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沈知微勇,出庭作证
法院门口的台阶很长。沈知微站在下面,抬头看着那扇深色的木门,手里的证据袋被攥出了汗。许清禾站在她旁边,没催她,也没说话。风很大,吹得沈知微的头发挡住了眼睛,她没拨开。
“几点开庭?”沈知微问。
“十点。还有半个小时。”
沈知微低头看着自己的鞋。鞋是新的,昨天特意去买的,平底,黑色,不显眼。她想穿得体面一点,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一个随时会崩溃的人。
“我姐那边安顿好了吗?”她又问。
“好了。没有人知道他们在哪。”
沈知微深吸一口气,迈上第一级台阶。腿有点软,但她没停。一步,两步,三步。许清禾跟在后面,没扶她。
走进大厅,安检,登记。法警看了她的证件,又看了看她手里的证据袋,说:“证人席在二楼。”
楼梯也是台阶,很长,很陡。沈知微扶着栏杆往上走,手心全是汗,栏杆上留下了湿漉漉的手印。走到二楼,走廊里站着几个人,有穿制服的,有穿西装的。她都不认识,也没人看她。
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门,门关着,里面有声音传出来,听不清。沈知微站在门口,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能听见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声音。
许清禾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紧张?”
“不紧张。”沈知微说,“是怕。”
“怕什么?”
“怕说完之后,走不出这个门。”
许清禾没接话。她知道沈知微说的不是法院的门,是人生的门。今天出了这个庭,她就再也没有退路了。傅惊寒会知道她做了什么,会报复,会让她付代价。代价多大,不知道。但一定很重。
门开了。一个法警探出头来:“沈知微,到你了。”
她走进去。
法庭很大,比她想象的大。旁听席上坐了几十个人,有记者,有家属,有看热闹的。法官坐在正中间,戴着眼镜,表情严肃。检察官坐在左边,辩护律师坐在右边。
她看见了赵立诚。
他坐在被告席上,穿着橘黄色的马甲,头发剃短了,瘦了很多。看见沈知微进来,他的眼神变了,从呆滞变成了恨。那种恨很冷,像蛇的信子,舔在皮肤上。
沈知微移开目光,走向证人席。步子很稳,但手在抖,证据袋的塑料袋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站上去,举起右手。
“我宣誓,我以人格和良心保证,我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毫无虚假,毫无保留。”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法庭里很安静,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回声。
检察官走过来,站在她面前。“沈知微,请你向法庭陈述,你和被告赵立诚之间的关系。”
沈知微握紧了证据袋。“我是他的技术合伙人。”
“具体负责什么?”
“AI换脸系统的核心算法开发。”
旁听席上有人在交头接耳。法官敲了一下法槌:“肃静。”
检察官继续问:“你所开发的这套系统,被用在了什么地方?”
沈知微深吸一口气。“被用在了直播诈骗中。系统生成的脸,不是真人,是AI合成的。这些合成脸被用来冒充名人、专家、新闻主播,骗取受害人的信任,引导他们投钱。”
“你知道这些行为造成了什么后果吗?”
“知道。”沈知微的声音开始发抖,“造成了数千人受骗,涉案金额过亿。有人倾家荡产,有人跳楼自杀,有人妻离子散。”
辩护律师站起来,打断了她。“反对。证人是在陈述 hearsay,而非直接证据。”
法官看了他一眼。“反对无效。证人继续。”
沈知微打开证据袋,拿出一叠文件。“这是我恢复的数据库记录,里面包含了系统开发的全过程,以及赵立诚参与其中的直接证据。还有我和赵立诚的聊天记录、邮件往来、资金往来明细。每一项都可以追溯。”
法警接过证据,呈递给法官。法官翻了几页,表情越来越凝重。
辩护律师又站起来了。“证人是否有罪?你是否也参与了这套系统的开发?”
沈知微沉默了几秒。“是。我参与了。”
法庭里又骚动起来。
“你是否因此获利?”
“是。”
“你是否知道这些技术会被用于犯罪?”
“我……”
“请回答是或者不是。”
沈知微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是。”
旁听席上有人在骂,听不清骂什么。法官敲法槌,连续敲了好几下。“肃静!肃静!”
辩护律师坐下,脸上带着一丝笑意。
检察官走过来,站在沈知微面前,声音缓和了一些。“沈知微,你明知这些技术会被用于犯罪,为什么还要参与?”
沈知微睁开眼,看着检察官。她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躲闪。“因为我没有勇气说不是。因为我想赚钱。因为我觉得不会出事。因为有太多因为。”
“那你现在为什么又站出来作证?”
沈知微转头,看向旁听席。她看见了许清禾,坐在最后一排,眼圈也红了。她看见了几个陌生人,不知道是谁,但他们在看着她,眼神里有期待,有同情,有说不清的东西。
“因为有人告诉我,沉默下去,会有更多的人死。”她说,“我不想再沉默了。”
法庭安静了。
辩护律师没有再站起来。
法官看着沈知微,点了点头。“请继续。”
沈知微拿起第二份证据,开始陈述。声音不再发抖了。她说了四十分钟,把傅惊寒和赵立诚之间的关系、资金链条、技术架构、犯罪手法,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用的不是技术术语,是普通人能听懂的话。
她说完了。
法官问她:“还有补充吗?”
“没有了。”
“请证人退席。”
沈知微走下证人席,腿还是软的。她扶着栏杆走出法庭,走廊里的灯很亮,照得她睁不开眼。许清禾跟出来,扶着她。
“你做到了。”许清禾说。
沈知微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她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在抖。不是哭,是整个人在发抖,像从冰水里爬出来的人,终于感觉到了冷。
许清禾蹲下来,手放在她背上。
“傅惊寒在看直播。”沈知微说,声音闷在膝盖里,“他知道我说了什么。”
许清禾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拍着。“知道就知道。”
“你不怕?”
“怕。但怕也要做。”
沈知微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她看着许清禾,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苦,很涩,像没熟透的柿子。
“我恨你。”她说。
“恨我什么?”
“恨你让我变成一个勇敢的人。勇敢很累。”
许清禾没说话。她扶着沈知微站起来,两个人并肩站在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一块亮一块暗。
傅惊寒在曼谷的酒店房间里,关掉了电视。
屏幕还热着。他拿起遥控器,又放下,又拿起来,最后把遥控器扔在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曼谷的天际线,高楼,车流,湄南河在远处闪着光。
律师在电话里说:“情况不太妙。赵立诚的案子,沈知微的证词很致命。她手里的证据够把赵立诚送进去,而且可能牵连到你。”
傅惊寒没说话。
“傅总,你在听吗?”
“在听。”
“建议你暂时不要回国。这个案子现在关注度很高,回来可能会有麻烦。”
傅惊寒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窗台上。他看着窗外的城市,想起沈知微的脸。他见过她几次,在公司的会议室里,在技术讨论会上,在聚餐的时候。她是一个很安静的女人,话不多,不争不抢,只会坐在角落里写代码。
他没想到她会站上证人席。
不是因为她怕。是因为他以为她足够怕。他让人去她家楼下守着,让人给她姐姐打电话,让人在暗网上挂出她的名字。他做了所有该做的事,让她知道背叛的代价。
她还是背叛了。
傅惊寒转身走回房间,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把国内所有业务暂停。服务器全部转移,人员全部撤回。七十二小时内完成。”
对方问:“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提前准备。”
他挂了电话,坐回沙发上。电视还关着,黑色的屏幕上映出他自己的脸。他看了几秒,伸手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
换了一个台。新闻在播别的,跟他没关系。
他把电视关了。
林淑芬在出租屋里看到了新闻。
不是电视,是手机上的推送。“AI诈骗案庭审:技术证人当庭指认主犯。”她点开,看见了沈知微的照片,打了马赛克,但她还是认出了那张脸。
那个在机房里写代码的女人。
林淑芬放下手机,走到床边。陈敬山在睡觉,呼吸很重,像拉风箱。她坐在床边,看着他瘦削的脸,突出的颧骨,深陷的眼窝。
“老陈。”她轻声喊。
陈敬山没醒。
“骗子要被抓了。”她说。
他还是没醒。但呼吸好像轻了一点。
林淑芬握着他的手,手很凉,骨节很粗。她把这双手握在手心里,捂了一会儿,然后放回被子里。
站起来,走到厨房,开始做饭。切菜,淘米,生火。油烟升起来,呛得她咳嗽。她打开窗户,风吹进来,把油烟吹散了一些。
她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巷子。有人走过,有人骑车,有人吵架。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有些事已经发生了。
沈知微出了庭。傅惊寒关了电视。一切都变了。
江亦扬在看守所里看到了新闻的标题。狱友念给他听的:“AI诈骗案开庭,技术证人指认主犯。”
江亦扬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他想起了傅惊寒,那个他从没见过面的上线。他恨他。恨他把自己骗进局里,恨他让自己害了那么多人。但现在沈知微站出来了,指认他了。
“抓到了吗?”江亦扬问。
“还没。主犯在国外。”
江亦扬闭上眼睛。国外。跑得真远。但跑得再远,总有人会追。许清禾在追,沈知微在追,陆沉渊在写。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追。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人用指甲刻了一行字:天网恢恢。
下面有人接了一句:疏而不漏。
他看着这两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伸出手指,在下面又刻了一行:不是不报。
刻完,他把手收回来,看着指头上的灰。吹掉,灰散了。
陆沉渊在书房里写着第二本书。写到关于勇气的部分,他停了一下。
他写:勇气不是不怕。是怕得要死,还是往前走了。沈知微就是这样的人。她怕,但她走了。走进法庭,走上证人席,说出了那些话。她不知道后果是什么,但她做了。这才是勇气。
他继续写。写到傅惊寒的时候,他用了两个字:逃吧。
写完,合上笔记本。
窗外那辆黑色的车还停在那里。车窗关着,看不清里面。陆沉渊看了一眼,拉上窗帘。
他拿起手机,给许清禾发了一条消息:沈知微今天很勇敢。
许清禾秒回了:我知道。
陆沉渊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天花板的灯管在闪,一下一下的,像心跳。他盯着那根灯管,等它彻底灭掉。但它一直闪,一直没灭。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掀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黑车还在。
他放下窗帘,回到桌前,继续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