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寒舟来的时候,桃花落了一地。
他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腰间佩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白玉,手里提着一壶酒。站在破庙门口,像一幅画。
“念晚。”他笑着喊她的名字,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我来看你了。”
姜念晚站在院子里,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酒壶上。那是一把青瓷壶,壶身上绘着桃花。她认得这把壶——前世,沈寒舟就是用这把壶给她倒的酒。酒里有毒,她喝下去之后,嗓子哑了三天,错过了殿前献舞。
那是凤清歌的安排。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她问。
“春桃告诉我的。”沈寒舟走进来,环顾了一圈破旧的院子,皱了皱眉,“你怎么住这种地方?跟我回府吧,我让人给你收拾一间院子。”
“不用了。”姜念晚接过他手里的酒壶,打开盖子闻了闻。
桃花酿。甜的。
但甜味底下,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苦。
她认得这个味道——蚀骨散。不会要人命,但会让人骨头酸软、浑身无力,持续七天七夜。
前世,她用这毒对付过顾临渊。
这一次,有人用它来对付她。
“你不请我坐坐?”沈寒舟笑着问。
姜念晚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笑容很好看。温和、得体、恰到好处。但她见过顾临渊笑——那种笑是从心底长出来的,暖的、真的、藏不住的。
沈寒舟的笑,是画上去的。
“坐吧。”她指了指院中的石凳,“临渊出去办事了,晚点回来。”
“临渊?”沈寒舟的笑容微微一僵,“你叫他……临渊?”
“怎么了?”
“没什么。”他在石凳上坐下,“只是觉得,你们好像很熟。”
“是挺熟的。”姜念晚在他对面坐下,把酒壶放在桌上,“他是我未婚夫。”
沈寒舟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未婚夫?你什么时候订的婚?我怎么不知道?”
“很早就订了。”姜念晚看着他,目光平静,“在我还是另一个人的时候。”
沈寒舟听不懂这话,但他听懂了语气——疏离的、淡漠的、隔着一层纱的客气。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她看他的时候,眼里有光。那种光是藏不住的,像春天枝头的第一抹新绿,嫩得能掐出水。
现在她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
不,比陌生人还冷。
“念晚,你是不是生我气了?”他倾身向前,想拉她的手。
姜念晚不动声色地避开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
“沈公子,”她打断他,“你今天来,到底有什么事?”
沈寒舟愣在那里,嘴巴张了张,又合上。
他想说“我想你了”,想说“我担心你”,想说“我不放心你一个人住在这种地方”。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那些话,都是假的。
姜念晚等了片刻,见他不说话,便自己倒了杯酒。
“你不喝?”沈寒舟问。
“不急。”她端起酒杯,在手中转了转,“你先说。”
沈寒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了——不再是温润的、得体的,而是一种被拆穿后的、无奈的、甚至有些自嘲的笑。
“你知道了。”他说。
“知道什么?”
“知道我是凤清歌的人。”
姜念晚没有否认。
“什么时候知道的?”他问。
“三天前。”她说,“我恢复记忆了。全部。”
沈寒舟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更紧张了。
“那你应该也知道,我对你的感情,是真的。”
“是吗?”姜念晚看着他,“你对我‘真的’感情,是用毒酒换来的?还是在赏花宴上给我下药的时候?”
沈寒舟的脸白了。
“那些不是我——”
“是凤清歌让你做的。”姜念晚接过话,“我知道。但你没有拒绝。”
“我拒绝不了!她控制着我——”
“她用蛊控制了你?”姜念晚放下酒杯,认真地看着他,“还是用把柄要挟你?”
沈寒舟说不出话。
姜念晚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沈寒舟,我替你回答了——她用你妹妹的命要挟你,对吗?”
沈寒舟猛地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调查过。”姜念晚说,“你妹妹沈柔,三年前被凤清歌带走,关在摄政王府的地牢里。你帮她做事,她就不杀你妹妹。”
沈寒舟的手开始发抖。
“你……你连这个都查到了?”
“我查到的,比你想象的要多。”姜念晚蹲下来,和他平视,“你妹妹还活着。关在地牢第三层,每天有人送饭,没有受刑。凤清歌留着她,就是为了控制你。”
沈寒舟的眼眶红了。
“我想救她,”他的声音在发抖,“但我救不了……我试过,闯不进摄政王府……”
“我可以帮你。”
沈寒舟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可以帮你救你妹妹。”姜念晚站起来,“但你要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杀一个人。”
沈寒舟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杀谁?”
“凤清歌。”
院子里安静下来。
风停了,连桃花瓣都不落了。
沈寒舟坐在石凳上,看着姜念晚,像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你疯了。”他说,“凤清歌身边高手如云,我自己都近不了她的身——”
“不是现在。”姜念晚打断他,“是三个月后。祭天大典那天,她会露出破绽。”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天,她要做一件大事。”姜念晚走回桌前,拿起那把酒壶,把里面的酒倒在地上,“一件足以让她分心的大事。”
酒液渗进泥土,发出轻微的嘶嘶声——那是蚀骨散腐蚀地面的声音。
沈寒舟看着那片冒泡的泥地,脸色很难看。
“你早就知道酒里有毒。”
“我知道。”
“那你还接过去?”
“不接,你怎么会相信我真的‘不知道’?”姜念晚把空酒壶还给他,“回去告诉凤清歌,就说酒我喝了,药起了作用,我躺在床上动不了。”
“你要我骗她?”
“你骗她还少吗?”
沈寒舟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手里的空酒壶,又看了看姜念晚。
她站在桃花树下,月白色的衣袂被风吹起,眉间的朱砂痣红得像一滴血。
她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姜念晚了。
不,应该说——他终于认识了真正的她。
“好。”他说,“我帮你。”
“不是帮我。”姜念晚纠正他,“是帮你和你妹妹。”
沈寒舟站起来,朝她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念晚。”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没有凤清歌,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你会不会……”
他没有说完。
因为他已经知道答案了。
“不会。”姜念晚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从来不会。”
沈寒舟笑了一下。苦涩的、释然的、终于放下的笑。
“我知道了。”
他走了。
桃花落了他一身。
姜念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出来吧。”她说,“他走了。”
屋顶上,一个人翻身落下。
顾临渊。他在那里听了全程。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姜念晚问。
“他进门的时候。”
“那你在屋顶上坐了多久?”
“一壶酒。”他把手里的酒壶晃了晃——又一个青瓷壶,和沈寒舟拿来的一模一样。
“你也酿了桃花酿?”
“嗯。”他倒了一杯,递给她,“尝尝。”
姜念晚接过来,抿了一口。
甜的。比沈寒舟拿来的那壶甜一百倍。
因为这里面没有毒。
“好喝。”她说。
“那以后天天给你酿。”
“说话算话?”
“算。”
姜念晚笑了。她踮起脚尖,在他嘴角轻轻亲了一下。
顾临渊愣在那里,像被人点了穴。
“你……刚才……”
“怎么了?”姜念晚歪着头看他,“不习惯?”
“不习惯。”
“那以后多亲几次,就习惯了。”
她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身后传来顾临渊的声音。
“阿晚。”
“嗯?”
“以后这种话,让我来说。”
姜念晚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弯了腰。
有些人,嘴上说“不习惯”,
心里巴不得天天来。
入夜。
姜念晚坐在灯下,写着什么。
顾临渊走过来,看了一眼,是一封信。
“写给谁的?”
“白无垢。”
“你师叔?”
“嗯。”姜念晚头都没抬,“她是唯一能帮我们破解皇陵阵法的人。”
“你确定她会来?”
“她欠顾临渊母亲一条命。我拿这个说事,她不会拒绝。”
顾临渊在她身边坐下,看着她写信。
她的字很好看,端正中带着一丝凌厉,和她这个人一样。
“阿晚。”
“嗯。”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算计、布局、下棋。”
姜念晚的笔顿了一下。
“前世。”她说,“前世被凤清歌操控的那段日子,我学会了一件事——如果你不想当棋子,就要学会下棋。”
她抬起头,看着顾临渊的眼睛。
“我不想再当棋子了。”
顾临渊伸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
“你不是棋子。”他说,“从来不是。”
姜念晚低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嘴角弯了弯。
“你也不是。”她说,“你是我的——”
她想了想,找了个最合适的词。
“将。”
“象棋里的那个将?”
“嗯。全局最重要的一颗子。你死了,我就输了。”
顾临渊笑了一下。
“那你是什么?”
“我是——”
姜念晚把最后一个字写完,放下笔,转身看着他。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眉间的朱砂痣像一颗燃烧的星。
“我是你的妻。”
她说。
声音很轻,但很重。
重得像是等了很久、很久、很久。
有些人,等了一辈子,等来一句“我愿意”。
有些人,等了两辈子,等来一句“我是你的妻”。
顾临渊等了二十三年零四个月。
他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