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上,风吹动顾宪之的白发。
他站在台边,面向台下,背对着沈阅。阳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像一棵苍老的古树。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永初二年,鸡笼山陵区竣工。为了防止工匠泄露陵墓秘密,先帝下令将所有参与修建的工匠灭口。一夜之间,三千七百人被杀,埋在西区地下三尺处。”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
“包括我的祖父。”
全场哗然。
议论声像炸开的锅,嗡嗡嗡地响成一片。有人站起来,有人坐下,有人捂着嘴,有人瞪大了眼。就连皇帝刘义隆都放下了手中的茶杯,脸色微变。
“三千七百人?一夜之间?”
“先帝怎么会下这种命令?”
“不可能!这绝对是假的!”
顾宪之没有理会台下的喧哗,只是转过身,看着沈阅。
沈阅坐在书案前,脸色也变了。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他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你……”沈阅的声音有些发干,“你是那些工匠的后代?”
顾宪之点了点头。
“当年我祖父拼死把我父亲从尸体堆里推出来,用身体挡住了追兵的刀。父亲逃到南方,改名换姓,活了下来。他临死前告诉我——要查清这段历史,要让那些死去的人,有一个被记住的机会。”
沈阅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来,走下高台。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看顾宪之。他径直走向陵区的西侧,那里有一片空地,长满了野草。阳光照在草地上,绿油油的,看起来一片祥和。
但沈阅知道,这片祥和的地下,埋着不该被遗忘的东西。
他蹲下来,用手刨土。
泥土很硬,混合着碎石和草根。他的手指很快就磨破了,血渗出来,染红了泥土。但他没有停。
鬼卒老张飘过来,蹲在他身边,小声说:“大人,下面确实有大量骸骨。我下去看过,一层叠一层,密密麻麻,至少有上千具。”
沈阅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刨。
他刨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刨出一个浅坑。坑底露出了几块白色的东西——不是石头,是人骨。头骨,碎裂的,被泥土侵蚀得只剩半边。
沈阅站起来,转过身,看着高台上的顾宪之。
“你说的是真的。”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西区地下的土壤分层异常,有明显的人为填埋痕迹。而且埋的不是陪葬品,是成片的人骨。我刚才用考古知识交叉验证了——土层中有人工夯实的痕迹,骨殖的排列方式不符合正常墓葬的规制,而是仓促掩埋的特征。”
台下再次哗然。
顾宪之站在高台上,看着沈阅,眼眶微微泛红。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沈阅走回高台,站在顾宪之面前。
“所以,”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课文,“你要跟我论战,不是为了赢我,是为了让我知道这段历史?”
顾宪之没有回答。
他缓缓地弯下膝盖,跪了下来。
全场安静了。
一个七十岁的老人,前朝元老,修史官,跪在一个二十多岁的守陵卒面前。
“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四十年。”顾宪之的声音沙哑,老泪纵横,“我要的不是报仇,是让那些死去的人,有一个被记住的机会。”
沈阅蹲下来,扶住他的肩膀。
“我答应你。”
顾宪之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你真的愿意?”
“真的。”沈阅的声音坚定,“历史不应该被掩埋,死者不应该被遗忘。我会让这段历史公之于众,让所有人都知道——三千七百条人命,不是数字,是活生生的人。”
顾宪之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颤巍巍地从怀中掏出一叠泛黄的纸,双手捧着,递到沈阅面前。纸张已经发脆,边角卷曲,有些地方甚至被虫蛀了。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工整的楷书,墨色深沉。
“这是我毕生所藏的历史资料——包括《永初起居注》全文、灭门案的详细记录、开国大清洗的名单……全部给你。”
沈阅接过那叠纸,感觉沉甸甸的。不是重量,是分量。
系统提示音在他脑中响起:“进度条90%,终极任务即将开启。宿主获得关键历史资料,文化回溯通道前置条件满足。”
沈阅没有理会系统,只是看着手里的那叠纸。
第一页是《永初起居注》的抄本,上面详细记录了先帝在位期间的所有重大事件。他翻了几页,看到了工匠灭门案的记载——时间、地点、人数、执行者,清清楚楚。
第二页是灭门案的详细记录,包括每一个工匠的名字、籍贯、年龄。三千七百个名字,密密麻麻写满了几十页。有些名字后面画了圈,有些画了叉,有些写了“逃”字。
沈阅的手指在一个“逃”字上停了片刻,然后继续往下翻。
第三页是开国大清洗的名单。那是一场比工匠灭门案更血腥、更黑暗的历史。七千三百人被杀,从朝堂到民间,从权贵到平民,无一幸免。
沈阅合上资料,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这些东西,”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够把半个朝堂的人送进大牢。”
顾宪之摇了摇头:“我不要报仇。我要的只是——真相。”
沈阅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我会让真相公之于众。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因为现在公开,会引发动乱。北朝虎视眈眈,朝堂上还有太多心怀鬼胎的人。我们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
顾宪之盯着他看了许久,最终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我等了四十年,不差这几天。”
沈阅把资料小心地折好,塞进怀里。
他转过身,面对台下,面对皇帝,面对文武百官,面对那些好奇的、恐惧的、兴奋的、愤怒的目光。
“论战继续。”沈阅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顾老先生,请出下一题。”
顾宪之擦了擦眼泪,站起来,走回书案前坐下。
他的脸上还挂着泪痕,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然后从袖中掏出第四张纸。
“第四题——”他的声音恢复了沉稳,“你认为,历史应该由谁来书写?”
台下再次安静。
沈阅没有犹豫:“由真相来书写。”
“真相?”顾宪之追问,“真相是什么?是胜利者的宣言,还是失败者的控诉?”
沈阅想了想,说:“真相是——既不是胜利者的宣言,也不是失败者的控诉。真相是文物,是文献,是考古证据。是那些不会说话的东西,替那些已经不能说话的人,说出他们的话。”
顾宪之盯着他看了许久,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欣慰,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好。”顾宪之把第四张纸放回袖中,“论战到此结束。”
台下哗然。
“结束了?这才四题!”
“谁赢了?到底谁赢了?”
顾宪之站起来,走到高台边,面向台下。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老夫输了。”
全场安静。
“不是输在学问上,”顾宪之继续说,“是输在——他比我更懂得,历史的意义。”
他转过身,看着沈阅。
“历史不是故纸堆里的文字,不是博物馆里的文物。历史是活着的,是现在,是未来。你能守住这片陵区,就能守住南朝的根。”
沈阅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两人对视,沉默了片刻。
“谢谢。”沈阅说。
“谢什么?”
“谢谢你告诉我真相。”
顾宪之摇了摇头:“不用谢我。要谢,就谢那些埋在地下的白骨。是他们,给了你真相。”
沈阅没有接话。
顾宪之转身走下高台,一步一步,不快不慢。竹杖点地的声音在寂静的广场上格外清晰,一下,两下,三下,越来越远。
走到广场边缘,他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沈阅,好好守。这片陵区,比整个南朝都值钱。”
沈阅站在高台上,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远处。
阳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鬼卒老张从墙里钻出来,小声问:“大人,您赢了?”
沈阅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那叠纸,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天空。云层很厚,但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像一道道金色的剑。
“还没有。”沈阅说,“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