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许清禾破,境外线索
许清禾在机房里盯了三天屏幕。眼睛红了,脖子僵了,腰像断了。咖啡喝了一杯又一杯,杯子底部的污渍画了一圈又一圈。
沈知微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两个盒饭,放在桌上。“吃点东西。”
许清禾没动。她盯着屏幕上的一张截图——那是傅惊寒在柬埔寨的一个窝点,外面是普通写字楼,里面是服务器机房。她从上百个直播间的IP反推中锁定了这个地址,花了三天,没合眼。
“我找到了。”许清禾说。
沈知微走过来,看着屏幕。“确定?”
“确定。这是他的内容分发节点之一。不是核心服务器,但至少能证明他在柬埔寨有据点。”
沈知微蹲下来,凑近屏幕看那张截图。画面很模糊,是从监控视频里截的,像素不够,只能看清大楼的外观和一楼的招牌。招牌上写着一种她看不懂的文字。
“柬埔寨哪里?”
“西哈努克市。”
许清禾站起来,腿发麻,扶着桌子站了一会儿。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城市的热气。她深吸一口气,然后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王队,我查到傅惊寒在柬埔寨的窝点了。”
电话那头是王建国,省厅下来的那个。他沉默了几秒。“你确定?”
“确定。西哈努克市,市中心一栋写字楼。我发给你。”
“许清禾,你现在是停职状态。你做的这些,不能作为正式线索。”
许清禾攥紧手机。“那我以个人身份告诉你。你以官方身份去查。”
王建国又沉默了几秒。“你把资料发给我。但别抱太大希望。柬埔寨那边,我们没有执法权。”
“至少可以让国际刑警去查。”
“国际刑警不是你想调就调的。要走程序,要审批,要等。”
“等多久?”
“少则一个月,多则半年。”
许清禾挂了电话。她站在窗边,看着城市的夜景。一个月,半年。那时候傅惊寒早跑了。他每次都比警方快一步。不是因为警方慢,是因为他永远在动。你查到柬埔寨,他去了新加坡。你查到新加坡,他去了迪拜。你永远追不上一个不打算停下来的人。
沈知微站在她身后。“你打算怎么办?”
许清禾转过身,看着她。“我打算自己去。”
沈知微愣了一下。“你疯了?”
“我没疯。我以游客身份去,到了之后联系当地警方。不需要走程序,不需要审批。人到了,事办了,回来。”
“然后呢?你抓了他又能怎样?你在国外没有执法权,你不能抓人,不能搜查,什么都不能做。”
许清禾靠在窗台上,双手插进口袋。“我不抓他。我去确认他在不在,他的设备在不在。拿到证据,回来交给王建国。有证据,他们才能走程序。没有证据,程序走不动。”
沈知微看着她,看了很久。她想说“你这是找死”,但她没说出来。因为她知道许清禾说的是对的。没有证据,什么都做不了。证据不会从天上掉下来。得有人去拿。
“我跟你去。”沈知微说。
许清禾摇头。“你留下来,盯着鉴伪系统。”
“你一个人去太危险。”
“我去不是打架,是拍照。拍完就走。”
沈知微还想说什么,许清禾抬手打断了她。“帮我查一下去柬埔寨的机票,最近的航班。”
沈知微走到电脑前,打开订票网站。“明天早上六点,转机一次,下午两点到。”
“订一张。”
沈知微输入信息,付款,截图,发给许清禾。然后她转过身,看着许清禾。
“你要是回不来呢?”
许清禾穿上外套,拉好拉链。“我女儿你帮我照顾。”
沈知微的眼睛红了。“许清禾,你别开这种玩笑。”
许清禾看着她,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很淡的笑,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回头看的那种。“我没开玩笑。”
她走了。门关上了。沈知微站在机房里,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她低头看着键盘,上面还有许清禾留下的咖啡渍,一圈一圈的,像年轮。
林淑芬在超市上班的时候接到一个电话。对方说是社区的工作人员,问她陈敬山是不是住在这里。她说是。对方说,陈敬山的低保申请批下来了,每个月几百块,让他们来社区签字。
林淑芬请了假,赶回家。陈敬山躺在床上,听见门响,睁眼看了一下。
“起来,去社区签字。”林淑芬说。
“签什么字?”
“低保。”
陈敬山坐起来,慢慢穿鞋。鞋带系不上,手抖得厉害。林淑芬蹲下来帮他系,系完站起来,拍了拍手。
“走吧。”
两个人下楼,慢慢走。城中村的巷子很窄,地上有积水,林淑芬搀着陈敬山,绕开水坑。走到社区,签字,按手印。工作人员说钱下个月打到卡上。
陈敬山站在社区门口,手里拿着那张低保卡。卡很轻,塑料的,但他觉得重。重到拿不住。
“走吧。”林淑芬说。
“淑芬。”
“嗯。”
“我对不起你。跟我一辈子,最后混到吃低保。”
林淑芬没说话。她挽着他的胳膊,往前走。两个人在巷子里走着,阳光从楼缝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斑斑驳驳的。
走到菜市场门口,林淑芬停下来。“买点肉吧。”
“不买,贵。”
“你瘦了,得吃肉。”
林淑芬拉着陈敬山走进去,买了半斤五花肉,十二块钱。又买了一把青菜,三块钱。陈敬山在旁边站着,看着林淑芬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钱,一张一张数给摊主。
回家的路上,陈敬山说:“淑芬,等我好了,我出去找工作。”
“你找什么工作?你连路都走不稳。”
“扫地也行,看大门也行。总比闲着强。”
林淑芬没接话。她拎着肉和菜,走得很快。陈敬山在后面跟着,走几步歇一下,走几步歇一下。
到家了。林淑芬去厨房做饭,陈敬山坐在床上,拿出手机。他又打开了智云算力的APP,还是打不开。页面一直在转圈,转到最后提示网络错误。
他把手机关了,放在枕头底下。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陈敬山听着这个声音,闭上眼睛。
他想,这辈子就这样了。穷,病,老。
但他还活着。活着就好。
江亦扬在看守所里收到了陆沉渊的回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劳动最干净。不是口号,是真理。你送外卖,每一单都是干净的。你跑的每一步,都在还债。别嫌慢。慢比快稳。”
江亦扬把这封信读了三遍。然后把信折好,放在枕头底下,和那本书放在一起。
放风的时候,他在院子里跑步。一圈,两圈,三圈。跑到第十圈的时候,狱友喊他:“你跑什么?”
“练体能。”
“出去要打架?”
“出去要送外卖。”
狱友笑了。“送外卖还用练?”
“爬楼梯要体力。”
江亦扬继续跑。跑到第二十圈,腿软了,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汗水滴在地上,湿了一小片。
他直起腰,看着院子里的天空。天很蓝,没有云。一只鸟飞过,很快,像一颗子弹。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跑。
许清禾到了柬埔寨。
飞机降落的时候,窗外的地面是红色的,阳光刺眼。她走出机场,热浪扑面而来,空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味道,香料、尾气、汗味混在一起。
她坐上一辆出租车,把手机上的地址给司机看。司机看了一眼,点点头,说了几句她听不懂的话。车子启动了,穿过市区,开过一条条街道。路边是低矮的楼房,招牌上写着高棉文和中文,很多是中国商铺。
开了四十分钟,司机停下来,指了指前面那栋楼。
许清禾下了车,站在马路对面。她看见了那栋楼——和截图里一模一样。六层,白色外墙,一楼是便利店。二楼以上的窗户关着,拉着窗帘。
她站在对面观察了一个小时。进出的人不多,都是年轻男性,背着双肩包,行色匆匆。没人说话,没人停留,进去就上楼,下楼就走。
她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然后走进便利店,买了一瓶水,用中文问收银员:“楼上是什么公司?”
收银员看了她一眼,摇头说不知道。
许清禾没再问。她走出便利店,沿着街道往前走,绕到大楼后面。后面是一条小巷,堆着垃圾,有野猫在翻。她抬头看,二楼有一个后门,铁门关着,上面装了一个摄像头,红灯在闪。
她拍了几张照片,然后转身走了。
走到巷口的时候,一个人从对面走来,差点撞上。那人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很警惕。许清禾侧身让开,继续走。走出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人还在看她。
她的心跳加快了。但她没跑,正常走。走到街角,拐弯,上了一辆停在路边的三轮车。
“去机场。”她说。
司机启动车子,开出两条街。许清禾回头看,没有人跟上来。
她靠在座椅上,后背全是汗。
沈知微在机房里盯着手机,等许清禾的消息。
一个小时过去了,没有消息。两个小时过去了,没有消息。她坐不住了,站起来在机房里走来走去。走了十几圈,手机亮了。
许清禾发来一条消息:拍到了。安全。
沈知微瘫坐在椅子上,闭上眼,长出一口气。
然后她睁开眼,回复:快回来。
许清禾在机场候机。离登机还有一个小时。她坐在椅子上,打开手机,翻看刚才拍的照片。一共十二张,有大楼的,有后门的,有摄像头的。清晰度不够,但能看清轮廓。
她把照片打包,发给王建国。附了一句话:西哈努克市,确认窝点。请尽快协调国际刑警。
发完之后,她关掉手机,靠在椅背上。候机厅里人来人往,有人拖着行李箱,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打电话。各种语言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锅粥。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个人的眼神。在小巷里,那个男人看她的眼神——警惕的,审视的,像是在判断她是谁,来干什么。
她知道那个人不是普通人。可能是傅惊寒的人,可能是当地的保安,可能是恰好路过。
但她的直觉告诉她,那个人在盯着她。
登机了。她站起来,排队,检票,走进廊桥。窗外的天空已经暗了,跑道上的灯亮着,一排一排的,延伸到远处。
她找到座位,坐下,系好安全带。
飞机起飞了。地面上的灯光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光斑,消失在云层下面。
她闭上眼,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傅惊寒不会等她。她慢一步,他就跑远一步。
但她不会停。停不下来。
陆沉渊在书房里收到许清禾的消息。看了一眼,放下手机。
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世界地图,翻到东南亚那一页。柬埔寨,西哈努克市,一个海滨城市,靠海,有港口,有赌场,有大量的中国人。
傅惊寒选这个地方不是偶然的。这里混乱,复杂,有钱能摆平一切。警方在这里没有力量,国际刑警在这里没有存在感。这是一个法外之地。
陆沉渊合上地图,放回书架。他坐回桌前,拿起笔,继续写第二本书。
他写:有些人以为跑到国外就安全了。不是的。法律有边界,但罪没有。你犯的罪,不管你跑到哪里,都会跟着你。像影子,甩不掉。
写到这里,他停了笔。
窗外有风,吹得树叶沙沙响。他站起来,关窗。看见楼下有一辆黑色的车停在那里,车灯没开,车窗关着。
他看了几秒,拉上窗帘。
然后回到桌前,继续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