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绕着山林走了近两个时辰,专挑荆棘丛生的荒僻小径,避开了所有可能有护粮队巡逻的开阔路段,才终于摸到了城郊破庙的后墙。夕阳西沉,橘红色的余晖透过破庙屋顶的窟窿,斜斜地洒在满地残砖碎瓦上,映得那些带着青苔的石片都泛着一层冷硬的暖光。只是这微弱的暖意,根本驱不散深秋山间的寒气,也压不住三人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
陈虎率先贴着墙根探出头,握着断刀的手骨节泛白,指腹反复摩挲着刀鞘上磨得发亮的纹路。他先扫过庙前的空地,确认没有脚印和异动,又侧耳听了片刻庙内的动静,只有风钻过窗缝的呜咽声。确认安全后,他才朝身后招了招手,声音压得极低:“进来,脚步轻点。”
阿桃连忙扶着沈穗,贴着墙根快步走进破庙。一路奔波,沈穗后背原本结痂的鞭伤又裂开了几道,血水渗过两层粗布短打,在衣服后襟晕开一片片暗红色的渍痕,风一吹,带着刺骨的疼。
阿桃察觉到她的异样,脚步放得更慢了,胳膊用力托着她的腰,小声道:“沈穗姐,慢点走,不着急。” 她的脚后跟还贴着昨天撕下来的破布条,走路时一瘸一拐,却硬是撑着不肯让沈穗多费一点力气。
陈虎搬过庙角一块相对平整的青石板,拂去上面的灰尘和蛛网,放在沈穗面前:“先坐,我去把庙门掩上。” 他走到破败的庙门前,用几根粗木棍顶住门板,又搬了两块大石头压在下面,防止风把门吹开发出声响。做完这些,他又绕着破庙走了一圈,把地上散落的枯枝踢到墙角,抹去了三人刚进来时留下的脚印。
沈穗慢慢坐在青石板上,后背不敢靠在冰冷的庙柱上,只能微微弓着身子,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长时间的赶路和惊吓,让她的体力几乎透支,眼前一阵阵发黑。阿桃拿起放在墙角的水葫芦,用衣角擦了擦葫芦口,倒了一点水在手心,递到沈穗嘴边:“沈穗姐,喝点水润润嗓子。”
沈穗喝了一小口,冰冷的水滑过干裂的喉咙,带来一丝刺痛,却也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她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破庙的四周。还是他们离开时的样子,地上铺着的干草被风吹得散乱,墙角堆着他们前几天捡来的枯枝,庙中央的火堆只剩下一堆灰白色的灰烬,风一吹,灰烬打着旋飘起来,落在她的鞋面上。
她下意识地抬手按了按心口,那里隔着两层粗布,半块晋粮木牌的硬邦邦棱角硌得胸口发疼,还有那几张用炭笔写满罪证的纸片,被她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木牌下面。从云州城逃出来的那天起,这两样东西就一直贴身带着,从未离过身。木牌是父亲临死前塞给她的,上面还带着父亲最后的体温;纸片上的每一个字,都是她用命换来的证据,记录着王胖子克扣杂役份例、私卖军粮、与契丹粮商暗中勾结的种种罪行。
可现在,情况越来越危险了。李二亲自带队搜山,一次比一次仔细,今天在核桃林,差一点就被他们堵个正着。如果下次再遇到搜捕,万一被他们搜出身上的木牌和纸片,那一切就都完了。不仅她自己会被王胖子灭口,陈虎和阿桃也会被连累,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
沈穗的指尖攥紧了膝盖上的粗布,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脊背微微绷起。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得很快,一下一下撞着胸腔,带着一丝慌乱。但她很快就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心头的不安。不能慌,越是危险的时候,越要冷静。必须找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把木牌和纸片藏起来,不能有任何闪失。
她的目光在破庙里缓缓移动,从庙中央的灰烬堆,到两侧残破的佛像,再到屋顶的窟窿,最后落在了庙西北角的一个角落。那里堆着一堆倒塌的墙皮和碎砖,上面长满了墨绿色的青苔,平时根本不会有人注意。而且那个角落离庙门最远,光线最暗,就算有护粮队的人闯进来,也不会第一时间看向那里。更重要的是,那堆碎砖下面的泥土是松软的,容易挖掘,藏好之后也容易伪装。
就是那里了。
沈穗慢慢站起身,动作很轻,生怕惊动了什么。陈虎看到她的动作,立刻转过身,手按在腰间的断刀上,警惕地问道:“怎么了?”
“我去那边看看。” 沈穗轻声说道,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陈虎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是走到庙门旁边,背对着她们,继续警戒着庙外的动静。他的肩膀微微绷紧,耳朵竖得很高,仔细听着外面的任何风吹草动。阿桃也跟了过来,小声问道:“沈穗姐,你要做什么?我帮你。”
“不用,你帮我望风就行。” 沈穗摇了摇头,指了指庙门的另一侧,“要是听到外面有脚步声,立刻告诉我。”
“好。” 阿桃用力点了点头,快步走到庙门的另一侧,和陈虎一左一右守着。她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沈穗,眼神里满是担忧,却不敢出声打扰,只是紧紧攥着手里的小布包,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沈穗走到西北角的角落,蹲下身。地上的泥土潮湿冰冷,还带着一股浓重的霉味和腐烂的草木气息,钻进鼻腔里,让人有些反胃。她先用手拨开上面的碎砖和青苔,碎砖的棱角硌得手心生疼,青苔滑溜溜的,沾在手上,怎么也擦不掉。她捡起一块棱角最锋利的残砖,用它在地上挖了起来。
残砖的边缘很粗糙,没挖几下,就把她的手心磨出了一道红印,泥土钻进伤口里,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她皱了皱眉,没有停下,只是换了个姿势,继续一下一下地挖着。泥土里夹杂着很多草根和碎石,挖起来很费劲,她的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指尖也被碎石划破了好几道小口子,渗着细小的血珠。但她毫不在意,动作缓慢而坚定,每一下都挖得很深。
坑挖了大约半尺深,足够放下一个小包裹。沈穗停下手里的动作,把残砖扔在一边,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她深吸一口气,伸手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了那个用破布裹着的小包裹。破布是她从自己的短打下摆撕下来的,已经洗得发白,边缘都磨破了,上面还沾着一点没洗干净的谷糠和炭灰。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破布,里面露出了半块黝黑的木牌,还有三张皱巴巴的纸片。木牌是用老槐木做的,经过多年的摩挲,表面已经变得很光滑,但上面刻着的 “晋粮” 两个字依旧清晰,边缘还有一道浅浅的裂痕,是父亲当年为了护木牌,被契丹兵的刀砍到留下的。沈穗的指尖轻轻拂过木牌上的纹路,指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凹凸不平的刻痕,心口微微发沉,呼吸也跟着滞了一下。
她仿佛又看到了云州城的那场冲天大火,看到了父亲把木牌塞到她手里时,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听到了父亲最后说的那句话:“穗儿,拿着它,活下去,为沈家报仇。” 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她连忙收回手,拿起那三张纸片。
沈穗把纸片重新叠好,放在木牌上面,然后用破布一层一层地裹起来。她裹得很仔细,每一层都拉得很紧,生怕泥土进去弄坏了纸片,也生怕有人从外面摸到里面的形状。裹了三层之后,她又从衣角撕了一小块布,在外面再缠了一圈,打了一个死结。
确认包裹不会散开后,她把它放进了坑里,然后用手将旁边的黑土一点点填进去。泥土冰冷刺骨,冻得她的指尖发麻,几乎失去了知觉,但她动作依旧缓慢而认真,把每一个缝隙都填得严严实实。填完土后,她用脚轻轻踩实,又将刚才拨开的碎砖和青苔重新盖在上面,用手把周围的泥土抹平,撒了一些落叶和枯草在上面。最后,她还捡了几块大小合适的石头,随意地扔在上面,让这里看起来和其他地方没有任何区别。
做完这一切,她又蹲在那里,仔细检查了好几遍。从表面上看,这里就是一堆普通的碎砖和青苔,根本看不出任何被挖过的痕迹。沈穗这才松了口气,悬了一整天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和膝盖上的泥土,泥土的湿气沾在衣服上,凉丝丝的。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角落,眼神平静,没有任何波澜。她知道,只要这两样东西还在,她就还有希望。总有一天,她会拿着这些证据,揭穿王胖子他们的罪行,为父兄报仇,为所有被他们害死的人讨回公道。
阿桃看到她走过来,连忙迎了上去,小声问道:“沈穗姐,好了吗?”
“好了。” 沈穗点了点头,走到陈虎身边。陈虎回头看了她一眼,见她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眼神却比刚才坚定了许多,便没有多问,只是继续望着庙外。
天色越来越暗,夕阳彻底沉入了西山,破庙里只剩下一点点微弱的余光。远处的山林里,传来几声乌鸦的叫声,凄厉而沙哑。沈穗的衣角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后背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目光却望向了汾州城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