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天大典前夜,凤清歌来了。
不是偷偷摸摸翻墙进来的,是光明正大从正门走进来的。她带了一队亲兵,把破庙围了个水泄不通。火把的光把整条巷子照得亮如白昼,映得墙头上的桃花都泛着一层血色。
姜念晚站在院子里,隔着那扇破旧的木门,看着外面黑压压的人影。
“阿晚。”凤清歌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温柔得像在哄孩子,“我来看你了。”
顾临渊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姜念晚身后。他的手按在剑柄上,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
“别急。”姜念晚按住他的手,“看看她说什么。”
门被推开了。
凤清歌走进来,一身红衣,头戴凤钗,妆容精致得像要参加宫宴。她身后跟着四个黑衣侍卫,腰间的刀在火光下一闪一闪的。
她在院中站定,环顾了一圈,笑了。
“住这种地方,委屈你了。”她说,“跟我回宫吧,我让人给你收拾最好的院子。”
“不用了。”姜念晚说,“这里挺好。”
“挺好?破庙、烂瓦、连口热茶都没有——”凤清歌的目光落在顾临渊身上,“跟着这样一个废人,你觉得挺好?”
顾临渊的手指动了一下,但没有拔剑。
姜念晚往前走了半步,把他挡在身后。
“凤清歌,你到底想说什么?”
凤清歌的笑容淡了一些。她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绢,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祭天大典,三天后。”她说,“我要你带着顾临渊来。”
“来做什么?”
“献仙根。”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姜念晚看着那卷黄绢,又看了看凤清歌的脸。
“如果我不来呢?”
“那你就永远见不到他了。”
凤清歌拍了拍手,两个黑衣侍卫从门外押进来一个人。
白衣,长发,浑身是血。
沈寒舟。
他被推倒在地,膝盖砸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抬起头,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有未干的血迹。他的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但他还是看向姜念晚的方向,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对不起”。
“沈寒舟替我办事失败了,按规矩应该处死。”凤清歌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的菜咸了,“但我留了他一口气。阿晚,他是你的棋子,你有权决定他的生死。”
姜念晚看着沈寒舟,没有说话。
“三天后,你带顾临渊来祭天大殿,献出仙根,我就放了他。”凤清歌把黄绢放在石桌上,“不来,他就死。”
她转身要走。
“等等。”姜念晚叫住她。
凤清歌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如果我来了,仙根给你,你确定会放人?”
“我说话算话。”
“你说话什么时候算过话?”
凤清歌转过头,看着姜念晚的眼睛。
“这次算。”
她走了。
亲兵跟着她撤了,巷子里的火光一点一点熄灭。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沈寒舟粗重的喘息声。
姜念晚蹲下来,看着他。
“她打你哪儿了?”
“你……你不该管我的……”沈寒舟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她……她在你身上……种了新的蛊……”
“什么蛊?”
“爆心蛊。你靠近祭天大殿……就会……就会炸……”
话没说完,他昏了过去。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到风吹桃花瓣的声音。
姜念晚跪在沈寒舟身边,看着他那张被打得不成样子的脸,手指微微发抖。
“阿晚。”顾临渊走过来,蹲在她身边,“我来处理他的伤,你先进屋。”
“她在我身上种了蛊。”姜念晚抬起头,看着顾临渊,“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种的。”
“那就别去。”
“不去,沈寒舟会死。”
“那我去。仙根在我体内,她想要的也是仙根。我去献,你不用靠近祭天大殿。”
“你去也会死。”
“我不会。”
“你会的。”
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有让步。
风吹过院子,桃花落了他们一身。
“阿晚,”顾临渊伸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灰,“我们一路走到现在,不是为了在最后一步停下来。”
“可我不想你死。”
“我也不想你死。”
“那我们都别死。”
顾临渊看着她,忽然笑了。
“好,都别死。”
他站起来,把沈寒舟扛在肩上,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
“阿晚。”
“嗯。”
“你刚才说‘都别死’,是认真的?”
“认真的。”
“那我想办法。”
他推门进去了。
姜念晚跪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眼眶渐渐红了。
他们都想保护对方。
但这一次,好像谁都没办法保护谁。
入夜。
白无垢给沈寒舟处理了伤口,从屋里出来,看到姜念晚还跪在院子里。
“起来。”她说,“地上凉。”
姜念晚没有动。
白无垢在她身边蹲下,看着她。
“你在想什么?”
“在想凤清歌的话。”
“哪句?”
“她说,她说话算话。”
白无垢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会信了吧?”
“我在想,她为什么突然要我去祭天大殿。”姜念晚转过头,看着白无垢的脸,“之前她不是说,只要仙根就行吗?为什么非要我去?”
白无垢的眼神闪了一下。
“你知道为什么。”
“我知道。”姜念晚站起来,“因为她要的不是仙根,是我。”
“她拿不到仙根,因为仙根在我体内认了主。”顾临渊从屋里走出来,“只有我死了,仙根才会离体。但就算离体,它也会回主人身边。”
“仙根的主人是我。”姜念晚说。
“对。所以凤清歌要你活着,要你去祭天大殿。因为只有你在,仙根离体后才会朝你飞去。她在你身上种了爆心蛊,仙根飞向你的时候,蛊会炸——仙根和你一起炸。”
白无垢站起来,看着两个人。
“你们都知道?”
“刚才知道的。”顾临渊说,“你给沈寒舟处理伤口的时候,他说了。凤清歌在他身上也种了蛊,用来监听。她听到我们讨论怎么破阵,所以提前来了。”
“那你们打算怎么办?”
顾临渊和姜念晚对视一眼。
“将计就计。”两个人同时说。
白无垢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你们俩,还真是天生一对。”
三天后。祭天大典。
天坛设在皇城正南,三层汉白玉台阶,高耸入云。坛上摆满了祭品——牛羊、五谷、香烛,最中间是一只青铜大鼎,鼎中火焰熊熊。
文武百官分立两侧,皇帝的龙辇停在坛下。但真正主持大典的,是站在皇帝身边的摄政王赵无极——和他的义女凤清歌。
姜念晚和顾临渊站在天坛脚下,抬头看着那高高的台阶。
“怕吗?”顾临渊问。
“不怕。”姜念晚说,“你呢?”
“怕。”
“怕什么?”
“怕你走太快,我跟不上。”
姜念晚笑了。她伸出手,牵住他的手。
“那就一起走。”
两个人踏上了第一级台阶。
白无垢和萧衍跟在后面,隔着十几步的距离。萧衍的脸色很差,嘴唇发白——献仙根的阵法已经开始在他体内运转了。但他没有停下,一步一步地跟着。
天坛顶上,凤清歌看着那四个人走上来,嘴角勾起一抹笑。
她的手里握着一把短剑。剑刃上刻满了符文,在火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那是献仙根的祭剑。
用这把剑刺入顾临渊的心口,仙根就会离体。
“来了。”她低声说,“终于来了。”
姜念晚走完最后一阶台阶,站在天坛上。
风很大,吹得她衣袂猎猎作响。她看着凤清歌,凤清歌也看着她。
两个女人之间,隔着三步的距离,和两辈子的恩怨。
“我来了。”姜念晚说。
“我知道你会来。”凤清歌说,“你从来不会抛弃你的棋子。”
“沈寒舟呢?”
“在坛下。我答应过你,你来了,我就放人。”
姜念晚看了一眼坛下,果然看到沈寒舟被两个人架着,站在角落里。他还活着。
“现在,该你们兑现了。”凤清歌举起那把祭剑,对准顾临渊,“仙根,给我。”
顾临渊往前走了一步。
姜念晚拉住了他。
“等等。”她说。
凤清歌眯起眼睛:“等什么?”
“等我把话说完。”姜念晚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凤清歌,你知道皇陵底下是什么吗?”
凤清歌的表情变了一下。
“是阵法。”姜念晚说,“但不是助你复国的阵法,是锁你妖性的阵法。你体内流着妖狐的血,你知道的吧?”
凤清歌的脸白了。
“你胡说——”
“我没有胡说。玄机子是你师父,也是我母亲的师兄。他布这个阵,就是为了锁你。你拿到仙根,启动阵法,失去妖力,变成一个普通人——这就是你的结局。”
“你骗我!”
“我没有骗你。”姜念晚从袖中取出那块族长令,“这块令牌,是桃花仙族的族长令。只有族长才能启动皇陵的阵法。而族长,是我。”
凤清歌退后一步,手里的剑在发抖。
“你以为我在乎吗?”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温柔从容的,而是尖锐的、扭曲的,“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我拿到仙根,一样能颠覆朝堂!没有妖力,我也能当女帝!”
“你不能。”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坛下传来。
所有人都转头看去。
一个白发老妪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上天坛。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但她走到坛顶的时候,腰杆挺得笔直。
“师父?”白无垢的声音在发抖。
老妪没有看她,只是看着凤清歌。
“清歌,收手吧。”
凤清歌看着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手里的剑掉在了地上。
“你……你没死?”
“玄机子已经死了。我是他的师妹,仙族的守护者。”老妪说,“我一直活着,看着你。”
“看着我?”
“看着你一步一步走进你师父布的局。”老妪的眼中有一丝悲悯,“他算准了你的一切——你的野心、你的偏执、你的不肯放手。他布这个阵,不是为了杀你,是为了救你。”
“救我?”
“妖性不除,你永远都是妖。你爱的人会离开你,你信的人会背叛你。你想要的一切,都会在得到的那一刻失去。”
“玄机子不想你变成那样。所以他在临死前布了这个阵——锁住你的妖性,让你做一个普通人。普通人会老、会病、会死,但普通人也有普通人的人。”
“普通人的快乐,你从来没有尝过。”
凤清歌站在那里,泪流满面。
她看着那个老妪,又看了看姜念晚,最后看向顾临渊。
“你们都在骗我。”她说,“从始至终,都在骗我。”
“我们没有骗你。”姜念晚说,“是你自己在骗自己。”
凤清歌闭上眼。
很久,很久。
然后她睁开眼,弯下腰,捡起了地上的剑。
“那我就不做普通人了。”她说,“做妖,也好。”
她朝顾临渊刺去。
那一剑很快,快到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但它没有刺中顾临渊。
有人挡在了他面前。
萧衍。
剑穿过了他的胸口,从后背透出来。血沿着剑刃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汉白玉台阶上。
“你——”凤清歌看着手里的剑,又看着萧衍的脸,愣住了。
“你……你为什么要挡?”
萧衍没有回答她。
他转过头,看着姜念晚。
“还给你了。”他说,“欠你的命。”
他的嘴角扯出一个笑,然后闭上了眼睛。
姜念晚扑过去,接住了他倒下的身体。
“萧衍!萧衍你睁眼!”
他没有睁眼。
血从胸口涌出来,染红了她的衣裳。
“你不是说献仙根才会死吗?”她转头看向白无垢,声音在发抖,“他没献仙根,他怎么会死——”
白无垢跪下来,探了探萧衍的脉搏。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姜念晚。
“他体内有仙根。”
“什么?”
“他把自己炼成了仙根的容器。”白无垢的声音很轻,“他用这种办法,替顾临渊承受了仙根离体的代价。”
“他怎么做到的?”
“他用命换的。”
姜念晚抱着萧衍的身体,跪在天坛上。
风吹过来,很冷。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萧衍的时候——他站在暗处,对她说:“不要相信任何人。”
她没信他。
但他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替她挡了那一剑。
“还给你了。欠你的命。”
原来他说欠她一条命,是真的。
真的欠。
真的还。
凤清歌站在天坛上,看着萧衍的尸体,看着姜念晚哭,看着顾临渊沉默,看着白无垢闭上眼。
她忽然笑了一下。
“原来这就是普通人的快乐。”她说,“可以为了一个人去死。”
她把剑扔在地上。
“我不当了。”
“什么?”
“女帝,我不当了。”
她转身,朝坛下走去。
走了几步,停下来。
“姜念晚。”
“什么?”
“皇陵的阵,我自己去破。”
“你会死的。”
“我知道。”
凤清歌笑了一下。那笑容不是温柔的,不是从容的,也不是扭曲的。
是释然的。
“死就死吧。反正,也没什么好活的了。”
她走了。
一步一步,走下天坛。
风吹起她的红衣,像一朵凋零的花。
天坛上,姜念晚抱着萧衍的尸体,泪流满面。
顾临渊跪下来,把她们两个一起抱住。
白无垢站在旁边,看着远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老妪拄着拐杖,转过身,朝坛下走去。
走了几步,停下来。
“无垢。”
“师父。”
“把她带回来。”
“谁?”
“凤清歌。”老妪说,“她还欠玄机子一声师父。”
白无垢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她追了下去。
天坛上,只剩下三个人。
一个哭,一个沉默,一个已经不会说话了。
萧衍死了。
他死在祭天大典上,死在凤清歌的剑下,死在姜念晚的怀里。
他生前说:“你欠我一条命。”
他还了。
用命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