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收割新客,移民骗局
直播间换了新面孔。
这次不是“马老师”,不是AI新闻主播,是一个自称移民专家的人,姓顾,名片上印着“环球移民集团首席顾问”。西装革履,说话带着港台腔,背景是一面挂满各国国旗的墙。
他在讲“AI技术移民”。
“加拿大急需AI人才,只要你有相关学历或工作经验,我们包你六个月拿到枫叶卡。”
弹幕在刷。有人问需要什么条件,有人问多少钱,有人已经开始填表。直播间右上角挂着一个倒计时,说前五十名签约享受半价优惠,还剩三十七个名额。
许清禾在看。她知道这是假的。但她知道有人会信。
她调出这个“顾顾问”的资料。查了半天,什么也没查到。名字是假的,头衔是假的,那家“环球移民集团”根本不存在,连网站都是三天前才注册的。
她打电话给出入境管理局的朋友。对方说,最近确实有很多人用AI技术移民的名义骗钱,受害者大多是中产阶级,有房有车有存款,想出国,想给孩子更好的教育。
“他们不缺钱。”朋友说,“缺的是安全感。”
许清禾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不缺钱,缺安全感。傅惊寒太懂了。他知道什么人最好骗——不是最穷的,是最怕的。怕什么?怕孩子输在起跑线上,怕自己跟不上时代,怕留在国内没有未来。
怕,就掏钱。
沈知微在机房里发现了新骗局的技术特征。
傅惊寒的团队开发了一套“数字移民顾问”系统。和之前的AI换脸不同,这次是实时交互的。你问什么,他答什么。你能看到他的脸,听到他的声音,感觉到他的专业和诚恳。
全是真的。除了这个人不存在。
她把技术分析报告发给许清禾,附了一句话:这套系统可以同时生成一百个不同的顾问,针对不同国家、不同人群、不同话术。一百个直播间同时开,同时收割。
许清禾收到报告的时候,正在吃泡面。她看了几行,放下筷子,走到窗前。
一百个直播间。一百个假顾问。每个直播间如果有一千人在看,就是十万人。十万人里只要有百分之一上当,就是一千人。一个人被骗十万,就是一个亿。
一个亿。
傅惊寒用几天时间,赚别人一辈子的钱。
许清禾拿起手机,给陆沉渊打了个电话。
“你书里写移民骗局了吗?”
“写了。”
“怎么写的?”
“写了一句:想走的人,最容易被拦在路上。”
许清禾沉默了几秒。“有人已经在直播间里填表了。”
“我知道。”
“你不做点什么?”
“我在写第二本。”
许清禾挂了电话。她知道陆沉渊不是在躲,他是在用他的方式做事。但她的方式不是写书。她的方式是跑,是查,是抓。
可现在她连跑的资格都没有。停职,没枪,没证件,什么都没有。她就是一个普通人,坐在出租屋里吃泡面,眼睁睁看着别人被骗。
她穿上鞋,出了门。
陈敬山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刷到了移民直播间。
不是他要看的,是手机自己弹出来的。现在的App都聪明,知道你在想什么,知道你怕什么,知道你缺什么。然后把最合适你的骗局推到面前。
他看着那个“顾顾问”,听他讲加拿大的好处。空气好,教育好,福利好。老了不用愁,孩子不用愁,病了不用愁。
他关掉了。
不是不想去。是去不了。没钱,没健康,连出趟远门都费劲。但他想起儿子。儿子今年二十七八,在工厂打工,一个月五千块。谈了个对象,因为没房结不了婚。
如果儿子能出去呢?
他又打开了那个直播间。
“AI技术移民,门槛低,周期短,一人申请,全家拿身份。”
陈敬山盯着屏幕,手指在“立即咨询”的按钮上悬着。
林淑芬从厨房出来,看见他在看手机,走过来瞄了一眼。
“别看这些,假的。”
“万一是真的呢?”
“你上次也说万一。”林淑芬把手机从他手里拿过去,关掉屏幕,“万一万一,万一分钱没有,万一你连命都没了。”
陈敬山没说话。他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澳大利亚。他盯着那块水渍,脑子里在算账。如果儿子能出去,打工几年,把债还了,再攒点钱,娶个媳妇,生个孩子。他这辈子就算没白活。
“淑芬。”
“嗯。”
“你说,人这辈子图什么?”
林淑芬正在擦桌子,停下来,想了很久。“图活着。”
“就图活着?”
“活着还不够?”
陈敬山没回答。他闭上眼睛,听见楼下的麻将声,隔壁的电视声,巷子里的狗叫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个浑浊的梦。
他活在这个梦里。醒不来,也出不去。
江亦扬在看守所里听到了新骗局的消息。
狱友的外甥差点上当,说要办技术移民去加拿大。家里人拦不住,打电话来问怎么办。狱友说,你把电话给我,我跟他说。
狱友在电话里骂了半个小时。骂完了,把手机还给来探视的家属。
“现在的孩子,怎么这么好骗?”狱友坐下来,气得脸通红。
江亦扬在旁边听着,没说话。他想起了自己。好骗不是因为笨,是因为想走捷径。想走捷径不是因为懒,是因为觉得正常的路太慢了。太慢了,赶不上房价,赶不上通胀,赶不上父母老去的速度。
所以走捷径。
捷径走到头,是监狱。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别信移民骗局,我就是例子。
写完了,看着这行字。他知道这行字出不去,但他还是写。写给自己看,提醒自己别再犯同样的错。
然后把纸撕了,扔进垃圾桶。
许清禾到了出入境管理局。
朋友在楼下等她,带她进去。办公室不大,堆满了档案盒。朋友拿出一沓材料,放在桌上。
“这是最近半个月的报案。三十七起,涉案金额一千二百万。”
许清禾翻着材料。受害人的信息:三十五岁到五十岁,有房有车,年收入二十万以上。职业有教师、医生、小企业主、公司白领。
“有共同点吗?”她问。
“有。都想走。”朋友说,“对国内焦虑,对未来没底,觉得出去就好了。”
“出去就好了。”许清禾重复这句话,苦笑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她也想过走。女儿还小,带出去重新开始。但走了又能怎样?换个地方被骗?换个人被骗?骗子到处都有,不分国界。
“能查到资金流向吗?”
“查不到。全是加密货币。”
许清禾合上材料,站起来。“我带走看看。”
“不行。你不能碰这些案子,你停职了。”
许清禾把材料放回去,站在原地。她看着那摞档案盒,上面贴着标签,日期从上周到今天,越来越厚。
“帮我一个忙。”
“说。”
“把直播间链接发给我。我自己查,不牵涉你。”
朋友看着她,犹豫了很久。“你为什么要管?你已经不是警察了。”
许清禾看着窗外。窗外是车流,是高楼,是这座城市匆忙的人群。她在这座城市生活了三十八年,当了十五年警察。她见过最坏的人,也见过最好的人。她知道坏人在哪,也知道好人在哪。
“因为我没办法假装看不见。”她说。
朋友没再问。拿出手机,把链接发了过去。
许清禾走出出入境管理局,站在台阶上。阳光很好,晒得人发晕。她打开手机,点进那个直播间。
“顾顾问”还在讲。滔滔不绝,语速很快,像背书。弹幕在刷,有人问“有没有年龄限制”,有人问“英语不好行不行”,有人问“能不能先付一半”。
她看着这些问问题的人,心里堵得慌。
她帮不了他们。她能做的,只是看着。
然后等着他们上当。
陆沉渊的书出版了。
首印五万册,一周卖完。出版社加印,又印了五万。书店把书摆在门口最显眼的位置,旁边是畅销榜,它排第三。
有人在网上晒书,配文:这本书救了我二十万。
有人转发,说:我爸看了这本书,退出了一个项目。
有人说:要是早半年看到,我就不会倾家荡产。
陆沉渊没看这些评论。他把样书寄给了江亦扬,在扉页上写了一句话:你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但你可以是不再上当的那个。
然后他坐在书房里,开始写第二本。
写的是骗局的新变种——移民骗局、副业骗局、网贷骗局。每一种骗局背后都是同一种逻辑:利用你的恐惧,收割你的焦虑,让你以为这次不一样。
他写:每一次都不一样。但每一次都一样。
写到这里,他停了笔。
窗外有人在放风筝。风筝飞得很高,线很细,几乎看不见。放风筝的人是个老人,站在广场上,仰着头,手里攥着线轴。
陆沉渊看着那只风筝,看了很久。
风筝在天上飘,看似自由,其实被线牵着。线在谁手里,它就往哪飞。
骗局也是一样。你以为你在飞,其实你在被牵。
他低下头,继续写。
沈知微在机房里建立了反制系统。
不是针对移民骗局的,是针对所有傅惊寒的骗局。她设计了一套追踪算法,能自动识别傅惊寒团队生成的内容特征。不管换什么脸,换什么声音,换什么话术,底层技术是一样的。只要底层技术不变,她的算法就能认出来。
她给这个系统取了一个名字,叫“照妖镜”。
许清禾来的时候,沈知微正在测试。
她输入一个移民直播间的链接,三秒钟后,屏幕变红:疑似AI合成,置信度百分之九十六。
“能用。”沈知微说。
许清禾看着屏幕,想了很久。“能不能做一个简易版,让普通人用?”
“已经有了。鉴伪系统一直在跑。”
“不够。那个要自己复制链接,自己查。很多人懒得查。能不能做成浏览器插件?打开任何直播,自动检测,自动提醒。”
沈知微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知道做插件要多大的算力吗?”
“不知道。”
“比你想象的十倍还多。”
“能不能做?”
沈知微沉默了很久。“能。但需要时间。”
“多久?”
“一个月。”
许清禾靠在墙上,闭上眼睛。一个月。一个月里,傅惊寒能骗多少人?她不敢算。
“做。”她说。
沈知微点头,转过身,开始写代码。键盘声噼里啪啦,像下雨。许清禾站在她身后,看着屏幕上的代码一行一行地蹦出来。
她看不懂,但她知道,这些代码能救人。
比她手里的枪救的人多。
江亦扬收到了陆沉渊的书。
狱警递进来的时候,他愣了一下。包裹外面写着他的名字,寄件人那一栏只写了一个字:陆。
他拆开,是一本书,封面很素,白底黑字:《局中》。翻开扉页,上面有一行字:你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但你可以是不再上当的那个。
他把这本书读了三天。
读到第二遍的时候,他在“劳动最干净”那一段停下来。那段写的是:人活着,总要做点什么。做坏事是做事,做好事也是做事。做坏事的钱来得快,走得也快。做好事的钱来得慢,但走得也慢。慢到够你花一辈子。
他合上书,放在枕头底下。
然后拿起笔,给陆沉渊写信。
“陆先生:书收到了,看了两遍。你说劳动最干净,我想出去之后送外卖。一天跑十四小时,一个月能挣七八千。留两千吃饭,剩下的还债。我不知道要还多少年,但我认。我还年轻,能跑。跑不动了再说。谢谢你写这本书。江亦扬。”
写完了,他把信叠好,塞进信封。
信封上写着陆沉渊的地址。他不知道这个地址对不对,但他想试试。
他把信交给狱警,说“麻烦帮我寄出去”。
狱警接过信,看了一眼,放进抽屉。
江亦扬回到监室,躺在床上。铁窗外面是一小块天,灰蒙蒙的,要下雨了。他盯着那块天,在想出去以后的日子。
送外卖。跑楼梯。风吹日晒。被人骂。被人给差评。一个月挣七八千,还四五千,剩两三千过活。过几年,债还完了。再攒几年,娶个媳妇。再生个孩子。一辈子就过去了。
不是他想过的日子。
但他配得上的日子。
他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风很大,吹得铁窗呜呜响。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