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区院子里,沈阅坐在石桌前,铺开一叠纸,提笔蘸墨。
纸是最上等的宣纸,墨是松烟墨,笔是湖笔——皇帝拨了款之后,他的文具从炭笔破布升级到了正经的文房四宝。
沈阅落笔,写下标题:《鸡笼山陵区扩建可行性研究报告》。
鬼卒小翠飘在他肩头,看着那一行字,念了出来:“可行性……报告?大人,这是什么?”
沈阅头也不抬:“论文格式。背景、现状、必要性、可行性、预算、风险评估……全套。”
小翠看着满纸的专业术语——“地层堆积”“文化层叠压”“出土文物密度分布”“保护性发掘方案”——越看越晕:“大人,您写的这是天书?”
沈阅没有理她,继续写。
老张从墙里钻出来,探头看了一眼,也晕了:“大人,您就不能写点人话?”
沈阅放下笔,抬头看着他们:“这是给皇帝看的,不是给你们看的。皇帝看得懂就行。”
老张挠头:“皇帝看得懂?”
沈阅想了想:“……够呛。”
他低头继续写。
三天后,沈阅把报告递给了皇帝。
御书房里,刘义隆翻开报告,一页一页地看。第一页,背景——“鸡笼山陵区周边区域历史上曾为春秋战国时期吴国贵族墓葬区,具有极高的考古价值……”他看懂了。
第二页,现状——“目前探明区域仅占总面积的三分之一,剩余区域尚未进行系统勘探……”他也看懂了。
第三页,必要性——“若不及时进行保护性发掘,该区域面临盗墓、自然风化、基建破坏等多重风险……”他也看懂了。
第四页,可行性——“经初步勘探,周边区域存在至少一座主墓和七座陪葬墓,年代为春秋晚期至战国早期,出土文物预估在三百件以上……”他也看懂了。
第五页,预算——“总预算:白银八万两。其中勘探费一万两,发掘费三万两,文物修复费两万两,保护设施建设费两万两……”他也看懂了。
但后面还有第六页、第七页、第八页……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有图表、数据、参考文献。
刘义隆的脸色越来越迷茫。
翻到第十页的时候,他放下报告,抬头看着沈阅,语气复杂:“……朕看不懂。”
沈阅站在案前,双手垂在身侧,表情平静:“陛下,简单说,就是旁边还有更大的坟,埋着更多的历史,我们得一起保护。”
刘义隆盯着他看了三秒:“你能不能写人话?”
沈阅想了想:“旁边还有坟,得挖。”
刘义隆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早这么说不就完了?准了。”
沈阅拱手:“陛下圣明。”
扩建消息传遍了建康城。
朝中反对派开始串联。虽然太尉倒了、尚书令倒了、宗室王爷也倒了,但朝堂上永远不会缺少心怀鬼胎的人。
一群大臣聚在太尉府旧址——太尉虽然没了,但房子还在。领头的是新任御史中丞,姓杜,四十出头,瘦高个,目光阴鸷。此人是靠着弹劾别人上位的,手里握着不少官员的把柄,在朝中人缘极差,但权势不小。
“诸位,”杜中丞坐在上首,目光扫过在场的人,“沈阅一个小卒,仗着陛下宠信,劳民伤财挖坟,必须弹劾!”
众人附议。
“对!弹劾他!”
“挖坟能挖出什么名堂?不就是想捞钱吗?”
“八万两白银,谁知道进了谁的腰包?”
杜中丞满意地点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份奏折:“本官已经写好了弹劾奏章,诸位签个名。”
众人面面相觑。
有人小声说:“杜大人,沈阅手里有不少人的黑历史,万一……”
杜中丞瞪了他一眼:“万一什么?他手里有黑历史,我们手里就没有他的把柄?扩建陵区,耗费国帑,中饱私囊——这一条,够他喝一壶的。”
众人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签了名。
次日早朝。
杜中丞出列,跪在殿前,声音洪亮:“陛下,臣有本启奏!”
刘义隆靠在龙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说。”
杜中丞展开奏折,高声朗读:“臣弹劾文物修复专使沈阅,以文物之名行敛财之实,扩建陵区耗费国帑八万两,中饱私囊,请陛下严查!”
朝堂上嗡嗡声四起。
刘义隆没有立刻表态,而是转头看向殿外。沈阅站在大殿门口的角落里,双手插在袖子里,一脸无辜。
“沈阅,”皇帝的声音不大,“你怎么说?”
沈阅走进大殿,站在殿中央,拱手:“陛下,臣请求对质。”
刘义隆嘴角微微一勾:“准。”
沈阅转过身,面对杜中丞和一众反对派大臣。他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然后闭上眼睛,沉默了一秒。
睁开眼的时候,他笑了。
那笑容温和得像春天的风,但反对派大臣们的脸色却齐刷刷地白了。
“杜大人,”沈阅走到杜中丞面前,歪着头,“您弹劾我,是因为我上次破译的文物涉及您岳父的黑历史吧?”
杜中丞的脸抽搐了一下:“你、你胡说什么?”
沈阅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永初元年,您岳父在青州任刺史时贪污赈灾粮三万石,证据在西区墓室出土的一封举报信里。要不要我拿出来给大家看看?”
杜中丞的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全场哗然。
沈阅转身走到第二个大臣面前:“王大人,您是因为我拒绝给您的小舅子安排工作?”
王大人脸色惨白,嘴唇哆嗦,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阅走到第三个面前:“赵大人,您是因为您儿子强占民田的事被我写进了文物修复报告?”
赵大人扑通一声跪下,额头磕在地上咚咚响。
沈阅一个一个地点过去,每说一个,就有一个大臣脸色惨白。有的跪下求饶,有的瘫在地上,还有的转身就跑,被殿前的侍卫拦住。
朝堂上乱成了一锅粥。
刘义隆坐在龙椅上,看戏看得津津有味。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沈阅,你继续,朕今天不上朝了,就看你表演。”
沈阅拱手:“遵旨。”
他走到第四个人面前,第五个、第六个……
每说一个,朝堂上就少一个站着的人。最后,杜中丞带来的那十几个人,全部跪在了地上,有的哭,有的抖,有的已经晕过去了。
沈阅转过身,面对皇帝,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陛下,臣弹劾完了。”
刘义隆放下茶杯,看着跪了一地的大臣们,冷笑一声:“你们弹劾沈阅,原来是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
大臣们哭喊:“陛下饶命!”
“饶命?”刘义隆站起来,“来人!把这些人的官帽摘了,押入天牢,等候审讯!”
侍卫们蜂拥而上,把那些大臣拖了出去。
朝堂上重新安静下来。
刘义隆看着沈阅,摇了摇头:“你让朕的朝堂空了两次了。”
沈阅微笑:“陛下,空出来的位置,正好放干净的人。”
刘义隆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你说得对。”