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初晴。
御花园的雪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慕容辞鸢到的时候,萧衍之已经站在梅林里了。他穿着一件玄色的狐裘,领口露出一圈白色的毛,衬得他的脸格外清俊。他正仰头看着一枝梅花,梅枝上堆着雪,红的花,白的雪,黑的枝,像一幅画。
慕容辞鸢站在他身后,没有出声。他不想打扰这幅画。
萧衍之没有回头。“来了?”
“来了。”
“过来。”
慕容辞鸢走过去,站在萧衍之身边。两个人并排站在梅树下,看着那枝梅花。谁都没有说话。风从梅林间穿过,吹落了一些雪,落在他们的肩上、发上。
“朕小时候,最喜欢来御花园赏雪。”萧衍之先开口,“母妃还在的时候,每年下雪,她都会带朕来。后来母妃不在了,朕就不来了。”
慕容辞鸢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一个人赏雪,没意思。”
慕容辞鸢沉默了片刻。“那今天呢?”
“今天有意思。”
萧衍之转过头,看着慕容辞鸢。“因为今天有你。”
慕容辞鸢的睫毛颤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低下头,看着脚下的雪。雪很白,白得像他第一次见到萧衍之那天,他跪在大殿上,萧衍之站在他面前,靴尖抵着他的下巴。
“陛下。”
“嗯。”
“臣有个问题,想问很久了。”
“问。”
“陛下当初,为什么留臣在身边?不是因为姜太傅倒台,不是因为听风阁。是为什么?”
萧衍之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那枝梅花,看得很认真,好像在数花瓣。
“因为朕在你眼里,看见了朕自己。”
慕容辞鸢抬起头。
“你跪在大殿上,擦酒渍的时候,朕看见了你的眼睛。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恨,没有怕,没有求饶。空空荡荡的,像一面镜子。朕在镜子里,看见了朕自己。朕当年也是这样。母妃死的那天,朕没有哭。朕跪在她床前,从白天跪到黑夜。朕的眼睛里,也是空的。”
萧衍之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
“朕那个时候就知道,你和他一样。”
“和谁一样?”
“和朕一样。”
慕容辞鸢看着萧衍之的侧脸,看了很久。
“陛下,臣——”
“你不用说什么。朕告诉你这些,不是要你同情朕。朕是想让你知道,朕留你,不是因为你有用,是因为朕不想你一个人。”
萧衍之转过头,看着慕容辞鸢。
“一个人,太苦了。”
慕容辞鸢的眼眶红了。他没有哭,但他的眼睛很红,红得像那枝梅花。
“陛下。”
“嗯。”
“臣也是。臣留在这里,不是因为新政,不是因为听风阁。是因为臣不想陛下一个人。”
萧衍之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那我们都不要一个人了。”
“好。”
两个人站在梅树下,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吹落了一枝雪。谁都没有说话,但谁都不觉得冷。
福安远远地站在御花园门口,看着这一幕。他不敢靠近,也不敢出声。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两棵梅树。不是,是两个人。
“福安。”沈鹤亭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
福安吓了一跳。“沈大人,您怎么来了?”
“统领让我来的。他说,如果他和陛下在赏雪,让我不要打扰。”
“那咱们就在这儿等着?”
“等着。”
两个人站在御花园门口,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雪又开始下了,很小,很轻,像羽毛一样飘下来。
梅林里。慕容辞鸢伸出手,接了一片雪花。雪花落在手心里,化了。
“陛下,雪又下了。”
“朕看见了。”
“回去吗?”
“不急。再待一会儿。”
“好。”
两个人站在梅树下,谁都没有走。雪越下越大,落在他们的肩上、发上、眉上。他们没有躲,也没有拍。就那样站着,像两棵长在一起的树。
“慕容辞鸢。”
“臣在。”
“朕忽然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你之前说,你用一辈子还朕。朕当时没有回答。”
慕容辞鸢转过头,看着萧衍之。
“朕现在回答你。”萧衍之看着他,“不用还。朕不要你还。朕只要你——”
他停了一下。
“在朕身边。”
慕容辞鸢的心跳得很快。他的脸很红,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
“臣,遵旨。”
萧衍之笑了。不是冷笑,不是嘲笑,是真的、发自内心的、很暖的笑。
“走吧。回去了。再站下去,要冻成冰了。”
他转身,往御花园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着慕容辞鸢。
“怎么不走?”
慕容辞鸢站在原地,看着萧衍之的背影。
“陛下,您走得太快了。”
“那朕走慢点。”
萧衍之放慢了脚步。慕容辞鸢跟上去,走在他身边。两个人并排走着,肩膀离得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
福安和沈鹤亭站在御花园门口,看着两个人走出来。雪落在他们身上,像披了一层白纱。
福安低声说:“沈大人,你说,陛下和娘娘,是不是——”
“闭嘴。”
福安闭上了嘴。但他看见了。陛下和娘娘的手,垂在身侧,指尖碰着指尖。不知道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但他看见了。
当天晚上。新房。
慕容辞鸢坐在桌前,面前摆着那枚黑子。他把黑子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一圈。
“萧衍之。你说,不要我还。只要你在我身边。”
他把黑子贴在胸口。
“你不是已经在我身边了吗?”
他笑了一下。把黑子放回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雪还在下,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月光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
“萧衍之。你说明天还去赏雪吗?”
御书房。萧衍之还没睡。他站在窗前,手里攥着那枚红子。窗子开着——是他自己开的。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
“慕容辞鸢。你说,朕走得太快了。那朕以后,都走慢点。等你。”
他把红子贴在胸口。
“等你跟上来。”
他转过身,走回案后,坐下。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慕容辞鸢。明天还去。”
他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
“福安。”
“奴才在。”
“把这封信,送到新房去。”
“现在?”
“现在。”
福安捧着信,小跑着去了新房。他已经习惯了。陛下和娘娘,白天在一起,晚上还要写信。也不知道写的什么。但他不敢看。
慕容辞鸢打开门,接过信,展开。他看完,笑了一下。
“福安。”
“奴才在。”
“回去告诉陛下——臣,知道了。”
“是。”
福安跑了。慕容辞鸢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手里攥着那封信。
“萧衍之。你说明天还去。”
他把信贴在胸口。
“那我等你。等你来叫我。”
窗外,雪停了。月亮很圆,照得地上白茫茫的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