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无垢来的时候,没有敲门。
她直接从墙上翻进来的,落地无声,像一片落叶。一身素白,发髻高挽,面容清冷得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仙人。
姜念晚正在院子里练剑。看到她,手里的剑顿了一下。
“师叔。”
白无垢站在桃树下,目光从姜念晚脸上扫过,然后落在她身后的顾临渊身上。
“你还没死。”她说。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快了。”顾临渊说,“但还撑得住。”
白无垢收回目光,看向姜念晚。
“信我收到了。你要破皇陵的阵?”
“是。”
“你知道那阵是谁布的吗?”
“前朝国师,玄机子。”
“你知道玄机子是谁吗?”
姜念晚摇头。
白无垢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玄机子,是我师父。”
院子里安静下来。
风吹过桃树,花瓣落在白无垢的肩上。她没有拂去,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姜念晚的眼睛。
“你师父?”姜念晚的声音有些发紧,“那皇陵的阵法,是你师父布的?”
“是。但他布的不是杀阵,是锁阵。”
“锁什么?”
“锁凤清歌。”
白无垢走进院子,在石凳上坐下。她抬手,示意姜念晚和顾临渊也坐。
“这个故事有点长,”她说,“你们最好坐稳了。”
姜念晚和顾临渊对视一眼,在她对面坐下。
白无垢开始说。
“凤清歌不是前朝公主。她是前朝皇帝和一只妖狐所生的孽种。她体内流着妖族的血,天生就会蛊惑人心。”
“但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前朝国破时,她还小,被摄政王赵无极收养。赵无极告诉她,她是公主,应该复国、应该当女帝。”
“她信了。所以她拼命修炼、拼命布局,想要拿到仙根、催动皇陵底下的阵法,颠覆朝堂。”
“但她不知道的是——皇陵底下的阵法,根本不是助她复国的。那是一个锁阵,专门锁她的妖性。”
“一旦阵法启动,她体内的妖血就会被封印。她再也不能蛊惑人心,只能做一个普通人。”
“这是玄机子临死前布下的局。他算准了凤清歌会来抢仙根,算准了她会启动阵法,算准了她会在自己最得意的时候,失去所有。”
白无垢说完,看着姜念晚。
“你听懂了吗?”
姜念晚点头。
她听懂了。
凤清歌从一开始就输了。她以为自己在追一个宝,其实是在追一个笼子。
“那我们要做的,”姜念晚说,“不是毁阵,也不是改阵,而是——帮她启动阵?”
“是。”
“那仙根呢?”
“仙根是钥匙。”白无垢看向顾临渊,“你体内的仙根,是玄机子当年从你母亲身上取走的。你母亲是玄机子的师妹,也是仙族的守护者。”
“玄机子取走仙根,是为了锁凤清歌。但他没想到,仙根会认主,自己跑到你体内。”
“所以,仙根不是凤清歌的,也不是你的。”白无垢看着顾临渊,“它是玄机子留给凤清歌的锁。你只是暂时保管。”
顾临渊沉默了很久。
“那我取出仙根之后呢?”他问。
“你会失去所有仙力,变成一个普通人。”
“会死吗?”
“不会。”
顾临渊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姜念晚握住他的手,发现他的手很凉。
她握紧了一些。
“我不怕。”他说。
“我知道。”她说,“但我怕。”
白无垢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还有一件事,”她说,“启动阵法需要三个人。一个人献出仙根,一个人守住阵眼,一个人引凤清歌入阵。”
“我来守阵眼。”姜念晚说。
“我来引凤清歌。”顾临渊说。
“那献仙根的人呢?”
三个人同时沉默了。
献仙根的人,需要承受仙根离体的剧痛,而且必须和仙根有血脉联系。
顾临渊有血脉联系,但他要引凤清歌,分身乏术。
姜念晚没有血脉联系。
白无垢也没有。
“我来。”
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
四个人同时转头。
萧衍站在门口,一身黑衣,面容冷峻。
“你怎么进来的?”顾临渊的手已经按上了剑柄。
“走门。”萧衍指了指身后那扇破旧的木门,“你们没关。”
白无垢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是萧衍?”
“是。”
“你知道献仙根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仙根离体,我会死。”
白无垢的眼神变了。
“那你还来?”
萧衍没有回答她。他看向姜念晚,目光停在她脸上。
“我欠你一条命。”他说,“现在是还的时候了。”
“你没有欠我。”姜念晚站起来,朝他走过去,“那段记忆是假的。你对我的好,是凤清歌安排的。”
“不是。”萧衍说,“那些是真的。”
院子里又安静了。
姜念晚站在萧衍面前,离他只有两步远。
她看着他。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在说一件事——他说的,是真的。
“为什么?”她问。
“因为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萧衍说,“即使那段记忆是假的,我对你的感情,是真的。”
顾临渊的手握紧了剑柄。
但他没有动。
因为他听出来了——萧衍说这话的时候,不像在表白,更像在告别。
“你不用死。”姜念晚说,“我们可以想别的办法。”
“没有别的办法了。”萧衍说,“祭天大典还有两个月。凤清歌已经开始布局,你们没有时间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木盒,递给姜念晚。
“这是什么?”
“你的真实身份。”
姜念晚打开木盒。
里面是一块令牌——桃花仙族的族长令。
“你不是普通的仙族圣女。”萧衍说,“你是桃花仙族的族长。你母亲临终前,把族长之位传给了你。”
“凤清歌篡改你的记忆,不是因为你是圣女,是因为你是族长。只有族长,才能启动皇陵的阵法。”
“没有你,她拿到仙根也没用。”
姜念晚握着令牌,手指在发抖。
“所以你接近我,是为了保护我?”
“是。”
“你教我用毒、教我自保,也是为了保护我?”
“是。”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
萧衍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凤清歌在你身上种了监视蛊。如果我说出真相,她会立刻发现,然后杀了你。”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让你忘记一切,变成一个普通人。她不会杀一个没有威胁的人。”
“但她还是动手了。”姜念晚的声音很轻,“她让我杀了顾临渊。”
“我没算到那一步。”萧衍低下头,“对不起。”
姜念晚看着他的头顶。
那个总是挺直脊背、从不低头的萧衍,在跟她道歉。
“我不原谅你。”她说。
萧衍的身体僵了一下。
“但我谢谢你。”她说完,转身走回顾临渊身边。
萧衍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笑了一下——很淡、很苦的笑。
“谢就够了。”
他说。
入夜。
白无垢和萧衍在屋里商量阵法的细节,姜念晚一个人坐在屋顶上。
月亮很圆,月光很冷。
她抱着膝盖,看着远处黑黢黢的皇陵方向。
“冷吗?”顾临渊在她身边坐下。
“不冷。”
他把自己身上的外袍脱下来,披在她肩上。
“你穿得太少了。”
姜念晚没有拒绝。她把外袍裹紧了一些,上面有他的味道——桃花的香气,混着淡淡的剑气。
“顾临渊。”
“嗯。”
“你说,萧衍会死吗?”
顾临渊沉默了一会儿。
“会。”
“你不想救他?”
“想。但救不了。”
姜念晚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他对我很好。即使那段记忆是假的,他对我的好,是真的。”
“我知道。”
“你不生气?”
“气。”顾临渊说,“但我更气我自己。”
“为什么?”
“因为如果当年我更强一点,你就不会被人抓走,不会被篡改记忆,不会变成别人的棋子。”
“萧衍替我做了一些事,我应该说谢谢。”
姜念晚转头看他。
月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眼神很认真。
“你真的变了。”她说。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好了。”她笑了笑,“以前的你,只会说‘我的剑就是你的剑’,不会说‘谢谢’。”
顾临渊也笑了。
“以前年轻,不懂事。”
“现在老了?”
“现在也不老。”他侧头看她,“但等了你二十三年,等得有点着急了。”
姜念晚笑出了声。
她靠在他肩上,看着月亮。
“等这件事结束,我们找个地方,种一片桃花林。”
“好。”
“你酿酒,我做饭。”
“好。”
“再生两个孩子,一个像你,一个像我。”
顾临渊的手顿了一下。
“你连这个都想好了?”
“想好了。”她理直气壮,“我连名字都想好了。男孩叫顾念,女孩叫顾晚。”
“为什么叫顾念?”
“因为你会一直念着我。”
“那顾晚呢?”
“因为我是你的晚晚。”
顾临渊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好。”他说,“都听你的。”
月亮在天上,很圆。
他们在地上,很近。
有些人,等了一辈子,等来一个拥抱。
有些人,等了两辈子,等来一句“都听你的”。
顾临渊等了二十三年零四个月。
他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