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清歌走进皇陵的时候,天刚黑。
皇陵建在皇城北面的龙山脚下,背山面水,气势恢宏。地面上的建筑是皇帝的享殿,地下才是真正的地宫。地宫深埋山体之中,据说里面葬着前朝七位皇帝,每一座墓室都布满了机关暗器,几百年来从未有人活着进去过。
凤清歌是唯一一个知道全部机关的人。
因为这座皇陵,是玄机子设计的。
她站在地宫入口前,看着那扇巨大的石门。门上刻着两条蟠龙,龙眼镶嵌着黑色的石头,在火把的光照下闪着幽幽的光。她的手按在龙眼上,石门的缝隙处发出沉闷的响声,然后缓缓打开。
一股阴冷的风从门内涌出来,带着腐朽的气息,像沉睡了百年的巨兽呼出一口气。
凤清歌迈步走了进去。
她的身后,白无垢站在几十步外,看着那扇门在凤清歌身后缓缓合拢,没有跟进去。
不是不想跟。是跟不了。
她刚才试过,地宫门口有一道无形的屏障,把她挡在了外面。
这是玄机子布的阵——只认凤清歌的妖血。
其他人,进不去。
白无垢站在门外,看着那扇石门,手心全是汗。
她不知道凤清歌进去之后会发生什么。师父说,阵法会锁住她的妖性。但锁妖性,不等于锁命。
凤清歌会死吗?
她不知道。
她只能等。
地宫很深。
凤清歌沿着一条长长的甬道往下走,两边的墙上每隔十步就有一盏长明灯。灯油是鲸脂做的,烧了上百年还没灭,昏黄的光照在她的红衣上,在地上投下一个瘦长的影子。
她走过第一间墓室,里面葬的是前朝开国皇帝。凤清歌停下脚步,看了一眼棺椁上的铭文。
“朕之子孙,勿忘复国。”
她笑了。
复国?她的“父皇”到死都在想着复国。可他不知道,他的“公主”根本就不是他的血脉,是一只妖狐的孽种。
她继续往下走。
第二间墓室,第三间,第四间……
每一间墓室的棺椁上都刻着同样的字——“勿忘复国”。
每一间墓室都像是在提醒她,她应该做什么。
可她已经不想做了。
不是不想复国。
是不想骗自己了。
玄机子说得对,她做的一切,都是因为不甘心。不甘心自己是妖,不甘心被人操控,不甘心得不到想要的东西。
可她从来没问过自己——那些东西,真的是她想要的吗?
她想要姜念晚死吗?
不。她只是不想让姜念晚好过。
她想要顾临渊的仙根吗?
不。她只是不想让姜念晚拥有它。
她想要当女帝吗?
不。她只是不想被人踩在脚下。
她做的一切,都不是“想要”,而是“不甘心”。
凤清歌站在第五间墓室的正中央,忽然停下脚步。
她的面前,是一扇巨大的石门。门上刻着一个八卦图,图的正中央是一个手掌印。
她伸出手,按了上去。
手掌印刚好吻合。
石门开了。
里面不是墓室,是一个大殿。
大殿呈圆形,穹顶上镶嵌着数百颗夜明珠,发出幽幽的蓝光,像满天繁星。地面是用汉白玉铺成的,正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八卦阵,阵的八个方位各有一根石柱,柱顶燃着幽蓝色的火焰。
阵法的正中心,放着一把石椅。石椅上坐着一个白衣男人,面容栩栩如生,闭着眼睛,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
玄机子。
他死了上百年了,尸体却没有腐烂。他的皮肤像白玉一样光滑,白发如雪,垂在肩头。
凤清歌走到他面前,跪了下来。
“师父。”
没有人回应。
大殿里只有火焰燃烧的细微声响。
“我不复国了。”她说,声音很轻,“你布的阵,我自己来破。”
她伸出手,按在玄机子的心口。
那里有一颗珠子——是一颗舍利子,玄机子坐化后凝成的。
凤清歌握住那颗舍利子,用力一扯。
珠子从玄机子的体内脱出,发出耀眼的白光。白光在大殿中炸开,凤清歌被气浪掀翻在地,后背撞在石柱上,嘴里涌出一口血。
她爬起来,擦掉嘴角的血,看着手中的舍利子。
珠子在发光。一明一暗,像心跳。
“怎么用?”她自言自语。
“把血滴上去。”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凤清歌猛地转头。
白无垢站在大殿门口,手里握着一把剑。
“你怎么进来的?”
“你进来之后,屏障消失了。”白无垢走进来,在她面前站定,“玄机子的阵法只认你的妖血,你进来了,阵就认你了。”
“那你进来做什么?”
“带你出去。”
“我不出去。”
“你师父要我来带你出去。”
凤清歌看着白无垢,眼里有复杂的光。
“你是他的徒弟?”
“是。关门弟子。”
“他有没有提过我?”
“提过。”
“说什么了?”
“说你是个好孩子,只是走错了路。”
凤清歌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舍利子。
“我不是好孩子。我杀了很多人。”
“他们也都不是好人。”
“这不重要。”凤清歌抬起头,“我现在要做一件事,做完之后,我可能就不记得你了。”
“你要做什么?”
“启动阵法。锁妖性。”凤清歌看着手中的舍利子,“玄机子说过,启动阵法需要我的血和舍利子。血是引,舍利子是锁。血滴上去,阵就会开。”
“那你会失去妖力,变成一个普通人。”
“我知道。”
“你可能会失去记忆。”
“我知道。”
“那你还做?”
凤清歌没有回答。
她站起来,走到八卦阵的正中央,跪下来,将舍利子放在阵眼的位置。
然后她咬破手指,将血滴在舍利子上。
血落上去的瞬间,整座大殿震了一下。
穹顶上的夜明珠突然全部亮起来,蓝光变成了白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睛。八卦阵的八个方位开始转动,石柱顶端的幽蓝火焰猛地窜高,形成八道火柱,在大殿上空交汇。
一个巨大的光罩从阵眼升起,将凤清歌笼罩其中。
她感觉到体内的什么东西在流失——不是血,不是力气,是一种说不清的、流淌在血脉里的东西。
那是妖性。
是她与生俱来的、蛊惑人心的能力。
它正在一点一点地离开她。
凤清歌闭上眼睛,脑海里开始闪过无数画面——
五岁,摄政王府。赵无极摸着她的头说:“你是公主,你是未来的女帝。”
十岁,第一次见到玄机子。他看着她,叹了一口气:“这孩子,命不好。”
十五岁,学会蛊术。她第一次用蛊,控制了一个太监,让他杀了自己的主子。
十八岁,第一次见到顾临渊。她动了心,但顾临渊看都不看她一眼。
二十岁,第一次见到姜念晚。一个干干净净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杂质的女孩。
她嫉妒她。
不是因为她漂亮,不是因为她是仙族圣女,不是因为她有顾临渊。
是因为她干净。
那种干净,是妖永远不可能拥有的。
画面继续闪过——
二十三岁,她篡改了姜念晚的记忆,让她恨顾临渊。
二十四岁,她让姜念晚亲手杀了顾临渊。
二十五岁,她看着姜念晚跪在桃花树下,挖了一座坟。
她以为她会高兴。
可她站在远处看着姜念晚哭,心里空空的。
没有高兴,没有痛快,什么都没有。
就像打翻了一个花瓶,碎了一地,你却不知道怎么扫。
回忆到这里,戛然而止。
凤清歌睁开眼,发现自己跪在大殿中央,周围的白光已经散去了。
八道火柱熄灭了,穹顶上的夜明珠恢复了幽幽的蓝光。石椅上的玄机子还是闭着眼睛,嘴角带着笑,但他的手垂了下来——那颗舍利子嵌在他掌心,已经黯淡无光。
阵法完成了。
凤清歌低头看自己的手——还是那样,白皙修长,骨节分明。
但她知道,不一样了。
她体内的妖血,被锁住了。
她的蛊术,没了。
她再也无法控制任何人,只能像普通人一样活着。
“疼吗?”白无垢站在她面前,朝她伸出手。
凤清歌抬起头,看着那只手,又看了看白无垢的脸。
“你是谁?”她问。
白无垢的手指僵了一下。
“你不记得我了?”
凤清歌摇了摇头,眼神茫然。
“我记得……我好像要做一件事……很重要的事……但我想不起来了。”
白无垢蹲下来,看着她。
“你叫凤清歌。我是白无垢。你师父是玄机子,他把最后的阵法托付给你,你完成了。”
凤清歌听着这些名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都不记得了。
“那我……现在要做什么?”
白无垢沉默了一会儿。
“跟我走吧。我带你回家。”
“家?”
“嗯。你师父留给你的家。”
凤清歌站起来,看着这座大殿,又看了看石椅上的玄机子。
“那个人……”
“你师父。”
“他死了吗?”
“死了很久了。”
“那他为什么还在笑?”
白无垢看着玄机子嘴角那抹淡淡的笑容,忽然明白了什么。
“因为他算准了今天。”她说,“他算准了你会来,算准了你会启动阵法,算准了你会失去记忆。”
“那他为什么要算这些?”
“因为他想让你重新开始。”
凤清歌站在那里,看着玄机子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冰凉的。
像玉。
“我好像……”她的声音很轻,“好像应该叫他一声师父。”
白无垢没有说话。
凤清歌跪下来,朝玄机子磕了三个头。
“师父。”她说。
声音在大殿里回荡,传得很远很远。
然后她站起来,握住白无垢的手。
“走吧。”
“去哪?”
“你带我去哪,我就去哪。”
白无垢看着她——这个曾经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凤清歌,此刻像一个迷路的孩子,眼睛里有茫然,也有信任。
她忽然觉得,师父说得对。
凤清歌,从来都不是坏人。
她只是走错了路。
白无垢牵着她,走出了大殿。
身后的石门缓缓合拢,将玄机子和他的舍利子封存在地底。
没有人知道,这座皇陵底下,曾经有一个女孩,在这里埋葬了自己的过去。
天坛上,姜念晚还跪在萧衍的尸体旁边。
顾临渊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肩上,没有说话。
白无垢带着凤清歌走上来的时候,姜念晚抬起头,看到了她们。
她的目光落在凤清歌身上,顿了一下。
凤清歌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锐利的、精明的、带着算计的光,而是平淡的、茫然的、像一张白纸。
“她怎么了?”姜念晚问。
“阵法启动了。”白无垢说,“她失去了妖力,也失去了记忆。”
“完全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连她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
姜念晚看着凤清歌,凤清歌也看着她。
两个女人对视着,一个跪在地上抱着死人,一个站在旁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是谁?”凤清歌问。
姜念晚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萧衍。
如果凤清歌还记得,她应该会后悔。
后悔刺出那一剑。
后悔杀了萧衍。
后悔做过的所有事。
可她不记得了。
不记得也好。
姜念晚站起来,把萧衍的尸体交给顾临渊。
“把他葬在桃花树下。”
“好。”
“墓碑上写什么?”
姜念晚想了想。
“写——‘萧衍,一个好人’。”
顾临渊点了点头,抱着萧衍走了。
姜念晚转过身,看着凤清歌。
“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
“那你恨我吗?”
“恨是什么?”
姜念晚苦笑了一下。
“恨就是……你明明想杀了这个人,但你真的杀了之后,心里空空的。”
凤清歌歪着头看她,像在听一个故事。
“那你恨我吗?”她问。
“恨过。”
“现在呢?”
姜念晚看着她——这个曾经让她生不如死的女人,此刻像一张白纸一样站在她面前,什么都不记得了。
恨还有什么意义?
“不恨了。”她说。
凤清歌笑了一下。
“那就好。我不喜欢别人恨我。”
姜念晚看着她笑,心里五味杂陈。
凤清歌,你真的变了。
不是变好了,是变成了另一个人。
一个没有过去、没有罪孽、没有负担的人。
也许,这就是玄机子想给她的。
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萧衍下葬那天,桃花落了一地。
姜念晚站在坟前,看着那块墓碑——“萧衍,一个好人”。
她想起他活着的时候,很少笑。
他总是板着脸,说话冷冰冰的,像一块石头。
可他替她挡剑的时候,没有犹豫。
“你是个好人。”她轻声说,“只是生错了时代。”
风吹过桃花树,花瓣落在她的肩上。
她抬头看着天,天很蓝,云很白。
萧衍不会回来了。
但他会一直活在她的记忆里。
“阿晚。”
顾临渊从身后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嗯。”
“该回去了。”
“再等一会儿。”
他陪她站着,两个人在坟前站了很久。
然后姜念晚转身,牵起他的手。
“走吧。”
“去哪?”
“回家。”
“哪个家?”
“你说是哪个,就是哪个。”
顾临渊笑了一下。
“那我说是桃花林。”
“好。桃花林。”
他们走了。
萧衍的坟前,桃花落了厚厚一层。
没有人知道,这下面埋着一个好人。
三个月后。
桃花林。不是野生的,是姜念晚和顾临渊一棵一棵种下的。
整整种了三百棵桃树,从山头一直种到山脚。
花开的时候,整座山都是粉红色的,远远看去像一片云霞。
姜念晚站在山顶,看着漫山遍野的桃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好香。”
顾临渊从身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头顶。
“以后每年都给你种。”
“每年都种,种到没地方种为止。”
“那就往山那边种。”
“那边是别人的地。”
“买下来。”
姜念晚笑了。
“你有钱吗?”
“有。”
“哪来的?”
“萧衍留给你的。他生前攒了很多银子,都留给你了。”
姜念晚的笑容淡了一点。
“他的银子,我不能花。”
“为什么?”
“因为花了他的银子,他就真的走了。”
顾临渊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
“他没走。”他说,“他一直在你心里。”
姜念晚闭上眼,靠在顾临渊怀里。
风吹过来,桃花瓣漫天飞舞。
她想起萧衍说的最后一句话——
“还给你了。欠你的命。”
他还了。
真的还了。
“阿晚。”
“嗯。”
“我们成亲吧。”
姜念晚睁开眼,转头看他。
“不是已经成过了吗?”
“那次不算。那一次你是在杀我。”
姜念晚笑出了声。
“那这次,不杀你了。”
“你确定?”
“确定。”
“那好。”顾临渊从袖中取出一枝桃花,递给她,“阿晚,嫁给我。”
姜念晚看着那枝桃花,眼眶红了。
她等这句话,等了两辈子。
“好。”她说。
婚礼很简单。
没有宾客,没有宴席,没有凤冠霞帔。
只有桃花、月光、和两个人。
他们站在桃花树下,对着月亮拜了天地。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礼成。
顾临渊掀开她的盖头——不是红盖头,是一枝桃花。
他的手指微微发抖,眼神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
“阿晚。”
“嗯。”
“你是我的妻了。”
“你也是我的夫了。”
两个人看着对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他们等了太久。
久到连老天爷都觉得应该让他们在一起。
“顾临渊。”
“嗯。”
“这辈子,我不会再让你等了。”
“我知道。”
“下辈子也是。”
“下辈子,换我等你。”
姜念晚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印下一吻。
月光很亮,桃花很香。
风很温柔。
他们很相爱。
有些人,等了一辈子,等来一句“我愿意”。
有些人,等了两辈子,等来一个吻。
顾临渊等了二十三年零四个月。
他终于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