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K156次列车驶出站台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我拎着行李穿过一节又一节车厢,找到自己的铺位时,额头上已经沁出一层薄汗。六人卧铺车厢里挤得满满当当,过道两侧各三层铺位,像叠在一起的棺材格子。我的铺位在中间,不上不下,不高不低,正对着车窗。
对面下铺是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正翘着腿看手机。上铺隐约能看到一双穿着白袜子的脚悬在床沿外,偶尔晃动两下。斜对面上铺躺着个年轻姑娘,戴着耳机闭着眼,头发散落在枕头上。
我把背包塞进枕头底下,坐在铺位上,看着窗外的站台缓缓后退。
白天的一切都很正常。
列车员推着小车经过时吆喝了一声:“盒饭、方便面、矿泉水——”声音拖得很长,在车厢里回荡。对面中年男人放下手机,探出头去喊了一嗓子:“师傅,盒饭多少钱一份?”
“二十五。”
“来一份。”
隔壁铺位的老太太从包里掏出一个茶叶蛋,慢条斯理地剥着壳,嘴里念叨着什么。她的孙子趴在窗口看风景,时不时回头问一句:“奶奶,还有多久到啊?”
一切如常。普通的长途火车,普通的夜晚,普通的陌生人。
我甚至觉得这趟旅程会平平无奇地结束。
晚上十点,车厢准时熄灯。
黑暗来得猝不及防。前一秒还亮堂堂的车厢,下一秒就被吞进了墨色的深渊里。只有走廊尽头应急灯的微弱绿光,勉强勾勒出铺位的轮廓。
我躺在铺位上,听着车轮碾过铁轨的规律声响——哐当,哐当,哐当。这声音单调而绵长,像是某种催眠的咒语,让人昏昏欲睡。
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鼾声从某个角落升起,又沉下去。有人翻了个身,床板发出吱呀一声轻响。窗外偶尔掠过一盏路灯,橘黄色的光线短暂地照亮车厢内壁,随即又被黑暗吞没。
我闭上眼睛,意识开始模糊。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也不是被惊醒的。就是突然睁开了眼,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拽了我一把,把我从睡眠里拉了出来。
车厢里一片死寂。
连车轮的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沉闷,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传过来。鼾声消失了,翻身的声音也没有了。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一种令人窒息的安静。
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表。
凌晨三点整。
然后我听到了那个声音。
哭声。
起初我以为是谁在做噩梦。那种断断续续的、压抑的呜咽,像是被人捂住了嘴,只能从喉咙深处挤出破碎的音节。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车厢里格外清晰,像一根冰冷的针,直直扎进耳朵里。
我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哭声没有停。
它持续着,细碎而潮湿,像是浸透了水分的布料在地板上拖曳。没有明确的情感起伏,没有悲伤的颤抖,也没有痛苦的嘶哑。只是单纯地哭着,机械地重复着某种音节,空洞得像一台坏掉的录音机。
我试图判断声音的来源。
它在头顶。
哭声贴着上铺的床板传下来,闷闷的,像是有人趴在我正上方的铺位上,把脸埋进枕头里哭。我能感觉到床板微微震动,甚至能想象出那个人肩膀耸动的样子。
我伸手摸了摸头顶的床板。
冰凉,干燥,纹丝不动。
哭声还在继续,但我摸到的床板没有任何震动的迹象。我的手指贴在上面,感受不到任何温度的变化,只有金属和塑料的冰冷触感。
不对。
声音变了。
它现在从我脚下传来。
我猛地坐起来,低头看向下铺。黑暗里什么都看不清,但哭声确实是从下面升上来的。阴冷的气流裹着哭声环绕在我周围,像是有人蹲在下铺的角落里,仰着头朝上面发出呜咽。
我弯下腰,把手伸向下铺。
指尖碰到了被子,没有人。
哭声又移动了。
这一次,它在我身后。
就在我的铺位内侧,靠着车厢壁的位置。声音近得几乎贴着我的耳朵,我能感受到那股阴冷的气息拂过后颈的皮肤,激起一层鸡皮疙瘩。我猛地转身,后背撞上车窗玻璃,发出一声闷响。
什么都没有。
黑暗里只有我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哭声继续响着,忽远忽近,飘忽不定。它像是有了生命,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四处游走。有时在头顶,有时在脚下,有时在耳边,有时又像是从车厢的每一个角落同时涌来。我努力分辨它的方向,可每一次我刚锁定一个位置,它就悄然转移到别处。
我开始出汗。
不是因为热,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恐惧。这种恐惧不是来自哭声本身——那声音虽然瘆人,但还不至于让我害怕。真正让我不安的,是我找不到它的来源。
一个声音,怎么可能没有来源?
除非它不是人发出的。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我压了下去。不可能。一定是车厢结构的问题,或者通风管道传音。肯定有合理的解释。
我强迫自己躺回铺位上,拉高被子盖过头顶。哭声还在,隔着被子变得模糊了一些,但依然清晰可辨。我闭上眼睛,告诉自己这是幻觉,是疲劳导致的幻听,明天早上醒来就没事了。
但我知道自己一整夜都没睡着。
天亮了。
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车厢里逐渐恢复了生气。有人起床洗漱,有人在整理行李,列车员的吆喝声再次响起:“早餐——包子豆浆——”
一切恢复正常。
我坐起来,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一夜没睡,脑子昏沉沉的,眼眶酸涩发疼。但比起身体上的疲惫,更让我在意的是昨晚那个声音。
我决定问问周围的人。
上铺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看起来二十出头,背着双肩包,应该是学生。我拍了拍他的床沿,他探出头来,一脸困惑地看着我。
“兄弟,”我说,“昨天晚上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
“奇怪的声音?”他皱了皱眉,“什么声音?”
“哭声。”我说,“大概凌晨三点左右,有人哭的声音。”
他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没有啊。我睡得挺死的,什么都没听见。”
“一点都没有?”
“真没有。”他笑了笑,“你是不是做梦了?长途车嘛,睡不好很正常。”
我没有做梦。我很清楚。
我又转向对面的下铺。灰夹克男人正在吃泡面,呼噜呼噜地吸着面条。我问他同样的问题,他抬起头,筷子停在半空中,表情有些茫然。
“哭声?”他咀嚼着嘴里的面条,“没听见。昨晚挺安静的,我就记得隔壁打呼噜,别的没什么特别的。”
“凌晨三点的时候呢?”
“三点?我睡得正香呢。”他耸耸肩,“你肯定是太累了,产生幻觉了。我以前跑长途也这样,总觉得听到什么声音。”
然后是斜对面上铺的姑娘。她刚刷完牙回来,嘴角还挂着牙膏沫。听完我的问题,她歪了歪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困惑。
“哭声?没有啊。”她说,“我戴着耳机睡的,什么也没听见。”
“你确定?”
“确定。”她把毛巾挂回挂钩上,“不过你要是真听到了什么,可以去问问列车员。”
我找到了列车员。
她在车厢连接处的乘务室里,正在泡茶。四十多岁的女人,脸上带着常年值夜班的疲惫痕迹。我说明来意后,她端着茶杯看了我一眼,表情平淡得出奇。
“哭声?”她抿了一口茶,“我没听见。”
“整夜都没有?”
“没有。”她的语气笃定得不像是在回答,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车厢里一直很安静。”
“可是我真的听到了。”我强调,“很清楚,持续了很久。”
列车员放下茶杯,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任何波动。“小伙子,长途坐车容易累,精神紧张就会产生一些错觉。你要是觉得不舒服,可以吃点晕车药,睡一觉就好了。”
她的语气太平静了。
平静得不像是一个正常人听到“闹鬼”传闻时的反应。她没有惊讶,没有好奇,甚至连一丝疑惑都没有。就好像“有人声称在车上听到哭声”这件事,对她来说稀松平常,不值得多问一句。
我转身回到车厢,发现周围的乘客都在看着我。他们的目光交汇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各自忙各自的事情去了。
那种感觉很奇怪。
就像他们一直在等着我去问这个问题,等我得到答案,然后一切就可以继续。
白天又恢复了正常。
阳光洒进车厢,乘客们聊天、打牌、吃东西,孩子们在过道里跑来跑去。列车在一个小站停靠了几分钟,有人下车透气,有人买了站台上的零食带上来。一切都是那么真实,那么普通,和昨天没有任何区别。
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那些乘客看我的眼神。是一种……了然。
就好像他们都知道些什么,只是不说。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对面的灰夹克男人主动搭话:“怎么样,今天好点了吧?”
“嗯。”我点点头,不想多说。
“我就说嘛,肯定是太累了。”他撕开一包榨菜,“我年轻时候跑长途,有一次连续坐了三十多个小时,下车的时候都出现幻觉了,总觉得自己还在车上晃悠。”
“你没遇到过什么……奇怪的事?”我问。
“奇怪的事?”他想了想,“有一次半夜上厕所,发现厕所门锁坏了,困在里面十几分钟算不算?”
他哈哈大笑起来。
我也跟着笑了笑,但笑得很勉强。
下午的时候,我试着和其他乘客聊起这个话题。老太太说她睡得早,什么都没听见。她的孙子倒是很感兴趣,追着我问是不是真的有鬼,被老太太一把拉了回去,训斥了几句。
那个戴耳机的姑娘全程没参与讨论,一直看着窗外发呆。
一切都太正常了。
正常得让人心里发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