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上，一炷香刚刚点燃，青烟袅袅升起。
顾宪之坐在对面，双手交叉，目光平静如水。他的第一题刚出口——“证明鸡笼山陵区是真正的皇家陵园，而非后人伪造”——台下就炸开了锅。
“这还用证明？明摆着的事！”
“你懂什么？顾宪之这是在考沈阅的功底。越是常识，越难说出个所以然。”
议论声嗡嗡作响，沈阅却像没听见一样。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在思考，又像在休息。
过了几秒，他睁开眼，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第一，出土文物二十三件，包括永初元年款的铜鼎、玉璧、陶俑，均有明确纪年。铜鼎上的铭文写着‘永初元年三月，帝命铸此鼎，以祀先祖’；玉璧上的刻字是‘永初元年五月，帝命制此璧，以礼天地’；陶俑的底部有工匠的印记，永初元年七月，匠人张某制。这些文物，每一件都可以作为断代的铁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
“第二，文献记载——《建康志》卷三载：‘鸡笼山葬永初诸帝，陵区占地三百亩，有碑二十三通。’《宋书·礼志》也有记载：‘永初二年，葬先帝于鸡笼山，陵号初宁。’这两部文献，一部是地方志，一部是国史，互相印证，不存在伪造的可能。”
台下有人点头。
沈阅继续说：“第三，建筑形制——陵区甬道宽度一丈二尺，墓室穹顶采用南朝特有的‘四隅券进式’砌法。这种砌法只在南朝陵墓中出现过，北方和后世均无此工艺。甬道的石板是石灰岩，产自建康周边的龙山，与文献记载的‘采龙山石以筑陵’完全吻合。”
他看了看香炉，香烧了还不到三分之一。
“还有第四点，”沈阅没有停，“陵区的排水系统。南朝陵墓的排水沟呈‘之’字形，不同于汉代的直沟和唐代的曲沟。这种设计是为了防止雨水倒灌墓室，是南朝工匠的独创。我亲自测量过排水沟的走向和深度，与文献记载分毫不差。”
台下响起了嗡嗡的议论声。
顾宪之没有打断他，只是安静地听着。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沈阅说完，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综上，鸡笼山陵区是真正的皇家陵园，证据确凿，无可辩驳。”
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顾宪之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岁月沉淀后的沉稳：“不错。”
他拍了拍手，掌声清脆，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那第二题——”顾宪之从袖中掏出第二张纸，展开，“这些文物，是该留在地下，还是该挖出来？限时一炷香。”
香炉里又点了一根香。
台下再次安静下来。这个问题比第一题更难，因为它没有标准答案。留在地下，文物安全但无人知晓；挖出来，有人知晓但面临被盗、被毁的风险。
沈阅没有犹豫。
“留在地下是死物，挖出来是历史。”他的声音坚定，“但挖不是目的，保护和研究才是。如果挖出来却不保护，不如不挖；如果留在地下却无人知晓，等于没有。”
顾宪之追问：“那你如何保证，挖出来的东西不会被盗、被毁、被利用？”
沈阅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所以我建立了守陵人团队，所以皇帝给了编制，所以我把文物解码报告只给陛下一个人。文物不能成为权力的工具，只能成为文明的证据。”
台下的皇帝微微点头。
顾宪之沉默了片刻，然后从袖中掏出第三张纸。
他没有展开，只是拿在手里，看着沈阅。目光里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敌意，不是欣赏，更像是一种审视。
“第三题——”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从地底下传来的，“你知道这些文物里，藏着多少人的血泪吗？”
全场安静了。
沈阅愣住。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他一直在破译铭文、鉴定文物、修复陶罐，但他从来没有想过——那些文物的背后，有多少人的血、多少人的泪、多少人的命。
顾宪之继续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沈阅心上。
“你挖出来的每一件文物，背后都有工匠的血、奴隶的命、无辜者的冤魂。你破译的每一段铭文，可能都记录着一场屠杀。沈阅，你敢面对这些吗？”
沈阅沉默了。
台下的议论声也停了，所有人都在等他的回答。
风吹过高台，吹动他身上的粗布麻衣。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昨晚一夜没睡，眼睛红得像兔子。
但他没有逃避。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顾宪之。
“敢。”他的声音不大，但坚定得像一块石头。
顾宪之盯着他看了许久，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欣慰，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好。”顾宪之把第三张纸放回袖中，“第一回合，算你过了。”
台下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
皇帝刘义隆坐在台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他对身边的太监说：“这个沈阅，果然没让朕失望。”
太监连忙附和：“陛下慧眼识珠。”
刘义隆没有接话，目光重新落回高台上。
沈阅坐在书案前，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他的手很稳，完全没有紧张的样子，但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鬼卒老张隐身飘在他身后，小声说：“大人，您太厉害了。”
沈阅没有理他。
顾宪之坐在对面，闭着眼睛，像在休息。他的呼吸很平稳，脸上没有任何疲惫的痕迹——完全不像一个七十岁的老人。
过了片刻，他睁开眼，看着沈阅。
“休息够了？”顾宪之问。
沈阅放下茶杯：“够了。”
“那下一题——”
顾宪之正要开口，沈阅突然打断他：“顾老先生，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顾宪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问。”
“您为什么要跟我论战？”
顾宪之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因为我想看看，这个时代最懂历史的人，到底是谁。”
“就是为了这个？”
“不够吗？”
沈阅看着他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丝破绽。但那双眼睛太深了，深得像一口古井，什么都看不出来。
“够了。”沈阅说。
顾宪之从袖中掏出第四张纸，展开。他没有念出来，而是把纸转过来，让沈阅自己看。
纸上只写了一行字——
“永初二年，鸡笼山陵区竣工，工匠三千七百人，全部灭口，埋于西区地下三尺。”
沈阅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认识这行字的笔迹——是顾宪之自己的字，苍劲有力，像刀刻的一样。
“这是什么？”沈阅的声音有些发紧。
顾宪之收回纸，折好，放回袖中：“这是我要跟你论战的真正原因。”
沈阅盯着他：“你到底是谁？”
顾宪之没有回答，而是站起来，走到高台边，面向台下。阳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棵老树。
“老夫顾宪之，永初元年修史官，后退隐山林。”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但你们不知道的是——”
他转过身，看着沈阅。
“我的祖父，就是那三千七百个工匠之一。”
全场哗然。
沈阅的瞳孔猛地一缩。
顾宪之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课文：“当年我祖父拼死把我父亲从尸体堆里推出来，父亲逃到南方，改名换姓活了下来。我后来考中秀才，进入史馆，就是为了查清这段历史。”
台下嗡嗡声四起。
“四十年了，”顾宪之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澜，“我等了四十年，就是为了找到一个能帮我公开这段历史的人。”
他看着沈阅，目光里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沈阅，你能帮我吗？”
沈阅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顾宪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高台边，站在顾宪之身旁。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一起，像一个整体。
“我会帮你。”沈阅的声音不大，但坚定，“但不是因为同情，是因为——历史不应该被掩埋。”
顾宪之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台下，皇帝刘义隆放下茶杯，站起来。
“论战继续。”皇帝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朕还没看够。”
沈阅和顾宪之同时转向他，又同时转向对方。
“请。”沈阅说。
“请。”顾宪之说。
两人重新坐回书案前。
香炉里又点了一根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