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清歌走的当天夜里,破庙来了一个人。
不是走门进来的。是翻墙。
姜念晚睡觉浅,听到瓦片响动的那一瞬就睁开了眼。她的手摸向枕下的匕首——顾临渊给她新打的,刃口锋利,能吹毛断发。
“是我。”
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熟悉。
姜念晚还没反应过来,身边的人已经动了。
顾临渊像一阵风掠出去,下一秒,院子里传来剑刃相击的脆响。月光下,两道身影缠斗在一起,一白一黑,快得只剩下残影。
姜念晚披衣出门,站在廊下看着。
白衣的是顾临渊。黑衣的是个陌生男人——不,不完全是陌生。那张脸,她在哪里见过。
“萧衍。”她喊出了那个名字。
声音不大,但缠斗中的两个人同时停了。
黑衣男人收剑,转过身来。
月光照亮了他的脸。剑眉星目,面容冷峻,左眼下方有一道浅浅的疤。他的眼神很锐利,像鹰一样,但看向姜念晚的时候,那道锐光忽然软了一下——只是一瞬间,快得几乎看不清。
“你记得我?”他问。
声音有轻微的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姜念晚看着他,脑海里翻涌起记忆碎片——
萧衍。凤清歌的盟友。用记忆置换蛊帮她换了身份的人。
也是……她曾经以为可以信任的人。
“我记得你,”她说,声音很冷,“你帮我篡改了记忆。”
萧衍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握剑的手微微收紧了。
“我帮的是你。”
“帮我?帮我忘掉自己是谁,帮我变成别人的棋子,这叫帮我?”
“如果不那样做,你早就死了。”萧衍看着她,“凤清歌要杀你,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让你的记忆消失——她不杀一个没有过去的人。”
“所以你就让我去杀顾临渊?”
萧衍沉默了一下。
“那不是我的本意。”
“那是谁的本意?”
“凤清歌。”他说,“她趁我置换记忆的时候,偷偷篡改了你的情感标签。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姜念晚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
记忆里的萧衍,是她在“姜念晚”那段人生中唯一的一道光。在她最痛苦、最迷茫的时候,是他教她用毒、教她自保、告诉她“不要相信任何人”。
她一直以为他是好人。
但好人的定义是什么?
“你来这里做什么?”顾临渊终于开口了。他站在姜念晚身前半步,将她挡在身后,目光冷冷地看着萧衍。
“来提醒你们。”萧衍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扔过来,“凤清歌的下一步。”
顾临渊接住信,没有打开,直接递给了姜念晚。
姜念晚展开信,越看脸色越白。
信中只有一句话——
“三月十五,祭天大典。仙族余孽,当众伏诛。”
“她要在祭天大典上揭穿你们的身份?”姜念晚抬起头,“她不怕暴露自己?”
“她已经不怕了。”萧衍说,“摄政王赵无极是她的义父,朝中一半大臣是她的人。她有足够的把握,在祭天大典上一举除掉你们。”
“除掉我们,对她有什么好处?”
“仙根。”萧衍看了顾临渊一眼,“你体内的仙根,是她拿到仙族传承的关键。杀了你,仙根就会离体。她拿到仙根,就能催动前朝的阵法,颠覆朝堂,自己坐上那个位置。”
“所以她不是要复国,”姜念晚轻声说,“她要当女帝。”
“是。”
院子里安静下来。
风吹过桃树,几片花瓣落在姜念晚的肩上。她没有拂去,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手中的信纸,眼神一点一点变冷。
“她想杀我们,那就让她来。”
她抬起头,看着萧衍。
“你来告诉我们这些,是要帮我们?”
“是。”
“为什么?”
萧衍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因为你欠我一条命,”他说,“但不是现在要你还。”
说完,他转身翻墙走了,消失在夜色里。
姜念晚站在原地,看着那片黑暗,久久没有动。
“他喜欢你。”顾临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转头看他。月光下,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她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气息变了——不是冷,是一种说不清的紧绷。
“他没有。”她说。
“他看你的眼神,和我看你的时候一样。”
姜念晚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
“顾临渊,你是在吃醋吗?”
“嗯。”他承认得很干脆,“吃醋。”
她笑得更厉害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你放心,”她走过去,牵起他的手,“我这辈子,只欠你一个人的。”
顾临渊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轻轻握紧。
“欠我的不用还。”他说,“只要你在。”
第二天,姜念晚让春桃回了相府。
不是不要她了,是让她回去打探消息。
“你回去告诉王氏,就说我病重,需要静养,不能见客。”姜念晚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叮嘱,“然后你注意观察府里的动静,尤其是来客——谁来看过我,谁打听过我,都记下来。”
“小姐,您这是要做什么?”
“下棋。”姜念晚把匕首别在腰间,“和凤清歌下一盘大棋。”
春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走了。
破庙里只剩下姜念晚和顾临渊。
两人坐在桃树下,面前摆着一张地图——是萧衍昨晚留下的。上面标注了祭天大典的路线、守卫分布、以及凤清歌可能布下的伏兵。
“正面交锋,我们打不过。”顾临渊说,“她的人太多了。”
“所以我们不打正面。”
“那打哪里?”
姜念晚伸出手指,点在地图上的一处。
“这里。”
顾临渊低头看去。
那是皇陵。
“凤清歌要拿仙根,就必须在祭天大典上杀你。但仙根离体后,需要一个地方存放。前朝的阵法就在皇陵底下,她一定会去那里。”
“所以我们要抢先一步,毁了阵法?”
“不是毁。”姜念晚抬起头,眼睛里有光,“是改。”
“改?”
“她不是要仙根吗?那就让她拿到。但拿到的,不是她想要的那个。”
顾临渊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阴险了?”
“跟你学的。”姜念晚理直气壮,“你当年为了救我,把仙根种在我体内的时候,不也是偷偷摸摸的?”
顾临渊的笑容微微一滞,然后更深了。
“你还记得那个?”
“想起来了。”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仙根在这里待过,留了痕迹。我现在能感知到它的波动。”
顾临渊伸手,覆上她心口的位置。
隔着衣料,他能感觉到她心跳的频率——很快,不知道是因为仙根,还是因为他。
“它在跳。”他说。
“嗯。”
“你感觉到了吗?”
“感觉到了。”
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
风吹过桃花树,花瓣落了他们一身。
“顾临渊。”
“嗯。”
“等这件事结束了,我们找个地方,种一片桃花林。就我们两个人。”
“好。”
“不许骗我。”
“不骗。”
姜念晚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这是她恢复记忆以来,第一次笑得这么轻松、这么没有负担。
因为她知道,不管前面的路有多难,有个人会一直陪着她走。
那个人等了二十三年零四个月。
不差这一程。
入夜,姜念晚一个人坐在屋顶上,看着月亮。
顾临渊在屋里打坐,调理体内残存的仙力。
她本不该一个人出来的。
但她心里乱,坐不住。
萧衍白天说的那些话,一直绕在她脑海里。
“你欠我一条命。”
她欠萧衍一条命吗?她不知道。
那段被篡改的记忆里,萧衍是唯一一个对她好的人。他教她用毒、教她自保、告诉她“不要相信任何人”——却唯独没有告诉她,不要相信他。
她信了他。
然后她亲手杀了顾临渊。
她不是怪萧衍。她知道,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凤清歌。萧衍只是凤清歌手里的一枚棋子——和她一样。
但他至少还有选择。
他可以选择不帮凤清歌。
他没有。
“睡不着?”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姜念晚没有回头。她已经习惯了——顾临渊走路没有声音,说话之前也没有预兆。
“在想什么?”
“在想萧衍。”她诚实地说。
顾临渊在她身边坐下,递给她一壶酒。
桃花酿。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甜的。
“你酿的?”
“嗯。”
“什么时候酿的?”
“三年前。”他说,“你把我葬了之后,我在地下闲着没事,就酿了几坛。”
姜念晚差点被酒呛到。
“你在地下……酿酒?”
“地下有地火,温度正好。”
她看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到开玩笑的痕迹。但他是认真的。他真的是认真的。
“顾临渊,你这个人……”她说不下去了。
“怎么了?”
“没什么。”她仰头灌了一大口酒,“就是觉得,我好像捡到宝了。”
顾临渊侧头看她,月光下,她的侧脸很好看。眉间的朱砂痣在月色中泛着淡淡的光,像一颗凝固的血珠。
“你本来就是宝。”他说,“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姜念晚的手顿了一下。
她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
不管凤清歌布下多大的局,她都不怕了。
因为她不是一个人了。
她有人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