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林的日子,安静得像一场梦。
姜念晚每天早上被鸟叫声吵醒,推开窗就能看到满山的粉白。顾临渊在院子里练剑,剑光如雪,落花纷飞。她趴在窗台上看他,一看就是一整天。
“看够了没有?”他收了剑,回头问她。
“没有。”她说,“看一辈子都看不够。”
他笑了,走过来,隔着窗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那你看一辈子,我练一辈子。”
这样的日子,过了大概一个月。
直到那天傍晚,有人敲响了院门。
姜念晚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白发老妪,拄着拐杖,面容苍老但眼神清亮。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裳,脚上是一双草鞋,风尘仆仆,像是走了很远的路。
“你找谁?”姜念晚问。
老妪看着她,眼睛里忽然涌出泪来。
“像,”她说,“真像。”
“像谁?”
“像你母亲。”
姜念晚的手指一下子收紧了。
“你是谁?”
“我是你母亲的师姐。”老妪说,“也是玄机子的师妹。你可以叫我……师伯。”
姜念晚愣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临渊从屋里走出来,看到老妪,眉头皱了一下。
“白无垢的师父?”他问。
“是。”老妪点点头,“她托我来找你们。”
“出什么事了?”
老妪没有回答,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块玉牌,递给姜念晚。
玉牌巴掌大小,通体碧绿,正面刻着一个“令”字,背面刻着一棵桃花树。
姜念晚接过玉牌,手指触到的一瞬间,心口猛地跳了一下。那块玉牌在发光——淡淡的、绿色的光,和她眉间的朱砂痣呼应着。
“这是仙族令。”老妪说,“你母亲临终前留给你的。”
“给我?”
“你是桃花仙族的族长。这块令牌,是你的信物。”
姜念晚握着玉牌,手在发抖。
“仙族……不是灭了吗?”
“灭了,但没死绝。”
老妪拄着拐杖走进院子,在石凳上坐下。她看着满山的桃花,叹了一口气。
“桃花仙族是上古天庭遗族,负责守护三界通道。一千年前,魔界入侵,天庭崩塌,仙族死伤殆尽。幸存的人逃到凡间,隐姓埋名,世代繁衍。”
“你母亲是仙族最后一任族长。她在临终前把族长之位传给了你,把仙族令托付给我,让我在你成年之后交给你。”
“可我等了你二十年,一直没找到你。凤清歌把你的行踪藏得太深了。”
“那现在呢?”姜念晚问,“你找到了,想让我做什么?”
老妪看着她,目光复杂。
“仙族令在你手上,仙族遗民就会来找你。他们会拥你为王,求你带领他们重建仙族、重返天庭。”
“如果我拒绝呢?”
“那仙族就真的灭了。”老妪说,“没有族长,仙族令就是一块废玉。仙族遗民没有信仰、没有领袖,只能像普通人一样老死、病死,最后从三界消失。”
院子里安静下来。
风吹过桃花树,花瓣落在石桌上,落在姜念晚的手背上。
她低头看着那块玉牌,心里很乱。
她不想当什么族长。她只想和顾临渊在这片桃花林里,安安静静地过一辈子。
可玉牌在她手里发烫,像一颗心跳。
“师伯,”顾临渊开口了,“仙族遗民现在在哪里?”
“散落在三界各处。凡间、仙界、魔界交界处,都有。”
“多少人?”
“活着的,大概还有三千。”
“三千人?”姜念晚抬起头,“只有三千?”
“仙族全盛时期有三十万。一千年的战乱、逃亡、自相残杀,死了九成九。”老妪的声音有些哑,“剩下的三千人,分布在三界各处。他们不知道彼此的存在,不知道仙族还有族长,不知道仙族令还在。”
“他们以为自己是被遗弃的。”
老妪说着,眼眶红了。
“我找了他们二十年。一个一个找,一个一个告诉他们——仙族还在,族长还在,你们不是孤儿。”
姜念晚看着她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的手……是因为找人才变成这样的?”
老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笑了笑。
“翻山越岭,风吹日晒,不算什么。只要仙族还在,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撑几年。”
姜念晚握着玉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老妪的眼睛。
“他们在哪?”
“你要见他们?”
“嗯。”
老妪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颤巍巍地站起来,朝姜念晚深深鞠了一躬。
“我替仙族三千遗民,谢谢族长。”
姜念晚扶住她,不让她拜下去。
“别叫族长。”她说,“叫我阿晚就好。”
老妪抬起头,看着她的脸,泪流满面。
“像,”她说,“真像你母亲。”
姜念晚没有回答。她转过头,看向顾临渊。
他站在她身后,目光平静,没有惊讶,没有反对。
“你早就知道?”她问。
“猜到一些。”他说,“萧衍临死前跟我说过,你体内的仙根不是普通的仙根,是族长印。”
“族长印?”
“仙族族长的标志。仙根种在体内,眉心会有一颗朱砂痣。你的那颗,就是。”
姜念晚伸手摸了摸眉间的那颗痣。
她一直以为那是胎记。
原来,那是她的命。
入夜。
姜念晚一个人坐在屋顶上,看着月亮。
顾临渊端着一壶酒上来,在她身边坐下。
“喝吗?”
“喝。”
她接过来,灌了一大口。
桃花酿,甜的。但今天喝着,有点苦。
“阿晚。”
“嗯。”
“你不想当族长,可以不当。”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答应?”
姜念晚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那三千人,”她说,“他们没有错。他们不该被遗忘。”
顾临渊看着她,月光下,她的侧脸很好看。眉间的朱砂痣在月色中泛着淡淡的光,像一颗星。
“我陪你。”他说。
“陪我什么?”
“陪你去找他们。陪你重建仙族。陪你上天下地,去任何地方。”
姜念晚转头看他。
他的眼神很认真,不是哄她,是说真的。
“你不怕?”
“怕什么?”
“怕回不来。”
顾临渊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回不来,就不回来了。你在哪,我就在哪。”
姜念晚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很稳。
“顾临渊。”
“嗯。”
“等仙族重建好了,我们还回来吗?”
“回来。回这片桃花林。”
“说话算话?”
“算。”
“那拉钩。”
顾临渊笑了,伸出手,和她拉钩。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一百年太短了。”姜念晚说,“要一万年。”
“好,一万年。”
月亮在天上,很圆。
他们在屋顶上,很近。
三天后,姜念晚跟着老妪出发了。
顾临渊陪在她身边,白无垢在后面跟着。四个人,一匹马,两把剑,一壶酒。
走之前,姜念晚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桃花林。
满山粉白,像一片云霞。
“会回来的。”顾临渊说。
“嗯。”她点点头,转过身,“走吧。”
他们走了。
桃花林在身后,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粉色的点,消失在晨雾里。
仙族遗民散落在三界各处。
凡间、仙界、魔界交界处,都有。
姜念晚要一个一个找到他们,告诉他们——
仙族还在。
族长还在。
你们不是孤儿。
这条路很长。
但她不怕。
因为有人陪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