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陆沉渊隐,旁观即渡
陆沉渊的书房里堆满了书。
不是摆着好看的那种,是翻过很多遍、折了角、划了线的那种。从老子的《道德经》到亚当·斯密的《国富论》,从《乌合之众》到《技术陷阱》,横着摞,竖着塞,桌面上也摊着几本,翻开的那页压着咖啡杯。
他在写书。
不是回忆录,不是技术手册,是一本讲骗局逻辑的书。不点名,不说傅惊寒,不交代具体案件。只说规律。说人为什么会上当,说骗局为什么总能找到猎物,说技术在谁手里为什么比技术本身更重要。
写了删,删了写。第一章改了七遍,还是不满意。
不是写不好。是写出来太冷。冷到他自己看着都觉得残酷。
他写:骗局从不创造财富,只转移财富。被骗的人不是在投资,是在被收割。你以为你在赚钱,其实你是别人账本上的支出项。
他写:贪婪不是骗局的起因,信任才是。骗子不需要让你变贪,只需要让你信。信了,你自然会贪。
他写:技术本身没有善恶,但技术放大一切。好人用技术救人,坏人用技术杀人。中间地带是灰色的,但灰色最后会变成黑色,因为黑色来钱更快。
他写到深夜,手酸了,站起来活动筋骨。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这座城市有一千多万人,其中有多少人正在被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写的这些东西如果能被一千个人看到,可能就能救一百个人。
一百个人。
不够。但比没有强。
许清禾半夜来敲门。
陆沉渊开门,看见她站在走廊里,头发湿的,脸上有水。不知道是雨还是汗。
“写多少了?”她问。
“三万。”
“够吗?”
“不够。”
许清禾走进来,看见满桌的书和稿纸,在沙发上坐下。她看起来很累,眼睛下面有青色的阴影,嘴唇干裂。
“傅惊寒又出新招了。”她说。
“什么招?”
“海外媒体。他花了一亿,买通了东南亚几个国家的媒体,给他的项目做背书。现在新闻里说‘多国媒体报道’,看起来更真了。”
陆沉渊倒了一杯水递给她。她接过,喝了一口,放下。
“你书里写这些吗?”她问。
“写。”
“写了有用吗?”
陆沉渊坐回桌前,拿起笔。“有没有用,不是我该想的事。”
“那你想什么?”
“想怎么写对。”
许清禾看着他,很久没说话。她不懂这个人。明明看得最清楚,明明有能力救人,偏要躲在书房里写字。写出来的字能当子弹用吗?能抓人吗?能追回钱吗?
但她没说出来。
因为她知道,她追了半年,什么也没追到。陆沉渊写了几天,至少有人在看。
“写完了给我看。”她站起来,走到门口。
“你女儿呢?”陆沉渊问。
“在外婆家。”
“不去接回来?”
许清禾的手停在门把手上。“不敢。”
“怕什么?”
“怕傅惊寒盯上她。”
陆沉渊没说话。许清禾拉开门,走了。走廊里的灯坏了一半,忽明忽暗。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电梯口。
陆沉渊坐在桌前,看着门。门关着,白漆有点脏了,边角翘起来。他盯着那道翘起来的漆皮看了很久,然后低头继续写。
他写:恐惧是最有效的控制工具。比贪婪有效,比欲望有效,比任何东西都有效。因为贪婪还有底线,恐惧没有。
他写:傅惊寒不杀人的身体,杀人的勇气。他让你不敢爱,不敢信,不敢回家看女儿。
写完这一段,他停了笔。
窗外有救护车经过,声音由远及近,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城市的噪音里。
有人在今夜死去,有人在今夜出生。
他的书不会改变任何一个人的生死。
但也许能改变一些人选择生死的方式。
沈知微在机房里接到了姐姐的电话。
“小微,我们到了。”
“到了就好。”
“这里安全吗?”
沈知微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安全。”
“你什么时候来?”
沈知微闭上眼睛。“我不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姐姐的声音在发抖。“小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
“你骗我。你从小就不会骗人。你一骗人,声音就不对。”
沈知微睁开眼,看着机房的灯管。灯管在闪,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姐,我可能要坐牢。”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尖叫。不是说话,是尖叫。然后是哭声,骂声,混在一起,听不清了。
沈知微把手机放在桌上,开着免提。姐姐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尖锐的,破碎的,像玻璃碴子扎在心上。
她听着,眼泪掉下来,不出声。
等姐姐骂完了,哭完了,安静了,她才拿起手机。
“姐,你听我说。”
“你说。”
“我做的事情,我自己承担。你们活着,我就有底。你们出事,我就什么都无所谓了。所以你一定要好好活着,替我照顾妈。”
“小微……”
“别说了。挂了。”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暗了,然后又亮了,是姐姐打回来的。她没接。又亮,又没接。第三次亮起来的时候,她接了。
“姐。”
“我在。”
“没事了。我要工作了。”
“小微……”
“我爱你。”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关机,塞进抽屉里。然后转过身,面朝屏幕。屏幕上是一行行代码,蓝色的,绿色的,白色的,像一片静止的海。
她开始敲键盘。
手在抖,但敲出来的字没错。
陆沉渊的书稿被人传到了网上。
不是他传的。是许清禾。她看完之后,觉得有用,截了几段发在自己的账号上。配了一句话:这是一个朋友写的,建议每个人都看看。
几个小时后,转发过万。
有人在评论区说:看完之后我退出了一个项目,差点投了二十万。
有人说:我让我爸妈看了,他们终于信了。
有人说:这就是我上当的全过程,写得一模一样。
许清禾一条一条看完,眼眶红了。她把手机递给陆沉渊看。
陆沉渊看了一眼,放下。
“还不够。”他说。
“什么不够?”
“看到的人不够多。十个人看到,有一个听进去。一万个人看到,一千个人听进去。但傅惊寒的直播间有五十万人同时在线。五十万。”
许清禾把手机拿回去。“那怎么办?”
“继续传。”陆沉渊说,“一个人传十个人,十个人传一百个人。传到最后,总有人会听。”
“你不怕傅惊寒找你麻烦?”
陆沉渊笑了。不是笑给她看的,是笑给自己看的。那种笑里没有开心,只有一种很淡的嘲讽,不知道是嘲讽傅惊寒,还是嘲讽自己。
“他早就盯上我了。”陆沉渊说,“我不写这本书,他也会盯上我。写了,至少有人能活。”
许清禾看着他,想说谢谢,没说出来。她知道陆沉渊不需要谢谢。这个人做事的逻辑不是求感谢,是求心安。
她走了。陆沉渊回到书房,继续写。
窗外天快亮了。他写了一夜,手酸了,眼睛花了,脑子还是清醒的。
他写:最后的赢家不是最聪明的人,是最能熬的人。傅惊寒在熬,警方在熬,受害者在熬。大家都在熬。熬到对方先撑不住,你就赢了。
他写:但熬不是干等。熬是在等的时候做该做的事。该做的事做完了,剩下的交给天。
他停下笔,看着窗外的天色。从黑变灰,从灰变蓝。一只鸟落在窗台上,歪着头看他,然后飞走了。
他低下头,继续写。
江亦扬在看守所里看到了陆沉渊的书稿片段。
狱友的手机偷偷带进来的,几个人围在一起看。屏幕很小,字很密,看得眼睛疼。但江亦扬看完了每一个字。
看到“贪婪不是骗局的起因,信任才是”这句话的时候,他停了。
信任才是。
他想起了自己。他不是因为贪才入局的。他是因为信。信表姐,信上线,信那个项目能赚钱。他信了,所以投了。投了,赚了。赚了,就觉得自己聪明了。觉得自己聪明了,就忘了自己是靠信才进来的。
不是贪。
是信。
信错了人。
他把手机还给狱友,走到墙角蹲下来。墙上有粉笔写的字,不知道是谁留下的,写着“出去好好做人”。
他伸出手指,描着这几个字。一笔一划,描得很慢。
“出去好好做人。”
他默念了一遍。
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铁窗外面是一小块天,灰蓝色的,没有云。他对着那块天,深吸一口气。
出去之后,他不会再信任何“稳赚”的项目。
但他还想信点别的。
信什么?
不知道。
但总要信点东西。人活着,总得信点什么。
陈敬山在出租屋里翻手机,翻到了陆沉渊的书稿。
林淑芬转发给他的,说“你看这个人写的,是不是就是骗你的那个”。
他看了。看得很慢,一段一段地看。看到一半的时候,眼泪下来了。不是伤心,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人把你心里想说但说不出来的话,一字一句地替你说了出来。
他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城中村的巷子很窄,对面楼的窗户伸手就能够到。有人在炒菜,油烟飘过来,呛得他咳嗽。他咳了一会儿,停下来,继续看。
看到最后一段,他停住了。
那段写着:被骗不是因为你蠢,是因为你信。信这个时代会给努力的人回报,信这个社会不会辜负老实人,信天上真的会掉馅饼。这些信都没有错。错的是利用了这些信的人。
陈敬山把这段读了三遍。
然后把手机放在胸口,闭上眼睛。
他不是蠢。
他只是信了。
林淑芬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菜。看见他在哭,没问,把菜放到厨房,洗了手,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看什么呢?”
“一篇文章。”
“写的啥?”
“写我。”
林淑芬拿起手机看了一会儿。她认字不多,看得很费劲,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完了,把手机放下,握住陈敬山的手。
“人家说得对。”她说,“你不是蠢。”
陈敬山没说话。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
林淑芬伸手替他擦了。
“别哭了。我去做饭。”
她站起来,走进厨房。水龙头开了,哗哗响。陈敬山躺在床上,听着水声,听着切菜声,听着锅铲碰铁锅的声音。
这些声音以前他觉得很吵。
现在觉得很好听。
这是活着的声音。
陆沉渊的书在出版之前就火了。
不是因为宣传,是因为口碑。看过的转给没看的,没看的找来看。看完之后又转给身边的人。像滚雪球,越滚越大。
出版社的人找上门,说要出书。陆沉渊说好。对方问版税要多少,他说都捐了。对方愣了一下,问捐哪,他说捐给诈骗受害者救助基金。
合同签了,书在印了。
陆沉渊坐在书房里,面前是一本样书。封面很素,白底黑字,书名只有两个字:《局中》。
他翻开扉页,上面写着一行字:献给所有信过的人。
不是信错了的人。
是信过的人。
他把书合上,放在书架上。和其他书排在一起,不高不矮,不显眼,像一滴水落进海里。
窗外天黑了。他打开台灯,拿出一张白纸,开始写新的东西。不是书,是一封信。写给江亦扬的。
他听说这个年轻人在看守所里读了他的书稿,写信问他怎么重新做人。
他想了很久,在纸上写了一句话:劳动最干净。
写完,放下笔,看着窗外的夜色。城市的灯光密密麻麻,像一张网。网里有人被骗,有人骗人,有人醒来,有人继续睡着。
他的书改变不了这张网。
但也许能在网上撕开一个小口子。
让光照进去一点。
一点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