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
陵区的模样变了。
曾经破败的院墙被重新砌过,青砖黑瓦,整齐划一。大门换成了朱红色的木门,门楣上挂着一块牌匾——“南朝国家文物保护总署”。字是皇帝亲笔题写的,笔力雄健,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新增了三个墓室保护区,用木栅栏围起来,入口处立着说明牌。一个文物陈列馆,青砖灰瓦,里面摆满了展柜,柜中陈列着出土的玉器、陶俑、青铜鼎。一个修复工坊,窗明几净,工作台上摆满了工具和材料。
沈阅站在门口,穿着正三品的官服——紫色,胸前绣着金孔雀。衣服是宫里送来的,料子考究,绣工精致,但他穿着还是觉得别扭。他扯了扯领口,扭了扭脖子。
鬼卒老张飘在他身后,隐身状态,小声说:“大人,您就别扯了,越扯越歪。”
沈阅不理他,把牌匾扶正,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挂牌。”他说。
林小鱼走上前,揭下红布。牌匾上的字在阳光下亮得晃眼,“南朝国家文物保护总署”十个大字,苍劲有力。
众人鼓掌。
守陵人团队已经扩大到三十人。林小鱼当了副手,负责日常管理和文物修复。林小树负责拓片和档案,赵大壮负责安保,孙守拙负责木工,李慕文负责文书。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职责,每个人都能独当一面。
修复工坊里,林小鱼正在修复一块玉璧。玉璧碎成了三块,裂缝处沾满了泥土。她用竹签小心翼翼地清理缝隙,再用大漆调和骨粉,一点一点地填补。
沈阅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动作。
“这块玉璧的裂痕怎么修?”他问。
林小鱼头也不抬:“用大漆调和骨粉,填补后做旧。大漆要选上等的,骨粉要磨得细,比例一比三。填完之后阴干七天,再用细砂纸打磨,最后用茶水做旧,让颜色和周围一致。”
沈阅点了点头:“合格。”
林小鱼抬起头,笑了:“大人,您考了我三年了,什么时候能不考?”
沈阅想了想:“等你当上总长的时候。”
林小鱼撇嘴:“那得等到猴年马月?”
沈阅没有回答,转身走了。
建康城的天牢里,黑爷已经被关了三年。
他瘦了很多,脸上的横肉不见了,眼神也不再凶狠。他坐在牢房的角落里,手里拿着笔,在纸上写信。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很认真。
“沈大人,我盗了一辈子墓,现在才知道,文物不是拿来卖的,是拿来传的。我这辈子是出不去了,但我想通了——那些东西,不应该埋在土里,更不应该被我这种人偷走。它们应该被摆在陈列馆里,让人看,让人记住。谢谢您,让我明白了这个道理。”
沈阅看完信,提笔回信,只写了四个字:“觉悟不晚。”
他把信交给狱卒,转身离开。
太尉被处死了,尚书令被流放了,宗室王爷被贬为庶人。那些曾经叱咤风云的人物,一个个倒了。朝堂上换了新人,年轻,有朝气,眼睛里没有老油条的那种浑浊。
沈阅站在大殿外的角落里,看着那些新面孔,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
皇宫里,皇帝病重。
刘义隆躺在龙床上,脸色苍白,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三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皇帝,已经被病魔折磨得不成人形。但他的眼睛依然亮,像两颗寒星。
沈阅跪在床前,低着头。
“沈阅,”刘义隆的声音很轻,像风中的残烛,“朕快不行了。”
沈阅抬起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刘义隆伸出手,拉住沈阅的手。那只手瘦骨嶙峋,几乎没有温度,但握得很紧。
“南朝交给你了。”皇帝说。
沈阅握紧他的手,声音不大,但坚定:“陛下,南朝交给文化了。文明不灭,南朝不亡。”
刘义隆盯着他看了许久,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欣慰,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满足。
“好。”他说。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新帝登基,年号元嘉。
新皇帝是刘义隆的儿子,十七岁,年轻,有朝气,但眼神里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他坐在龙椅上,看着殿下的大臣们,有些紧张,但努力不表现出来。
沈阅站在殿中央,双手捧着一叠厚厚的文件,呈了上去。
“陛下,这是臣草拟的《文物保护白皮书》——未来十年的文物保护规划,共三百条。”
太监接过文件,递给新帝。
新帝翻开第一页,看了几行,脸色迷茫。他又翻了几页,更迷茫了。翻到第十页的时候,他抬起头,看着沈阅。
“朕看不懂。”新帝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但朕觉得好厉害。”
沈阅:“……”
“陛下,您跟先帝说一样的话。”
新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真的?”
“真的。”
新帝合上白皮书,靠在椅背上,想了想,说:“你能写人话吗?”
沈阅点头:“能。”
“那你说说,这三百条,用一句话总结。”
沈阅想了想,说:“继续挖坟、修文物、搞文化输出。”
新帝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笑了:“早这么说不就完了?准了。”
沈阅拱手:“陛下圣明。”
从皇宫出来,沈阅没有回陵区,而是去了瞭望台。
那是陵区最高处,可以俯瞰整个建康城。城墙、宫殿、民居、街道,尽收眼底。夕阳西下,晚霞染红了半边天,将城市镀上了一层金边。
沈阅站在台上,双手插在袖子里,望着远方。
鬼卒老张飘在他身后,小声问:“大人,您看什么呢?”
沈阅没有回答。
他看的是远处的陵区——那片他守护了三年的土地。石碑林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甬道延伸向远方,陈列馆的屋顶反射着余晖。
那里有三千七百个工匠的冤魂,有七千三百个大清洗死难者的名字,有无数被埋藏的历史,有等待被发现的秘密。
“老张,”沈阅突然开口。
“在。”
“你说,一百年后,还有人记得我们吗?”
老张想了想,说:“记得。因为文物会说话。”
沈阅转过头,看着他,笑了。
“你一个砌墙的,说话越来越有水平了。”
老张挠头:“跟大人学的嘛。”
夕阳西下,沈阅站在暮色中,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
远处,陵区的甬道延伸向远方,像一条通往未来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