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黑产变异,去中心化
傅惊寒的骗局变了。不是换了个花样,是换了整个骨架。
沈知微在机房里盯着屏幕,看了一整天。
她追踪到的新IP地址有四十几个,分布在十多个国家,每个地址都是一个独立的直播间。但这些直播间之间没有关联,不共享服务器,不共用资金通道,连AI生成的脸都不一样。
她以前对付的是一个中心。打掉心脏,全身就死了。现在她面对的是几百个碎片,每个碎片都是独立的,打掉一个,其他的照常运转。
傅惊寒把骗局拆了。拆成了上千个小骗局,每个小骗局都有自己的“老板”、“技术”、“话术”、“资金通道”。这些老板之间不认识,技术之间不交流,资金之间不交叉。警方抓了一个,其他人连知道都不知道。
许清禾来的时候,沈知微还在看屏幕。她的眼睛红得像兔子,桌上堆着能量饮料的空罐子,摞起来像一座塔。
“查到了吗?”许清禾问。
“查到了。但没用。”沈知微指着屏幕上的图谱,“你看,这是傅惊寒三个月前的架构,中心化的,一个大脑控制全身。这是现在的,去中心化的,没有大脑,或者说每一个碎片都是大脑。”
许清禾凑近屏幕,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节点和连线。她看不懂技术细节,但她看得懂结构——像一张网,没有中心,没有重点,你抓任何一个点,其他点都不会受影响。
“他怎么做到的?”
“他把核心技术打包卖了。”沈知微说,“不是卖源码,是卖服务。他架好服务器,写好代码,调试好算法,然后租给别人用。按月收费,按流量分成。租他服务的人不需要懂技术,只需要会拉人、会忽悠、会收钱。”
许清禾直起身,靠在机柜上。她想起以前抓过的那些传销头目,也是这种模式——上层提供平台,下层自己发展,出事了下层扛,上层跑。
但傅惊寒比传销头目高明一万倍。传销还要开会、洗脑、拉人头,他什么都不用做,代码替他做了一切。
“抓不到他了吗?”许清禾问。
沈知微沉默了很久。“抓得到。但很难。他现在不是一个人,是一个平台。平台上几千个骗子同时在骗人,他坐在后面收租。你要抓他,得先证明这些骗子和他的关系。但合同在区块链上,资金在加密货币里,服务器在全球各地。你拿什么证明?”
许清禾没说话。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城市的热气。楼下有人在吵架,一男一女,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变成摔东西的声音。
“我下周去国际刑警总部。”她说,“到了那边,我申请跨国协查。你有多少证据,全给我。”
“全部给你,我这边怎么办?”
“留备份。”
沈知微转过身,看着许清禾。“你知道国际刑警那边有多少案子排队吗?诈骗、贩毒、人口贩卖、恐怖主义。你一个AI诈骗案,排到什么时候?”
“排到也要排。”
沈知微没再说话。她知道许清禾说的是对的。排队也要排。不排,永远轮不到。排了,至少有机会。
她坐下来,开始整理证据。把所有技术分析报告、IP追踪记录、资金流向图谱、服务器取证数据,全部打包加密,存进一个硬盘里。
硬盘是新的,银色,巴掌大。她拿在手里,掂了掂,很轻。但这块硬盘里装的东西,够把傅惊寒送进去坐一辈子牢。
她递给许清禾。“拿好。别丢了。”
许清禾接过硬盘,装进贴身的口袋里,拉好拉链。
“你放心。”她说。
“我不放心。”沈知微说,“但我没办法。”
两个人站在机房里,谁都没说话。服务器的风扇在转,灯在闪,嗡嗡的声音像蜂群。这个声音沈知微听了几个月,已经习惯了。她甚至觉得,如果有一天听不到了,她反而会睡不着。
许清禾走了。沈知微坐回电脑前,继续盯着那些节点和连线。图谱越来越大,节点越来越多,像癌细胞一样扩散。她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点,突然觉得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的累。
她关掉屏幕,趴在桌上。
脸贴着键盘,冰凉的,印出一个个方格子。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些节点的图像。它们在黑暗中闪烁,像星星,像鬼火,像傅惊寒的眼睛。
王建国在省厅的会议室里召集了一个会。参会的除了经侦、网安、刑侦的人,还有检察院和法院的。许清禾没被邀请,但她来了。站在会议室门口,等王建国看见她。
王建国犹豫了一下,点了下头,示意她进来。
许清禾坐在角落里,没说话。
“赵立诚的案子下周宣判。”王建国说,“但傅惊寒还在境外,而且他的犯罪模式变了。沈知微提供的材料大家都看了,去中心化,技术出租,这是新型犯罪模式,我们没有先例可循。”
网安的人发言了。“技术上很难溯源。他把所有环节都拆开了,直播、支付、服务器、域名,全是独立的。我们查到一个,关联不到另一个。”
经侦的人说:“资金也查不到。全是加密货币,走混币器,转几手就断了。”
检察院的人说:“没有完整的证据链,我们无法起诉。”
会议室里沉默了一会儿。许清禾坐在角落里,听着这些人说话。她知道他们说的都是事实,没有人在推诿,没有人在敷衍。这个案子确实难办,难到所有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但她不能接受“难办”这个结论。难办就不办了?难办就看着傅惊寒在外面继续骗人?
她站起来。“我去国际刑警总部学习,不是去躲清闲的。到了那边,我会申请跨国协查。傅惊寒在新加坡、柬埔寨、迪拜都有据点,国际刑警有资源查这些。”
王建国看着她。“你一个人的力量不够。”
“我不是一个人。”许清禾说,“沈知微在技术层面盯着,陆沉渊在舆论层面盯着,我在执法层面盯着。三个人,三条线,总有一条能追上。”
会议室里又沉默了。王建国看着她,眼神里有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赞许,不是同情,更像是一种老警察对年轻警察的复杂感情。他知道这条路有多难,他知道这个案子很可能查不出结果,他知道许清禾在赌。
“去吧。”王建国说,“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
许清禾点头,转身走了。走廊里的灯很亮,照得她睁不开眼。她走得很快,鞋跟敲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有人从对面走来,侧身让她过去。
她走出大楼,站在台阶上。阳光刺眼,她眯起眼睛。
手机响了。是女儿打来的。
“妈妈,外婆说你又要走了。”
“嗯。”
“去哪里?”
“很远的地方。”
“多久回来?”
许清禾站在台阶上,看着停车场里的车。阳光照在车顶上,反射出刺眼的光。她不知道多久能回来。也许半年,也许一年,也许更久。
“很快。”她说。
她说了谎。
江亦扬在看守所里收到了陆沉渊的回信。他拆开,看了三遍。然后拿出笔记本,把“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抄了下来。
抄完了,他看着这句话,想了很久。不争。不争就不会贪,不贪就不会骗。陆沉渊说的对,但做到太难。这个社会到处都在争,争钱,争名,争一口气。你不争,你就输了。输了就被瞧不起,被瞧不起就抬不起头。
但争了又怎样?他争了,争到了钱,争到了面子,争到了“江总”这个称呼。然后呢?进来了。
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句话:争来争去,争到监狱里。
写完了,合上笔记本,放到枕头底下。
放风的时候,他在院子里跑步。一圈,两圈,三圈。跑到第十圈的时候,狱友又问他:“你还在练?”
“嗯。”
“真要出去送外卖?”
“嗯。”
“送外卖能赚几个钱?”
江亦扬没回答。他继续跑。跑到第二十圈,腿软了,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汗水滴在地上,湿了一小片。他直起腰,看着院子里的天空。天很蓝,没有云。
他想,送外卖赚得不多,但每一分钱都是干净的。干净的钱花着不心虚,花着不害怕,花着不怕半夜有人敲门。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跑。
沈知微在机房里熬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她做了一个决定。她把鉴伪系统的源代码全部公开了。放在一个代码托管平台上,任何人都可以下载,任何人都可以修改,任何人都可以使用。
许清禾看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收拾行李。她停下叠衣服的手,拿起手机,给沈知微打电话。
“你疯了?”
“没疯。”
“你公开了源码,傅惊寒也能看到。”
“他早就看到了。”沈知微说,“他的技术比我先进,我的源码对他没用。但对那些小骗子有用。他们可以用我的系统识别假视频,保护自己。”
许清禾沉默了一会儿。“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我当初写这些代码,是为了证明自己有多聪明。现在我把它们公开,是为了证明技术可以救人。”
许清禾没再说什么。她挂了电话,继续叠衣服。叠好了,放进箱子。箱子不大,只装了一半。她要带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一个硬盘,一本书。书是陆沉渊写的《局中》,她还没看完。
拉好拉链,把箱子立起来。
房间里很安静。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条一条的,像斑马线。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这座城市她住了三十八年,每条街都熟悉,每个路口都走过。过几天她就要走了,去一个陌生的国家,说一种陌生的语言,面对一群陌生的人。
她不怕。她怕的是回来了,一切照旧。傅惊寒还在外面,骗局还在继续,受害者还在增加。
手机亮了。一条短信,没有号码,只有一行字:许警官,一路顺风。——傅惊寒
许清禾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手机放下,没回。
她不知道傅惊寒怎么知道她的行程。也许他一直在盯着她,也许她的手机被他监控了,也许这只是一个巧合。
但她不在乎了。
她知道他在怕。怕她追到国际刑警总部,怕她申请跨国协查,怕她拿到更多证据。所以他发这条短信,不是在祝福,是在试探。
她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等着。
发了过去。
然后关机,放进口袋。
拖着箱子,走出房间。走廊里的灯亮了,声控的,她走一步,亮一盏。走到电梯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门关着。她住了三年的家。
她转过身,进了电梯。门关上,数字往下跳。六楼,五楼,四楼,一楼。门开了,大厅里有人在等电梯,看见她拖着箱子,让开一步。
她走出大楼,阳光很好。她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气。然后拖着箱子,走向停车场。
后备箱打开,箱子放进去,盖上。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开出停车场,汇入车流。
后视镜里,那栋楼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街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