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里,烛火跳动。
沈阅站在案前,手里拿着刚写好的文物修复报告草案。他正准备开口,皇帝突然放下茶杯,抬起头看着他。
“朕想公开。”刘义隆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不是隐晦记录,是公开。”
沈阅愣住。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时没找到合适的词。沉默了片刻,他终于开口:“陛下,这会引发动乱。”
“朕知道。”刘义隆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但朕不想让后人再承受朕今天的痛苦——知道真相却不能说,比不知道更痛苦。”
沈阅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
皇帝转过身,月光从窗户漏进来,照在他年轻的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决绝。
“朕想了很久。”刘义隆说,“从你给朕看那份资料的那天起,朕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每次闭上眼,就看到那七千三百个名字。他们盯着朕,问朕——为什么不让我们说话?”
沈阅没有接话。
“朕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们。”刘义隆走回案前,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但朕知道一件事——如果朕选择沉默,朕就不配坐这个位子。”
沈阅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陛下想好了?”
“想好了。”
“不管后果如何?”
“不管后果如何。”
沈阅看着他的眼睛,从那双眼睛里读到了决心。不是冲动,不是一时热血,是深思熟虑后的选择。
他拱手:“臣遵旨。”
次日早朝。
大殿里鸦雀无声。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大气不敢出。他们不知道今天皇帝要宣布什么,但气氛不对——太安静了,安静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刘义隆坐在龙椅上,手里攥着一卷纸,指节发白。
“宣旨。”皇帝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太监展开圣旨,高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永初年间,太祖曾行大清洗之事,涉及七千三百人。此段历史,久被掩埋,今朕决定公之于众,以正视听,以慰亡魂……”
全场哗然。
大臣们面面相觑,脸色齐变。有人站起来,有人坐下,有人捂着嘴,有人瞪大了眼。
第一个大臣出列,跪在殿前,声音发颤:“陛下不可!这会动摇国本!”
第二个紧跟着跪下:“太祖的英名不能毁于一旦!”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一个接一个地跪下去。
“北朝会借机南下!”
“朝堂会大乱!”
“陛下三思啊!”
刘义隆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他没有打断他们,只是安静地听着,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沈阅站在殿外,闭着眼。
读心术的范围扩散开去,覆盖了整个大殿。那些大臣的心声像潮水一样涌进他的脑中——
“不能公开,当年清洗就是我祖父执行的……一旦公开,刘氏家族就完了……”
“我岳父也参与了……不能查,查出来全家都得死……”
“先帝的遗诏还在我手里,要是公开了,那份遗诏就成了废纸……”
沈阅睁开眼,走进大殿。
他没有看皇帝,径直走到第一个反对的大臣面前——刘大人,五十来岁,白胖脸,三缕长髯,平时看起来一团和气。
“刘大人,”沈阅的声音不高不低,“您反对公开,是因为当年清洗就是您祖父执行的吧?”
刘大人的脸刷地白了。
“你、你血口喷人!”他的声音在发抖。
沈阅从袖中掏出一份资料,展开,举到他面前:“永初二年,刘氏家族因执行清洗有功,获封爵位。这是先帝的赏赐记录,上面有你祖父的名字,还有你父亲的签名。要不要请刑部的文书专家鉴定笔迹?”
刘大人的腿一软,瘫倒在地。
全场哗然。
沈阅走到第二个反对的大臣面前——赵大人,四十出头,瘦高个,目光阴鸷。
“赵大人,您岳父当年负责押送犯人,途中私吞了犯人家产。证据在西区墓室出土的一封举报信里,要拿出来给大家看看吗?”
赵大人的脸色惨白,嘴唇哆嗦,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的膝盖弯了下去,跪在了地上。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沈阅一个一个地点过去,每说一个,就有一个大臣跪下。有人哭着求饶,有人瘫在地上装死,还有人想跑,被殿前的侍卫拦住。
朝堂上跪了一地。
刘义隆站起来,走下御阶,站在他们面前。他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原来你们反对,是为了掩盖家族的罪行?”
大臣们哭喊:“陛下饶命!臣等知罪!”
“饶命?”刘义隆冷笑,“你们让朕饶你们的命,谁饶那七千三百条命?”
没有人敢接话。
刘义隆转过身,看着沈阅:“清洗执行者家族,全部彻查。但历史——朕公开定了。”
沈阅拱手:“陛下圣明。”
消息传出,建康城炸了锅。
茶馆里、酒楼里、街头巷尾,所有人都在议论这件事。
“听说了吗?先帝当年杀了七千三百人!”
“真的假的?”
“圣旨都下了,还能有假?”
“啧啧啧,难怪那些大臣反对,原来是自己家干的!”
有人担心:“这下完了,北朝肯定会借机南下。”
有人摇头:“不一定。皇帝敢公开,说明他不怕。一个不怕承认错误的皇帝,比一个死不认错的皇帝更难对付。”
茶馆角落里,一个老农放下茶碗,对旁边的儿子说:“这位皇帝,有胆量。承认错误比掩盖更需要勇气。”
儿子点头:“爹说得对。”
老农叹了口气:“希望他能把南朝治理好。咱老百姓,不图别的,就图个安稳。”
消息传到北朝,北魏皇帝正在狩猎。他听完汇报,勒住马,沉默了片刻。
“南朝皇帝公开了太祖的清洗记录?”皇帝问。
“是。”
“不怕丢脸?”
“据说是他自己主动公开的。”
北魏皇帝放下弓箭,看着远方的天空,沉默了很久。
“这个对手,”他说,“不简单。”
陵区院子里,沈阅坐在台阶上,手里拿着那个修复好的陶罐。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远处的陵区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石碑林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刘义隆微服来访,没有带随从,一个人走进院子。他穿着青布长衫,戴着竹簪,看起来像个普通的书生。
沈阅站起来,拱手:“陛下。”
刘义隆摆手:“在外面,别叫陛下。”
“那叫什么?”
“叫……刘兄。”
沈阅嘴角微微一抽:“刘兄。”
两人坐在台阶上,一人手里一个陶罐——沈阅手里是那个修复好的,刘义隆手里是一个还没修的,破了半边。
“你说,”刘义隆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朕做对了吗?”
沈阅想了想,说:“做对了。”
“为什么?”
“因为民心没有乱。”沈阅看着远处,“百姓反而说陛下有勇气。”
刘义隆沉默了片刻,苦笑了一下:“也许吧。历史不能被掩埋,就像文物一样。碎了可以粘回去,但消失了,就真的没了。”
沈阅没有接话。
两人沉默地坐着,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将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
远处,陵区的甬道延伸向远方。那里埋着更多的历史,更多的秘密。
总有一天,它们都会被挖出来,被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