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水,洒在陵区的青石板上。
沈阅站在院门口,看着门槛外那个白发老者。月光照在对方脸上,照出深刻的皱纹和一双锐利如鹰的眼睛。那双眼睛不浑浊,不老迈,反而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清明和锋芒。
沈阅下意识地使用了读心术。
脑中一片空白。
他愣了一下。读心术自解锁以来从未失手——太尉的心声、太后的心声、宗室的心声、刺客的心声、尚书令的心声……他全都听得一清二楚。但此刻,他什么都听不到。
他又试了一次。
还是空白。
老者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了然:“不用费劲了,老夫修习静心术四十年,你读不到。”
沈阅的瞳孔微微一缩。
静心术。那是一种失传已久的功法,据说可以屏蔽一切外来的窥探。他只在文献里读到过,从未见过真人修炼成功。
“你是谁?”沈阅的声音不高不低。
老者拄着竹杖,慢悠悠地跨过门槛,站在院子里。月光将他瘦削的身影拉得很长,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剑。
“老夫顾宪之,永初元年修史官,后退隐山林。”
沈阅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顾宪之。南朝开国史的主笔,掌握着所有不为人知的秘密。先帝时期的起居注、朝堂上的密档、权贵们的黑历史,全在他手里。此人权倾朝野时突然隐退,传说已死,没想到还活着。
“你没死?”沈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可置信。
顾宪之笑了,笑容里有沧桑,也有狡黠:“死了,又活了。就像你,不是吗?”
沈阅的眉头微微皱起。这句话里有话——他听出来了。对方知道他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不,也许只是试探。
“你来干什么?”沈阅的语气平静,但身体已经微微侧转,做好了应对任何突发状况的准备。
顾宪之没有回答,而是绕着沈阅转了一圈。竹杖点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两下,三下。他的目光从沈阅的头顶扫到脚底,像在审视一件文物。
“不错,”顾宪之停下脚步,点了点头,“有真才实学。不是那种只会耍嘴皮子的绣花枕头。”
沈阅没有接话。
“可惜,”顾宪之话锋一转,“你挖出来的那些秘密,只是一小部分。真正的历史,你还没碰过。”
沈阅的眼睛微微眯起:“什么意思?”
顾宪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中掏出一封封了火漆的信,递了过来。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四个字——“沈阅亲启”。
沈阅没有接,只是看着那封信。
“三日后,陵区论战。”顾宪之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量,“你若赢了,我把毕生所藏的历史资料全部给你。你若输了——”他顿了顿,“离开陵区,永远不许碰文物。”
沈阅盯着那封信,沉默了片刻。
“我为什么要答应?”
顾宪之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深意:“因为你想知道真相。那些工匠被灭口的真相。”
沈阅的瞳孔猛地一缩。
工匠灭口。那件事他知道——永初二年,陵区竣工,为了防止工匠泄露陵墓秘密,先帝下令将所有参与修建的工匠灭口。一夜之间,三千七百人被杀,埋在西区地下三尺处。这件事在正史里没有记载,只在一些野史和出土文物的只言片语中隐约可见。
他一直想查清这件事,但证据太少,线索太碎。
“你怎么知道我想查这个?”沈阅的声音有些发紧。
顾宪之笑了:“因为老夫也在查。”
他把信塞进沈阅手里,转身走向门口。竹杖点地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一下,两下,三下,越来越远。
走到门槛处,他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三日后,陵区广场。带上你所有的学问,别让老夫失望。”
他跨过门槛,消失在夜色中。
沈阅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封信,沉默了很久。
鬼卒老张从墙里钻出来,探头看了看门外,又看了看沈阅,小心翼翼地问:“大人,这个老头好可怕。”
沈阅没有回答。
小翠飘过来,也小声说:“他的眼神……不像一个七十岁的老人。”
沈阅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我终于遇到对手了。”
他展开那封信。信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苍劲有力,像刀刻的一样——
“三日后,陵区论战,败者退场。”
沈阅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然后把信折好,塞进怀里。
消息不知怎么传了出去——也许是鬼卒们说的,也许是顾宪之自己放的。总之,不到半天,整个建康城都知道了:前朝元老顾宪之没死,他要和守陵卒沈阅在陵区论战,败者永远离开文物界。
全城轰动。
太学里的学子们放下书本,茶馆里的说书人放下折扇,就连街头卖菜的小贩都在议论这件事。
“顾宪之?那个修史的顾宪之?他不是死了吗?”
“没死!活得好好的!听说他要在陵区和沈阅论战!”
“论战?论什么?”
“论历史!论文物!论谁更懂南朝!”
“那岂不是神仙打架?”
“可不是嘛!”
消息传到皇宫,刘义隆正在批阅奏折。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对身边的太监说:“三日后,朕要去看。”
太监小心翼翼地问:“陛下,朝事……”
“朝事先放一放。”刘义隆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远处陵区的方向,“这场论战,比一百份奏折都重要。”
陵区院子里,沈阅坐在台阶上,手里拿着那封战书,又看了一遍。
鬼卒们飘在他身边,谁也不敢说话。
过了许久,沈阅把信收好,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老张。”
“在!”
“去把文物陈列室里所有的竹简、账册、铭文拓片,全部搬出来。”
老张愣了:“全部?那得有好几百卷……”
“全部。”沈阅的声音不容置疑,“三天时间,我要重新看一遍。”
老张张了张嘴,想说“三天看不完”,但看到沈阅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
“得嘞。”老张飘走了。
小翠飘过来,小声问:“大人,您紧张吗?”
沈阅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月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柄出鞘的剑。
远处,陵区的甬道延伸向远方。路的尽头站着一个人——白发,竹杖,麻衣。
两个时代最懂历史的人,即将在三天后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