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书瑶的电话是第二天早上打来的。
“我妈让你今天中午来家里吃饭。”她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但杨牧知道,程书瑶的妈妈,比程远山难搞一百倍。程远山是明着来的——拍桌子、瞪眼睛、摆规矩,你能接住他的招,他就认你。程书瑶的妈妈林婉清不一样,她不会拍桌子,不会瞪眼睛,全程微笑,但每一句话都像棉花里藏针,扎得你生疼。
杨牧深吸一口气:“你妈喜欢什么?”
“书。”
“什么书?”
“她喜欢的书。”
杨牧想打人,但忍住了。
中午十一点半,杨牧到了程家老宅。这次没人拦他,门口的保安都认识他了。他手里拎着两盒茶叶——苏小晚帮他挑的,说是上好的龙井,花了他半个月的生活费。
林婉清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穿着一件素雅的米色开衫,头发盘得很低,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不需要讨好任何人”的气场。看到杨牧,她微微一笑。
“来了?坐。”
杨牧坐下,把茶叶放在茶几上。
“阿姨,这是给您带的茶叶。”
林婉清看了一眼茶叶的包装,没有打开,也没有说谢谢,只是点了点头:“放着吧。”
程书瑶坐在旁边,给杨牧使了个眼色——别紧张。
他启用商业直觉,不是为了看透什么商业机密,而是为了看透林婉清这个人——书香门第出身,年轻时是大学中文系的讲师,后来嫁给程远山,相夫教子,但骨子里还是一个读书人。她不喜欢商人,不喜欢暴发户,不喜欢“没文化”的人。所以她对杨牧的态度,不是因为他穷,是因为她觉得他“没读过什么书”。
杨牧心里有数了。
“阿姨,听书瑶说您以前是中文系老师?”
“嗯。教了十年。”
“那您一定读了很多书。”
林婉清看了他一眼:“你读书吗?”
“读。”
“读什么?”
“最近在读《百年孤独》。”
林婉清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哦?读到哪了?”
“读到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第一次发动起义那一段。”杨牧面不改色。他根本没读过《百年孤独》,但他有三秒创造和五秒预知——在来的路上,他用五秒预知“读”完了整本书的精华部分。
“那你觉得,马尔克斯为什么要让上校反复制作小金鱼?”
杨牧启用三秒创造,在脑海里生成了一段话。“因为小金鱼代表的是循环。上校做小金鱼,融掉,再做,再融掉,不是因为他无聊,是因为他在试图通过重复的劳动,消解内心的虚无。”
林婉清的眼睛亮了一下。她教书的时候,最享受的就是和学生讨论文学。退休之后,已经很久没人跟她聊这些了。
“那你觉得,这种循环是徒劳的吗?”
杨牧想了想:“不是。因为每一次做小金鱼,他都不是在做同一个。他在变。”
“怎么变?”
“开始是为了逃避,后来是为了记住。”
林婉清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笑。
“你读得很细。”
“阿姨教得好。”杨牧说完,觉得这话有点不对劲——他又不是林婉清的学生。
林婉清没在意,站起来:“吃饭吧。菜凉了。”
饭桌上,程远山坐在主位,程书瑶坐在杨牧旁边,林婉清坐在对面。四菜一汤,没有红烧肉,全是清淡的菜——清炒芦笋、白灼虾、糖醋小排、清蒸鲈鱼,还有一碗冬瓜排骨汤。
林婉清没有像李婉清那样问“你做什么工作”“你家在哪”,她从头到尾没有问杨牧的任何个人情况。
“杨牧,你除了《百年孤独》,还读什么?”
“还读一些杂书。最近在看《中国哲学简史》。”
“冯友兰那本?”
“对。”
“看到哪了?”
“看到‘魏晋玄学’那一章。觉得王弼的‘得意忘言’很有意思。”
林婉清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你觉得‘得意忘言’用在感情上,合适吗?”
杨牧知道,这是她在试探他——试探他对感情的理解,试探他是不是一个“只会说不会做”的人。
“阿姨,‘得意忘言’是说,理解了意思就可以忘掉语言。但感情里,语言不是用来忘的,是用来表达的。不说,对方怎么知道?”
林婉清看着他:“那你说吗?”
“我说。但有时候,说不清楚。”
“说不清楚就不说了?”
“说不清楚就做。”
林婉清沉默了几秒,重新拿起筷子。
“吃饭。”
程远山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但他看杨牧的眼神,比上次多了一些东西——不是认可,是好奇。他很好奇,这个年轻人到底还有多少本事。
吃完饭,杨牧帮保姆收了碗筷。林婉清坐在沙发上,翻着他带来的那两盒茶叶,终于打开了。
“龙井?谁挑的?”
“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
“一个很会煮粥的朋友。”
林婉清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杨牧,我问你一句实话。”
“您问。”
“你跟我女儿在一起,是因为她有钱,还是因为她这个人?”
杨牧没有犹豫:“因为她这个人。”
“她这个人有什么好?”
“她等我等了三年。”
林婉清愣住了。她看了一眼程书瑶,程书瑶低头看手机,但耳朵红了。
“书瑶,你等了他三年?”
“没有。就是……认识他三年了。”
林婉清深吸一口气,看向杨牧:“你知道她等了你三年,那你还跟另外两个女人在一起?”
杨牧没有回避这个问题:“阿姨,我知道。但我也不能辜负另外两个人。她们也在等我——一个等了十年,一个等了三个月但随时准备让位。”
林婉清沉默了很久。程远山在旁边盘着核桃,一言不发。
“杨牧,你这个人,太贪心了。”
“我知道。”
“你知道还这么做?”
“因为我没有更好的办法。”
林婉清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我不同意。但我管不了我女儿。”
这是程家女人的宿命——林婉清当年嫁给程远山的时候,她父母也不同意,但她管不了她女儿。现在她女儿选了杨牧,她也管不了。
杨牧站起来,鞠了一躬。
“阿姨,谢谢您。”
“别谢我。我没同意。”
“谢谢您没有把我赶出去。”
林婉清被他这句话逗笑了,又赶紧收回去。
“你走吧。下次来,带一本你看过的书,借我看看。”
杨牧愣了一下:“阿姨,您要看我读过的书?”
“嗯。我想看看你都在书里画了什么线。”
杨牧点头:“好。下次我带《百年孤独》来。”
走出程家老宅,程书瑶送他到门口。
“我妈说让你带书,是接受你了的意思。”
“是吗?我怎么觉得她还是在考验我。”
“她是在考验你。但她愿意花时间考验你,就是接受你了。”
杨牧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林婉清这个人,不会浪费一分钟在不值得的人身上。
叮!程书瑶“家庭认可度”大幅提升。
下午,杨牧骑共享单车回出租屋。路上,手机震了。沈千梦的消息:“我妈问你什么时候再来吃饭。”苏小晚的消息:“杨牧哥哥,我今天做了新的甜品——红豆双皮奶,你明天来尝尝。”程书瑶的消息:“我妈说你‘有点意思’。这是她给过的最高评价。”
杨牧看着三条消息,笑了。
他回复沈千梦:“周末。我带水果。”回复苏小晚:“明天中午。我饿着肚子去。”回复程书瑶:“那你帮我谢谢阿姨。顺便谢谢叔叔的核桃,他一直在盘,但没砸我。”
发完,他抬头看天。今天的天很蓝,云很白。
他突然觉得,三个岳母,三种不同的性格——李婉清直接、泼辣,林婉清含蓄、内敛,苏小晚的妈妈已经去世了,但苏建国说“你蒸的馒头跟她妈一个味”。三个岳母,两个在世的,他都搞定了。
他深吸一口气,觉得十二亿的债也没那么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