千个直播间。绿色的代表安全，红色的代表疑似诈骗。红色的一大片，密密麻麻的，像疹子。
她看着那些红点，想起陆沉渊书里的一句话。许清禾转述给她的，说是书里写的：技术可以救一个人，但醒一个人，需要另一颗心。
她现在懂了。
陈敬山在出租屋里看到了热搜。
不是他主动看的，是林淑芬买菜回来告诉他的。“那个姓陆的人，又出书了。”林淑芬把菜放在桌上，拿出手机递给他，“你看，好多人说看了书就不上当了。”
陈敬山接过手机，看了一会儿。他认字不多，有些句子要读好几遍才能懂。但他读进去了。读到“被骗不是因为你笨，是因为你信”这句话的时候，他停了。这句话第一本书里也有，他看过，记得。但再看一遍，还是想哭。
他把手机还给林淑芬。“这本书，能买到吗？”
“你想看？”
“想。”
林淑芬下午去了趟书店。书店在市中心，坐公交要四十分钟。她晕车，到的时候脸色发白，站在门口缓了一会儿才进去。书摆在进门最显眼的位置，摞成一座塔。她拿了一本，去收银台付钱。收银员说四十八，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钱，一张一张数，数够了，递过去。
收银员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她把书放进布袋里，走出书店。阳光很好，她站在台阶上，把书拿出来，摸着封面。封面上只有一片灰蓝色的水，没有船，没有人。
她不明白这个封面什么意思。但她觉得好看。
回到家，陈敬山坐在床上等她。她把书递过去，他接过，翻了翻，放在枕头底下。
“看完了借我。”林淑芬说。
“你也要看？”
“我也怕被骗。”
陈敬山看着她，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手很糙，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他把这只手握在手心里，像握着一块石头。
林淑芬没抽回去。两个人就这样坐着，手握手，谁都没说话。
窗外有人在放收音机，传来戏曲的声音，咿咿呀呀的，像哭又像笑。
江亦扬在看守所里看到了陆沉渊新书的消息。狱友带进来的，说是外面都在传，这本书救了很多人。江亦扬躺在床上，听着狱友讲，没说话。他想看那本书，但看守所里没有。他只能等，等出去以后买一本，从头读到尾。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那行“天网恢恢”还在，旁边是他刻的“不是不报”。他伸出手指，摸了摸那几个字，然后把手指收回来，在裤子上擦了擦。
还有二十三天。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陆沉渊上封信里的话：劳动最干净。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念到第五遍的时候，睡着了。
许清禾到了国际刑警总部。
一栋灰白色的大楼，玻璃幕墙，门口挂着很多旗。她拖着箱子走进去，大厅里很安静，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在等电梯。她走到前台，出示了证件和邀请函。前台的工作人员打了个电话，然后对她说：“有人来接你。”
等了五分钟，一个中年男人从电梯里出来，穿着深色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他走过来，伸出手。“你好，我姓林，叫林致远。负责亚太区案件协调。”
许清禾跟他握手。“许清禾。”
“知道。你的材料我看过了。”林致远接过她的箱子，“走吧，我先带你去办手续。”
他们走进电梯，门关上。林致远按了六楼，电梯往上走，很稳，几乎没有感觉。
“傅惊寒的案子，我一直在关注。”林致远说，“很棘手。他在多个国家活动，每个国家停留的时间都不长。我们协调过几次，每次都慢一步。”
许清禾看着他。“你觉得问题出在哪？”
“信息不对称。他动，我们不动。他动得很快，我们走程序很慢。他走完三个国家，我们的协查请求还没批下来。”
电梯门开了。许清禾跟着他走出来，走廊很长，灯很亮，两边是办公室，门都关着。
“这次不一样了。”许清禾说。
林致远停下来，看着她。“哪里不一样？”
“以前你们没有证据。现在我有。”
她从贴身口袋里拿出那个银色的硬盘，在林致远面前晃了一下，又放回去。林致远看着那个硬盘，眼神变了一下。不是惊讶，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期待，又像是担心。
“希望你的证据够硬。”他说。
“够硬。”
林致远没再说什么。他带着许清禾办完手续，领了门禁卡，告诉她办公区域在哪里，食堂在哪里，宿舍在哪里。然后说了句“明天早上九点，会议室见”，走了。
许清禾站在宿舍里，把箱子打开，衣服拿出来挂进衣柜。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窗外是另一个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的光，金黄色的，刺眼。
她坐在床边，拿出手机，给女儿打了个电话。
“妈妈，你在哪？”
“在很远的地方。”
“你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
女儿沉默了几秒。“你说谎。你每次都说很快，每次都很久。”
许清禾握着手机，说不出话。
“妈妈，我不怪你。”女儿说，“外婆说你在做很重要的事。做完就回来了。”
“嗯。做完就回来了。”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在桌上，躺下来。天花板是白色的，没有裂缝，没有水渍，干净得像没住过人。她盯着那片白色，慢慢闭上眼睛。
明天开始，她要在这栋楼里，和来自几十个国家的人一起，追一个跑了半个地球的人。她不知道要追多久，不知道追不追得到。但她知道，她不能停。停了，就对不起那个在等她回家的女儿。
停了，就对不起所有被骗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